「青」心視界:沉默與逃離的十五歲

十五歲的少女在家本應喜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巴不得將心事向這世界傾吐。對詠琳(化名)來說,家卻是一間冰冷且令人窒息的消音室。

外人看她與父母的家庭合照,看見她姿態陡峭,卻看不透她內心層層的壓抑。她曾經是「乖孩子」,但那種乖巧並非源於內心的平靜,而是出於近乎病態的察言觀色。年幼的她太害怕犯錯,太害怕自己的一言一行驚動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家裡的空氣總是瀰漫隨時引起爆炸的火藥味。她的母親是極度容易焦慮、神經質的女人,任何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在她眼裡都被放大成毀滅性的災難。身邊的親友早已察覺異樣,曾苦口婆心地勸她尋求專業心理輔導協助,但她卻將所有善意的建議視為攻擊而斷然拒絕。這種偏執不僅徹底推開了女兒,更讓許多親戚朋友不敢再和她說多半句話。

父親呢?他最初有足夠耐性,也曾試圖用耐心去包容及安撫妻子。隨著時間推移,再多耐心也被無止境的擔憂消磨殆盡了。起初,他嘗試用冷處理方式、減少回應望息事寧人;然而,這種簡短敷衍的態度不僅無法平息母親的焦慮,反而似在火上澆油,逼得母親以更具神經質的言辭強烈索求關注與保證。面對妻子咄咄逼人的言語帶著的敵意,父親的防線徹底崩潰,回應的語氣轉為憤怒與具侵略性的咆哮,激烈的爭吵便如狂風驟雨來侵襲。

為了逃避無休止的「戰火」,父親開始選擇抽離。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渴望歸家,反而將自己深深埋進工作中,或寧願把時間耗在朋友之間的應酬上,徹底避開與妻子交流。這種冰冷的逃避猶如一根根毒刺,讓母親在面對日常瑣事時陷入更深、更無助的焦慮泥沼中。父親的逃避與母親的失控在家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惡性循環。

在夾縫中求生,詠琳學會了閉嘴。她曾無比渴望與父母分享心事,但一開口只會換來母親的驚惶與父親不耐煩妻子帶著焦慮的回應,於是她寧願將秘密死死地鎖在心底。

踏入青春期後,那層乖巧面具碎裂。緊閉的房門成為了她的堡壘,她沉浸在網路世界,與朋友徹夜狂歡、在手遊裡殺紅了眼。週末假日,她像出籠的鳥在外揮霍時間,直到夜裡十點,才一身疲憊地回家。朋友們變成她唯一的救贖。

看著時鐘,母親焦慮地盤問她的去向,詠琳卻冷眼一瞥,一字不答。當父親試圖用威權介入,她只以「沒甚麼」、「隨便啦」敷衍,準確地切中父親的底線,惹得他暴跳如雷。門外的咆哮與門內的冷漠,構成了一幅荒謬的家庭圖像。

這場悲劇殘酷地揭示:父母的心理健康深刻地主宰著家庭的福祉。焦慮是極具傳染性的情緒,不僅折磨母親,更重創周遭家人。對焦慮者而言,「尋求協助」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焦慮的事情,往往導致治療被延誤。詠琳並非天生叛逆,她只是父母展現不穩定心理下的無辜受害者。

各位家長,請銘記:你們的焦慮絕非個人的事情。請鼓起勇氣承認它,並勇敢踏出向專業人士求助的第一步。不僅僅是放過自己,更是拯救你所愛的家。

楊明康醫生(誠信醫療中心精神科專科醫生)

教牧人生 之 教牧的過度努力(二)

上文提到,教牧同工需要在一周有限的工作時間內,兼顧恆常運作的不同聚會與預備工作,本身已導致傳道者要犧牲許多堂會事奉以外的個人和家庭時間。另外,面對外在環境的期望和要求,往往驅使我們要「再努力多一點」,承擔許多未必屬於傳道者本位或必要的工作。

基督新教(Protestant Christianity)的特色相比由中央教廷統一管理的天主教教會,我們擁有眾多起源於不同歷史背景的宗派,在不同宗派中又各自承襲不同的屬靈傳統、體制、教義,以及教會管理和事工特色。如果細看每個宗派與堂會源遠流長的傳統起源與傳承,便能看見許多屬靈先賢的偉大榜樣和優美腳踪。不過,當這些經歷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的傳統或體制沒有隨著時代的轉變,以屬靈的眼光重新進行檢視、辨識與取捨,往往令到當下教會內的教牧工作變得更加繁重,百上加斤。

舉例,有些堂會承襲了沒有女傳道人講道或施行聖禮的傳統,這兩項工作只能全數由男性教牧承擔;又例如有些堂會每天開放,即使在人手短缺或通訊設備發達的今天,仍然堅持教牧同工必須在教會當值,只為隨時接待偶爾到訪的街坊;又或者,某些堂會的體制在過去數十年來為教牧晉升按立、信徒領袖的選立設置嚴格的要求與條件,以確保其事奉心志與屬靈生命的標準;但是多年未曾更新的條款,卻叫教會中能夠興起的新一代領袖變得寥寥無幾,導致事奉的重擔最終只能集中在一小撮教牧同工和長執領袖身上(或許,你還能想到更多類似的例子)。

除此以外,還有普遍華人教會對「事工永續性」的執著(詳見先前《結束的勇氣》一文),使堂會的事工和聚會總是「有增無減」。無奈,自2021年開始的移民潮,為香港教會帶走了平均20%至30%的弟兄姊妹,當中更以教牧同工流失的比例最高,以致今天鬧「教牧荒」的宗派和教會比比皆是。這還未把教牧同工被直接或間接期望去追趕種種有形、無形的KPI(如崇拜及團契出席人數、信主人數、事奉人數、奉獻升跌、參與門訓積極性、擴堂奉獻等)計算在內。

在縱向歷史傳統的期望、橫向聚會事工的拉扯,以及實際人手資源匱乏的現實下,今天的教牧同工似乎只能選擇努力、更加努力,唯這樣的努力,卻看似找不到出路。

黃立基牧師

校長會客室:「有趣,已經很好」

上星期學校舉行陸運會,最令人期待自然是一年一度的「師生接力賽」。按慣例,六年級學生要在限期前邀請老師加入,一同出賽。有一班學生第一時間跑來邀請我,也許他們以為我這幾年在外地生活,經常做運動。事實卻剛好相反,我只是間歇性做運動;反而因為生活所需,學懂了親自下廚,能夠保持現時的身形,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我答應了邀請,心裡卻知道,自己很可能成為隊友的負擔。為了避免輸得太難看,賽前兩星期,我每天晚上到海邊跑步,讓肌肉習慣一下。除此之外,比賽開始前,我不斷「游說」其他班別的同學,要他們「敬老」,讓一讓老人家,甚至說笑:如果讓我勝出,我就請他們吃漢堡包。他們自然不為所動。我又在對手老師面前示弱,說自己只會漫步完成,絕無意和他們爭競,務求令他們放下戒心。

我也問自己的隊友:「假如我連累大家輸了,怎麼辦呢?」

孩子們爽快地說:「沒問題呀!」

有了這句話,我放心上場。可是,發令員一聲令下,大家都全力以赴,誰還記得剛才的戲言?我也不例外,說好的漫步,當然做不到。儘管賽前用了那麼多「旁門左道」,結果還是沒有扭轉,我所屬隊伍並沒有取得冠軍。

比賽完了,來到我致詞的環節。我跟同學說,自己在賽前早已猜到結果。贏了當然高興,為避免輸得太難看,我也認真準備過。不過,這一次,勝負並不是我最在意的事情。我最想要,其實是「有趣」。

從學生可能以為我很厲害,於是第一時間跑來邀請我,到我臨時練跑,再到賽前四處游說,整件事都讓我樂在其中。明知孩子們不會答應,還是想問問他們肯不肯讓一讓老人家;明知其他老師不會相信,還是一本正經地說自己打算漫步。看著他們的表情,聽著他們毫不客氣的回應,比賽還未開始,我已經很開心。

我既沒有贏在起跑線,也沒有勝出在終點。這並不妨礙我在跑道上盡力。既然參加了,便放膽跑一場;跑完,輸了,也不會令先前的快樂減少半分。賽後,有一個學生在社交媒體上展示他的戰績。

我追問他:「為甚麼不敬老一次呢?」

他回應說:「已經讓了啊!」

我登時笑了出來。快樂,就是如此簡單。

我們做一件事,有時是為了達到目標,有時希望做出成績,這些都沒有甚麼不好。只是,也不一定每一次都要如此。有些時候,最重要也可以只是趣味:跟眼前的人說說笑笑,投入正在發生的事,享受其中,已經很好。

人生的跑道很長,我們也不必每一次抱著同一種心態上場。今年我最在意是好不好玩,明年也許忽然想認真爭勝,讓大家吃一驚。想贏的時候,好好努力;只想享受的時候,也容許自己不把成績放在首位。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傳道書 9:11)

結果有多少在掌握之中,我未必知道。但這一次,跑過、笑過,實實在在地享受過,就已經很好。

陳章華校長

中華基督教會基華小學

談天說道之「又唔想返學!」──當「拒學」成為無聲的求救

經文:「走在你前面的是耶和華,他會與你同在;他不會丟下你,也不會離棄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驚惶。」 (申命記31:8,《環球聖經譯本》)

文:劉潤嬌│個人、婚姻及家庭治療師(婚姻及兒童啟導中心)

近年學生「缺課」或「拒學」(School Refusal)成為許多家庭默默承受的集體痛點。根據教育局公布的數據顯示,2023/24學年本港共有5,572名中小學學生缺課,數字不僅連續三年上升,更較2021/22學年急升近82%,創下九年來新高[1]。

這些數據背後,反映深層的心理困境:55%學生缺課主要源於焦慮、恐懼及緊張,47%學生缺乏學習動機、抑鬱及悲傷,高達96%缺課案例由兩項或以上的心理複合原因交織而成[2]。

近年確實有較多缺課的學生和家長尋求幫助,加上數據,都在告訴我們,缺課原來不是因為「懶惰」或「叛逆」,而是孩子面對著無法承受的壓力、社交上的挫折與孤立,以及對前途感迷惘而發出的無聲求救。

一、 給學生的話:了解你的情緒,你並不孤單

如果你現在處於「想到上學就肚子痛、胸悶、極度焦慮」的情緒,或「害怕面對同學的眼光、對一切失去興趣,只想縮在房間裡」,請先對自己說一句:「我都唔想唔返學,究竟我發生緊甚麼事?」

1. 允許自己情緒的存在

數據顯示,將近六成同學都一樣,正經歷強烈焦慮與恐懼。當大腦承受過度的壓力,會啟動保護機制——「逃跑」。不上學,只是身心試圖保護自己免受進一步傷害的反應。

2. 不要獨自承受「複合壓力」與社交孤立

近九成缺課孩子同時承受複合壓力(例如課業追不上、人際關係衝突或孤立、社交霸凌、害怕被評價、對未來感迷茫)。當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你可能會覺得混亂與絕望。

如果你覺得在學校「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或「不知如何與人相處」:

  • 嘗試進行「微社交」:社交不必成為「受歡迎的人」。哪怕只是對一位友善的同學點頭、在網上社群與有共同興趣的朋友簡單互動,都是在練習重建連結。
  • 表達小部分感受:將混亂感受寫下來,或選一個你稍微信任的對象(家人、社工、朋友),只講出其中「小部分」感受即可。

二、 給家長的話:從「解決問題」轉為「連結心靈」

當孩子不出門、關在房裡,家長心中往往充滿恐懼與焦慮,脫口而出:「你唔返學,以後冇前途㗎啦!」、「個個人都返學,點解只有你咁冇用,連學都返唔到?」

在家庭系統理論中,家庭是一個互相影響的情緒網絡。孩子不願意返學,會加強家長的焦慮,家長的焦慮又會加劇孩子的恐懼,形成惡性循環。

1. 重新定義缺課:這是身心「超載」的警號

數據告訴我們,96%孩子缺課原因非常複雜。[3]孩子不上學,通常不是「不願意」,而是「做不到」。將缺課視為「情緒過載的警號」,而非「行為偏差」,能幫助家長不對立,站在孩子身邊共同面對狀況。

2. 接納「情緒」不等於允許「放棄」

我處理的個案中,許多家長擔心一旦表現理解,孩子就永遠不回學校。事實是孩子感受到安全連結,才有力量重新站起來。故此,當家長明白孩子的身心超載,不代表要放棄他們的未來,而是接納他們的情緒(焦慮、抑鬱),陪伴他們下載情緒,給予一個修復的空間,幫助孩子恢復上學的動力和樂趣。

三、 重塑家庭支持與提升社交能力四大步驟

陪伴孩子走出拒學的陰霾,需要家庭成員共同調整互動方式。以下是四個系統性應對步驟:第一步:暫停指責與催促(降溫)

  • 做法:暫停每天早上的拉扯與爭吵。每天早上重複衝突,只會加深孩子對上學的恐懼與罪惡感。
  • 對話示範:「我知道你現在很擔心、很焦慮,我們今天不討論去不去學校,你先休息一下。」

第二步:建立家庭中的「安全基地」(連結)

  • 做法:讓家成為放鬆的地方,不是另一個考場或審判室。即使孩子不出門,也保持溫和互動,例如一起吃頓飯、看一部電影、行公園或郊外,不談論學業、學校或社交表現。對基督教家庭,我鼓勵他們建立家庭祭壇,在吃飯前或睡覺前,在一家人可以平靜地溝通的時間裡,以一節聖經經文或禱告(時間盡量不要超過10分鐘,若孩子願意表達更多,才調校時間),讓一家人傾訴,把各自的需要一起交給天父。這樣幫助孩子和父母依靠天父,建立最安全的下載區和發電站。
  • 對話示範:「無論你遇到甚麼困難,爸爸媽媽都陪著你,你不需要獨自面對。」

第三步:拆解困難,從小事開始,逐步增強社交能力(微小的進展)

  • 做法:47%學生缺乏動機與抑鬱,這時要求他們「整天上學並融入班級」是不切實際,所以要用更多耐性,陪伴學生重新建立新的上學和社交模式。

1. 拆解返學與社交目標

  • 將目標拆解到極小——例如「今天只走到學校門口,或今天只回學校上最喜歡的一節或兩節課」,又或「今天只回校與一位關係較好的同學或社工見面10分鐘」。

2. 在安全環境中模擬練習社交(家庭互動中練習)

  • 學習界線與拒絕:許多社交挫折源於孩子不敢拒絕或過度討好。家長可以在日常對話中允許孩子表達不同意見(例如「你可以跟我說『不』,這很正常」),讓孩子學會健康的社交邊界。
  • 角色扮演(Role-play):與孩子演練常見的社交情境(例如主動打招呼、被同學問及缺課原因簡短回應:「我身體唔舒服,多謝關心。」)預先演練能大幅降低孩子對未知對話的恐懼。

3. 尋找「低壓力」的社交起點

  • 鼓勵孩子從不在校的低壓力社交開始,例如參加興趣班、義工服務或小型小組,讓孩子體驗「不需要背負學校同輩包袱」的社交成功經驗,慢慢重建人際信任感。
  • 對話示範:「我們不需要馬上解決所有社交和學業問題。」

第四步:尋求跨專業系統支持(外援)

  • 做法:既然缺課原因多為情緒與心理困擾,單靠家庭力量不夠。主動聯繫學校社工、心理輔導員或家庭治療師,形成「家-校-醫療」支持網絡,為孩子量身訂造漸進式的復學計劃。

給每一個正在經歷風浪的家庭

缺課不是人生的終點,只是停下來重新檢視身心狀態、社交關係和家庭關係的契機。

致學生:復元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允許自己走得慢一點,甚至後退幾步,沒有關係。

致家長:你的陪伴、理解與無條件接納,是孩子渡過這場情緒風暴最強大的錨。

當我們願意放下對「標準軌道」的執著,用愛與專業牽起孩子的手,每一段停頓都有重新出發的力量。

註1、2、3:香港小童群益會《「缺課背後-學童無聲的訊號」中學生缺課研究 ,2025/11, https://www.bgca.org.hk/uploads/file/202601/中學生缺課研究_附錄.pdf


教牧人生 之 教牧的過度努力(一)

近幾個月,我拜讀台灣心理諮商師周慕姿的著作,以《情緒勒索》一書為首,一連看了幾本,尤對《過度努力》特別深刻。作者在書中分享,由於原生家庭的成長歷程、父母所給的教養,決定性地塑造了孩子們的自我形象、追求價值和愛的途徑,進而影響成年後建立親密關係的表達方式。作者解釋,在成長中未能建立健康的自我形象的人,有可能表現出過分討好、完美主義、情緒封閉或自我中心的行為。我細讀這作品之時,也不時想起作為教牧、傳道者,也在工作事奉上很多時「過度努力」,造成我們在牧養職事上遇上種種困難、乏力、耗盡,甚至間接引起各樣的身體或情緒疾病。

早年在網上社交平台看過一些形容教牧傳道工作內容的圖片,對其中一幅以冰山表達的圖特別深刻。圖中的海平面露出冰山一角,象徵教牧站台或公開場合的工作,例如講道、教主日學、崇拜主禮、帶領祈禱會或團契等,在週末見到傳道人忙得團團轉。不過在海平面之下,有大部分弟兄姊妹未必看見的事奉,例如上述聚會的預備工夫、撰寫講章及牧函、關心會友並約談,甚至設計聚會宣傳海報、書寫事奉報告和預備各個會議的行政工作。早前《不務正業的傳道人》一文提到,銳意進入不熟悉的牧養群體的傳道,更要花上不少時間學習該群體的語言文化,並和他們(例如青少年人)生活同行。

提到以上林林總總可見和不可見的事奉工作,我並不是趁機吐苦水。我相信有不少教牧同工跟我一樣,明白並樂意履行以上一切的工作。只是一星期時間固定了,教會中每個星期的聚會恆常運轉,在有限的時間中作成上述那麽多事情,除了不斷提升每項工作的效率之外,就只有延長工作時間。無怪乎很多委身的教牧同工沒有固定下班時間,甚或連休息日也用來預備講章;又或受堂會的章程所限,即使超時工作也未必獲得補假。這導致很多傳道者牧會之時,不得不犧牲個人休息、娛樂、運動時間;長此下去,更要取捨自己的家庭、社交和健康。(待續)

黃立基牧師

復元之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作為一個天生身體殘障的年輕女性,在多國籍環境中成長,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半唐番」,難以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群體。我渴望被接納,但在日常生活裡,卻讓我感到被人誤解,彷彿在我能坦然做自己之前,必須先證明「我有能力」。我由單親母親撫養長大,母親來自中國一個較貧困的地區。雖然她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有時候未必完全理解殘障如何影響我的精神健康。這些時刻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慢慢滋養出不安與自我懷疑。

不久之後,我被確診患上「思覺失調」。這段旅程要追溯到十年前——我剛退役,不再是「殘奧」運動員。我選擇到海外求學。我以為自己能應付轉型,卻沒有意識到離開那項塑造我身份的運動後,會帶來沉重的情感衝擊。

起初,我把注意力放在未來,隨著過渡期展開,我逐漸陷入黑暗。我開始覺得自己在「所有方面」不夠好,失去了運動員身份帶來的寄託與動力。思覺失調的症狀逐漸顯現,我甚至出現令人害怕的念頭,懷疑家人會傷害我。在澳洲學習最後幾個月裡,我的情緒波動加劇,一切變得不穩定。

第一次住院後,我與一位輔導員進行了一次真誠談話。我告訴她,退役讓我覺得失去了一切;在一個把「成功」視為唯一身份的世界裡,我感到自己不被理解。當我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她沒有急於「修復」我的感受,而是問我:「在日常生活中,你扮演哪些角色?你的性格與優勢是甚麼?」

我回答:「我是女兒、姊姊、孫女,也是朋友。我善良、關心他人、體貼身邊的人。」

輔導員提醒我,精神疾病只是我們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若我們能把注意力放在完整的自己——角色、價值觀、關係裡,就能重新掌握生命的主動權。我們不必被疾病吞沒,可以與疾病共存,同時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中發掘意義,成為一盞照亮他人的「明燈」。

回想那次談話,我深深體會到:精神疾病並不是一個人完整的故事。每天,我們都在家庭、友誼、社群中扮演不同角色。「復元」意味著學習如何帶著正能量活出這些角色,並賦予它們正面意義。這樣,我們就不會只用症狀來定義自己。

S.F. LEE / 香港心理衞生會

 

解構壓力焦慮──情緒共鳴

當一個人(或一群人)能在同一時間內,對另一個人的情緒自然地產生非常相似的感受,可算是「情緒共鳴」(Emotional resonance)的心理表現。參考人工智能Grok的分析,這是「同理心」(Empathy)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在情緒感應(而不是理性了解)方面。這種因他人情緒而產生近似反應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罕見,例如:

一、看一部電影、聽一首歌、讀一篇文章的時候,突然被角色的處境及情感強烈觸動,因而禁不住哭泣。

二、看到親友受打擊而憂傷難過,自己也跟著心痛起來,甚至出現憂鬱的感受。

三、聽到對方的經歷,瞬間聯想到自己過往類似的體驗,不安的情緒立刻被勾起。

除了有相同經歷的人容易產生情緒共鳴,這種心態在每一個人身上也存在。不過,若本身性格屬於敏感及情緒化,較為容易出現。因為神經科學發現,每個人的大腦都有一個「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系統,當看見或感覺到別人表達出來的情緒,自己管控情緒的部分也會出現生理變化,好像鏡面反映照鏡的人的外貌及表情一樣(註)。

在心理輔導及醫治方面,產生恰到好處的情緒共鳴有助治療師體會受助者的心情,方便建立良好的治療關係,讓心理支持與安慰更有效。假若治療師出現過度情緒共鳴,往往會減少認知上的同理心。雖然治療師的情緒共鳴會令受助者十分感動,但卻無助於理解受助者的真正問題,容易忽略或誤判相關成因。除此以外,過度投入的話,更會被受助者的能量拖著走,造成精神消耗;也很容易超越雙方身份的「界線」(Boundary),甚至對求助者加諸不必要的壓力,反而嚴重影響治療的成效。

聖經也鼓勵情緒共鳴、互相關懐的人際關係,新約羅馬書第十二章15節這樣說:「要與喜樂的人一同喜樂,與哀哭的人一同哀哭。」

麥基恩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註:「鏡像神經元」系統是神經科學的重要發現,在1992年被公開。這系統最常見於靈長類(包括人類)動物及鳥類身上,成長期藉模仿他人來學習語言及行為,這系統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在人類的大腦中,鏡像神經元系統主要處於「額下皮層」(Inferior frontal cortex)及「頂上葉」(Superior parietal lobe)部分。

情愛心理學:「婚變紅綠燈」

大部分人聽見親友出現婚變,都會感覺到非常驚訝。因為事前完全察覺不到那對夫婦的感情有何不妥的跡象。很多時候,連婚變的人也沒有發現自己的婚姻爆發危機。實際上,事前的確有跡可尋。好像馬路上的交通燈(很多時也稱為「紅綠燈」)早已出現黃燈,甚至已顯示紅燈,只不過沒有留意罷了!參考婚姻輔導員的經驗,很多婚姻早期已明顯有變色的徵狀,包括以下幾項:

一、性愛親密度減低:這是最明顯的跡象,雙方的親密程度減低了,尤其是性愛關係中感受不到恩愛之情。

二、相聚時間減少:夫妻中有一人甚至兩人經常早出晚歸,卻不是因為工作需要,而是藉各種借口外出。

三、態度突然轉變:彼此相處,態度逐漸惡劣,漸見小事化大;但偶爾卻有不在乎的寬容,凡事沒有所謂。

四、願意花費打扮:某一方忽然間注重自己的外貌衣著,甚至打扮新潮,好像返老還童,充滿精力。

五、不斷留意手機:煞有介事全天候注意手機,理由卻非常含糊,又不像沉迷打機或追蹤股票行情等常見原因。

六、溝通出現問題:除了意見不同,彼此說話冷淡,而且越來越少對話,甚至無言以對。

七、其他可尋索跡象:無故亂發脾氣、凡事不信任、借口離家外出、要求經濟獨立,突然開展新嗜好等等。

這些跡象的共同點就是整個人外在好像與以前不同、內在則沒有了愛情。若能及早發現這些跡象,加以留意及補救,也許可以把婚姻挽救回來。可惜,很多時當事人察覺到了,但為時已晚(特別是女性一旦變心便很難回轉過來),覆水難收了。

舊約聖經何西亞書記述以色列先知何西亞的婚姻問題。他的妻子離家出走,過著不道德的生活,象徵以色列人拜偶像離棄上主。上主卻吩咐先知去把出軌的妻子贖回來,讓她再蒙眷愛(第二章14至15節),也象徵上主對人的寬恕及愛惜(第三章4至5節)。

麥基恩博士 / 環球天道傳基協會義務總幹事

教牧人生 之 情緒勒索

「情緒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是一種人際關係的溝通動態,指一個人利用個人情緒(例如生氣、威脅、嬌嗲做作、內疚感、恐懼感、自殺念頭等)去迫使另一個人不得不順應自己的意思作出某種反應或行為。例如一位女子以「共築愛巢」為由要求男友購買住宅共住不遂,便表現出「要生要死」的行動,以之強迫男方就範。這種行為與尊重、溝通、讓對方自主決定的態度有天淵之別。情緒勒索又有哪些心理因素呢?

參考維基百科的分析指出,情緒勒索這個名詞最早出現於1947年Fritz Redl,是有關老師在難教學生的班房中的處理方法(Journal of 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Deans of Women Vol.11-12,p.10)。另外,在1971年早期,德國女作家Esther Vilar也用這名詞來描寫一些母親管教家中多位子女的方法,以「撤回母愛」來要挾子女服從;不過書中也提及這些母親會把麻煩及討厭的子女問題交給丈夫處理(The Manipulated Man)。

根據美國臨床社工Susan Forward在其1997年的著作《情緒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一書中的意見,「情緒勒索」的核心元素有下列三方面(又稱之為FOG手段):

一、利用恐懼 (Fear):例如「如果你不這樣做,我將會那樣懲罰你!」

二、利用義務 (Obligation):例如「你如果不這樣做,怎可以算是我的好女兒?」

三、利用內疚 (Guilt):例如「假如你不這樣做,將會令你的父親蒙羞。」

作者更進一步指出,使用這種「情緒勒索」的人,往往承擔四種角色:

一、扮演懲罰者 (Punisher):對於不服從的子女,將會直接或間接遭到懲罰(例如不准外出)。

二、自我懲罰者 (Self-punisher):面對不服從的子女,父母將會懲罰自己;例如不能飲食或不睡覺。

三、成為受害者 (Sufferer):面對不服從的子女,有父母會把自己變為受害的人;例如搬進老人院,然後孤單地死亡。

四、作為逗弄者 (Tantalizer):最初會提供一些獎勵或好處誘導對方服從,成功後,會把要求提升,至終成為過分要求;例如初時表示子女成績合格,便可以去迪士尼樂園遊玩,其後卻要求他們成績優良,甚至要考到全班第一名,才可以出發遊玩。

聖經原則上不贊成以語言傷害他人,包括情緒勒索,相反教導人彼此說勸慰、鼓勵的好話,原因是「有人說話不慎,好像利刀刺人,智慧人的舌頭卻能醫治人。」(箴言12:18)

麥基恩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復元之路──我的窩心家人

親情可貴之處在於無私付出,不求回報。它就像一雙溫暖的手,永遠接納和支持你。當你看到小孩子在公園嬉戲,會否想起昔日,父母也曾緊握你的小手,教你走路,帶你去認識這大千世界,探索這浩瀚宇宙呢?

我出生於嚴冬,媽媽在懷孕初期曾出現「作小產」的危險。為了保護我,她整個炎夏都躺在床上休養,連洗澡也不能,只能用濕布擦拭身體。沒有她的堅持,我或許無法來到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感受人情,聆聽鳥語蟲鳴。

幼稚園時期某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有一個下雨天,二姐姐撐著雨傘,穿著「水鞋」來接我放學。我又記得有一次爸媽吵架,爸爸把媽媽的腿打傷,以致媽媽走路時一拐一拐,但她仍然堅持送我上學。她一向非常看重我們的學業,每次考試,她都不眠不休陪伴我們溫習。這份母愛,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中四暑假,我因病入院,父母亦在那時候離異;家中經濟重擔落在大姐姐身上。剛剛大學畢業的她,放棄繼續升學的機會,毅然出來賺錢養家。其實她完全可以選擇追求自己的理想,但她最終選擇與我們共同進退。她這份犧牲,讓我明白「家人」的真正意義。

數年後,大姐姐得償所願,取得獎學金到外國升學。她選擇了冷門的芬蘭與挪威,因為在當地獲得的獎學金比較多。她把用剩的錢匯回家,補貼家用。在這倆極地小國,她獨自面對漫長而嚴峻的冬天,換作是我,恐怕早已支持不住。大姐姐的堅毅,成為我學習的榜樣。

近年,媽媽患上了柏金遜症,需要定期複診。三姐姐每次都專程請假,乘的士接送並陪伴媽媽,還不厭其煩帶上輪椅,以備不時之需;而我則負責陪媽媽做職業治療、物理治療和言語治療。雖然過程辛苦,但我們深知「血濃於水」,親人永遠是最強的後盾。

回望這些年,家人一次又一次的付出與陪伴,讓我在困境中能找到力量。媽媽的堅持、姐姐的犧牲與支持,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親情不僅是生活的依靠,更是心靈的慰藉。它提醒我:無論遇到多少挑戰,只要有家人在身邊,就能勇敢面對,繼續走下去。

親情的力量讓我在復元的路上不再孤單。它教會我珍惜、感恩,也讓我相信:只要心中有愛,人生就永遠有希望。

萬里望/香港心理衞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