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下)

親愛的!我是你的「身體」,我每分每秒也在保護你。當你在災難中性命受威脅之時,我會竭盡所能替你作出最適當的求生準備。我會把所有能量和資源從我(身體)平日的運作模式,立即轉為聚焦於保障自身安全的「求生模式」。

逃生過程分秒必爭,人類能以秒速進入「求生模式」,就是靠我的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的本事!

我(身體)兩位得力助手的名字很相似,分別叫「交感神經系統」(SNS)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 。別以為前者是最重要,後者只是次要。事實上,副交感神經系統主宰了平日身體的吸收和修復功能,令人放鬆變平和。SNS 和 PNS 兩者平衡互補,方能達致身心健康。

精神醫學上的創傷後壓力症 (PTSD) 就是這個「我」——身體,出現了狀況。

在災難中,求生的壓力大大刺激了交感神經系統,令人心跳加速,血壓上升,血液流向肌肉,讓人的反擊力和逃跑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成功逃生的機會 (fight or flight)。這原本是好事,但副交感神經系統卻從此被忽略了。副交感神經系統退場,人便會過度警覺、變得負面焦慮,精神緊張,失眠和發惡夢等等。假如情況在災難後一個月仍持續,影響日常生活,便變成了創傷後壓力症的身體症狀。

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也屬於「自律神經系統」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他們的優點就是「自動自覺」,但他們的缺點也是「自動自覺」;當他們失衡,人類難再靠意志去調控他們的活躍程度。

當災難已過了數星期,儘管理智上明白生存危機已解除,但身體仍在維持高度警覺的求生模式,那就是問題。有研究顯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士比一般人患上其他精神科疾病的機會率高八倍!常見的「共病」 (comorbidity),包括:酒精成癮、濫用藥物、抑鬱症、焦慮症和強迫症。當中不少人士因為嚴重失眠和惡夢而濫用酒精和藥物,所以及早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對預防衍生其他精神科疾病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但原來身體的自律神經系統也有「不自律」的時候,要是不懂「煞掣」,便會變成「好心做壞事」、「做多咗」。如何才能令交感神經系統回復正常,就是治療創傷後壓力症的主要策略之一。

交感神經系統中主要的分泌有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它在腦部和身體其他部位有不同的受體,包括 Alpha 和 Beta 受體。針對這個機制的治療創傷後壓力症藥物,有 Alpha-1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研究發現,這些藥物可緩和身體過度警覺的反應,亦有助改善失眠和惡夢的情況。要注意:只有能夠穿通過血液和腦部之間的屏障 (Blood- Brain Barrier) 的 Alpha-1 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才有治療功效。還有,如果有症狀是來自共病,例如抑鬱症,便需要配合其他種類的藥物治療。

創傷後壓力症成因複雜,如何評估交感神經系統的失調程度及共病的影響,便需要精神科醫生的臨床評估,並且因應個別生理狀況作針對性的藥物治療。在災難中,身體太想保護主人,才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並不是軟弱,只是保護機制太強。重新了解身體訊號,以醫學實證方法處理各方面的症狀,再配合心理和社會的支援,必能走出創傷;再次重新出發,讓人生邁向成長!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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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心視界:「媽媽,我不是懶,我病了」——《青少年精神健康守護指南》 

診症室裡,最令人心痛不是哭聲,而是青少年垂著眼,用一種過分平靜的語氣說:「媽媽,我不是懶!」那雙眼睛沒有光。長輩急著評判「態度」,孩子卻無力解釋自己的「狀態」。以下故事的人名與場景更改了,但藏在裡面的嘆息,動不了。 

一、三個「懶」的真相:三個少年都被貼過「懶惰」的標籤,直到醫學還他們清白。

 (A) 阿明十六歲,是Band 1中學學生;中五前成績優異,中六開始遲到、欠交功課、測驗交白卷。母親指責他自暴自棄,他哭著說:「我想溫書,但起身時像被石頭壓住,望著書本一個小時,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原來他情緒低落兩個月,有失眠,沒有動力。他不是不想溫習,是不能;抑鬱症已偷走他的專注力與記憶力。 

(B)阿怡十四歲,經常因肚痛請假,身體檢查正常;母親責備她裝病逃學。她說:「我常常很擔心、恐懼不安、心悸、呼吸急促、冒冷汗、頭暈、肌肉緊繃、腸胃不適、注意力差、腦中一片空白,常常預期最糟情況發生。」那是焦慮症,不是撒謊。

 (C)阿森十六歲,輟學,每天打機十五小時。他說:「打機時我才感到存在,其他時間我像一團雲。」評估後,他確診專注力失調過度活躍症(ADHD)。因為專注力不足,容易分心、粗心大意,做事有頭無尾,經常遺失物品、過動、坐立不安、無法安靜坐好、衝動,打斷別人說話,難以耐心等候。這是腦部傳遞物質失調。 

 二、治療:別讓誤解耽誤黃金時間 

抑鬱症、焦慮症及ADHD都是「有得醫」的疾病。藥物能調節腦內失衡的神經傳遞物質,使病情趨於穩定,配合心理治療、學校調適與家庭支援,康復絕非遙不可及。現時藥物的副作用已較以往大幅減輕,服藥療程則因人而異,務必與醫生詳細商討個人化方案。家長最忌因害怕副作用而拒絕用藥,白白錯失治療良機。 

 三、自殺危機:辨識與行動 

危險訊號:一、提及「想死」、「我沒了也沒有分別」;二、社交媒體流露告別字句;三、轉贈心愛物品;四、情緒突由極度低落轉為異常平靜;五、成績急跌;六、絕望無助。

應對方法:一、直接問「有具體計劃嗎?」(研究證明不會誘發自殺);二、專注聆聽,不批判;三、收起藥物及利器,勿留患者獨處;四、情況緊急時送院或撥打999報警;五、非緊急則約專科評估;六、危機過後持續跟進。 

四、三道防線,承接青少年 

 家庭:當孩子表達疲累,家長應以「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取代「為何別人可以你不行?」的質疑。每週來一頓不談學業的晚餐,觀察睡眠與飲食突變。這是建立心理韌性的第一道防線。 

 學校:培訓教師識別情緒警號,為確診學生提供考試調適,設置安靜空間,訂立清晰的危機處理流程,讓校園成為安全網而非壓力鍋。 

 社區:青少年工作者應秉持「先聆聽,不急於給予答案」的原則,容許年輕人袒露軟弱,並熟諳社區轉介途徑,在關鍵時刻連結專業醫療資源或輔導機構,成為承接年輕人的重要安全網。 

阿明經治療後重返校園,母親說:「原來他的『懶』是病,我罵錯他了。」我告訴她:「你現在明白,已是送給他最大份的禮物。」聖經以賽亞書42章3節說:「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但願我們這一代不再追問:「你為何不努力?」而是輕聲探問:「你經歷了甚麼?」從責備高處站到孩子身旁。青少年精神健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掙扎,而是整體社會的覺醒。

馬燕盈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馬燕盈醫務中心)

復元之路:在暴雨中尋找光亮

人生旅途總有晴天與暴雨。於我,那場暴雨在十多年前悄然來襲。2013年,家庭、婚姻與工作的壓力如潮水般同時湧向我。當時的我對抑鬱症毫無認知,最終因為沉重的擔子,精神狀態徹底崩潰。

隨之而來的2014年,是我生命中最灰暗的一年。1月,太太提出離婚;6月,母親不敵癌魔離世;年底,生意亦告結束。接二連三的打擊令我陷入絕望深淵,內疚、自責與無價值感如影隨形跟著我,甚至令我一度萌生放棄生命的念頭。

不過,轉機往往來自最不經意的瞬間。某天,我從電台廣播聽到一位分享者的故事,驚覺對方那種痛苦與自己如此相似。掙扎良久之後,我鼓起勇氣撥通求助熱線。在社工耐心的引導下,我踏出了人生關鍵的第一步——接受精神科治療。隨後,通過社工的跟進與轉介,我進入香港心理衞生會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接受服務,並且成功申請公開就業。這些支持讓我重新站起來。

到了2021年,我的情緒逐漸穩定,並在一所社福機構工作,與同事相處融洽。當時我主動向醫生提出停止治療,醫生評估後同意,但提醒我若日後情緒再出現問題,必須重新尋求專業協助。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康復。

可是,挑戰原來並未結束。隨後的日子,我給自己施加過多工作壓力,腦海中只有目標與責任。為了維持專業,我刻意將私生活與工作切割,試圖獨自解決所有難題,卻不知不覺與身邊的人漸行漸遠。

2025年1月,命運再次考驗我。相戀多年的女友告知我,她的母親在曼谷遭遇嚴重交通意外。面對女友的焦慮與痛苦,我只能不斷安慰她。翌日上班,我想找同事傾訴,卻發現自己早已關上心門,最後只是輕描淡寫帶過心事。我以為不把私事帶進公司是成熟的表現,卻忽略了內心早已超載。

2月中旬,女友情緒崩潰,匆忙趕去泰國。我滿心擔憂,下班後毅然飛往曼谷陪伴她。當我抵達醫院,看見她的母親昏迷不醒、渾身縫滿針線的身體,以及傷心欲絕的女友,那震撼的畫面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回港後,我的精神狀態急速惡化,疲倦、煩躁、緊張與思想混亂接踵而來,嚴重影響工作。這一次,我深刻體會到:持續的情緒困擾無法單靠意志力解決。我不再選擇硬撐,於是主動尋求專業協助,接受第二次精神科治療,並由社康護士跟進身心健康。

如今,雖然女友的母親已不幸離世,她心中仍有抹不掉的傷痛,但我沒有忘記對她的承諾,依然堅定地陪伴她走復元之路。

回望十多年前與十年後的自己,我明白:面對情緒海嘯,獨自硬撐並不是勇敢的表現;主動求助,願意伸出手,才是真正的堅強。這段高低起伏的人生經歷,不僅讓我吸取了復元的寶貴經驗,學會如何真正關顧身心靈健康,更讓我在逆境中獲得蛻變與成長。無論夜晚多麼黑暗,只要願意跨出第一步,光芒總會再度照進生命。

Nick/香港心理衞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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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元路長總有希望:阿氏保加症孩子母親的蛻變

突如其來的生命課題

我是「恆樂坊」的照顧者支援工作員「阿青」,同時也是一位精神復元人士的母親。我的兒子今年二十五歲。小時候因家庭變化,他主要由外婆和工人姐姐照料,我下班後才趕回去陪伴他完成功課。

兒子自小聰明伶俐,成績優異,但在人際交往方面顯得格外困難;後來,被確診患有「阿氏保加症」(自閉症譜系障礙其中一種)。這類患者智力往往高於常人,語言能力正常,但在社交與溝通方面有障礙,難以理解他人的想法,容易焦慮,並對改變極度抗拒。

挫折與自責:風暴中的拉扯

兒子在小六下學期開始拒絕上學。原來因為準備升中學,需要練習公開表達,他感到無法承受。雖然班主任信心滿滿,但是孩子越來越抗拒,最終僅勉強完成期末考試,便結束了小學階段。那時候,我充滿憤怒與自責,懷疑自己做錯了甚麼。

他升上中學後,面對的挑戰更大。他因為忘記帶通告被罰留堂,覺得懲罰不合理,加上陌生環境令他焦慮到哭泣,甚至嘴唇發青。每天早晨好像開始一場戰爭,我強迫他上學,他卻痛苦不堪。最終,他再次停學。即使安排重讀,他也在短短三天後徹底放棄。看著他掙扎,我選擇不再強求,給予他空間。

曾經,我期望兒子能夠考上大學。但是,當我看到他連基本的健康與快樂都失去了,才深刻反思:作為母親,我是否過度追求「成就」,忽略了他的「幸福」呢?

轉折與改變:從過度保護到並肩同行

兒子十六歲的時候,因為長期缺乏社交而陷入自責,並出現嚴重失眠。就醫後,他確診抑鬱症與焦慮症,開始接受藥物治療。為了保護他,我事事安排周全,甚至隨時接聽他的電話。旁人批評我「過分保護」他,但我深知這是他的安全網。

後來,我選擇做兼職工作,放慢腳步,順應他的節奏,安排他上感興趣的課程。更重要是我們得到一位專職負責青少年復元的社工長期跟進情況。社工耐心陪伴,幫助他建立信任,甚至結交朋友。這些支持讓他逐漸走出低谷。

近兩年,他的情緒不再大起大落,開始嘗試做兼職工作。今年九月,他更重返校園。雖然仍需服藥,仍然會遇到社交困難,但他已經努力地撐起來,這本身就是一種復元的力量。

結語:照顧者的自我修煉

親人患病,病情起伏不定,照顧者承受的壓力往往不為人知。我們必須學會善待自己,找到情緒出口;給自己私人時間,做喜歡的事,才能持續陪伴。

「怎樣照顧才是最好?」沒有標準答案。復元是一條漫長的道路,需要不斷摸索與調整。但是我深信,只要有家人、專業支援與社區同行,照顧者與患者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復元方向。

阿青 / 香港心理衞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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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元之路:起伏中成長

曾經,抑鬱就像頭頂的一片黑雲,完全籠罩著我的人生,令我窒息,失去動力,看不見前路。確診初期,藥物的確給予我很有效的幫助,我可以繼續戴上微笑的面具,以為可以回復原本的生活。家人和朋友並不知道我患上抑鬱症,在他們眼中,我始終是個開朗外向的人。

然而,我逐漸明白,藥物只是復元的起點。生活中的情緒起伏仍然讓我無所適從,有時甚至覺得另一個「我」在黑暗角落裡,默默觀察著那個「假裝快樂」的自己。疫情前,我再次跌入情緒低谷,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直到某天,在電視上看到關於ICCMW(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與同路人的訪問,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身邊的親友一直在默默支持我。那一刻,我決心重新出發。

復元的路上,我開始尋求心理輔導,搬家,參與義工服務,學習新事物。漸漸地,我不再對挫折和失敗耿耿於懷,也不再過度自責。人生的轉彎處往往隱藏著意想不到的美好。細心回想,其實我的生命中曾經有許多精彩的風景,只是那段被負面情緒吞噬的日子,讓我失去了感受快樂的能力。

復元的歷程是在起伏與挫折中重新認識自己,並找到成長的契機。它讓我學會善待自己,學會在跌倒後重新站起來。如今,我成為了一名朋輩支援工作員,與同路人分享我的經歷,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我希望能鼓勵更多人:不要害怕承認自己的脆弱,也不要羞於尋求幫助。復元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段充滿起伏的旅程。只要願意相信自己,並在跌宕中堅持下去,總能在黑暗中找到光亮。

「起伏中成長」——我生命的寫照,是我送給每位同路人的寄語。願我們都能在風雨中蛻變,帶著希望,勇敢前行。

Sukie

香港心理衞生會

復元之路:我的復元故事

大家好!我是「車厘子」(Cherry)。我是一位義務導師,專長是教授學員製作甜品(例如月餅)與及手工藝(包括絲襪花、皮革製作和扭氣球花)。在社會福利署(簡稱「社署」)任教,已有十多年經驗。雖然我是一位左手手指截肢的傷殘人士,但我始終相信「人殘而不廢」,並以再生勇士的身份繼續前行。

2004年1月24日農曆年初一,我因癲癇症病發,在家洗澡時被熱水灼傷,昏迷三天後才醒來。那一刻,我已知道傷勢是永久性;住院三個月,我接受了十多次植皮手術;並在2月19日進行截肢手術,保存性命。

在醫院裡,我要重新學習照顧自己。雖然左手失去了手指,但我告訴自己:真正的挑戰在回家之後。短時間內,我便學會做家務──洗衣、掃地、煮飯等。最難熬不是身體上的痛,而是外界的歧視目光;然而,我一一渡過。可是,命運並未放過我,不久後我懷孕了。這段經歷充滿艱難:被男朋友拋棄,被父親趕走,只能獨自搬到宿舍生活。

2005年,女兒出生,她因早產住進新生兒深切治療部兩個月。我努力學習照顧她,即使她後來需要在院舍居住,我仍每週接她回家,陪伴她成長。多年來,我接受了不同的手術,每一次都像賭博,因為我有藥物過敏;但是,我堅持下來。從2006年開始,我在「社署」做義工,並學習手語。

2009年,女兒確診「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英文簡稱ADHD)。當時我十分擔心,感謝醫生與社工的幫助,讓我學會如何照顧她。同年,我的癲癇症康復了。人生的挑戰接踵而來,我要同時照顧患病的父親、婆婆、中風的二舅父,以及女兒。那段時間,我自己也患上抑鬱症與創傷後遺症。不過,我沒有停下來,反而不斷學習新技能,例如:製作冰皮月餅,學習扭氣球、魔術、日式包禮物、花藝等,甚至獲得婚禮佈置與手語證書。

2016年起,我在香港灼傷互助會擔任執委至今;2018年,我參加展才設計比賽,獲得冠軍;同年更被委任為觀塘區義工委員,推動「傷健共融」活動。雖然新冠疫情曾經令所有活動暫停,如今我又再次投入義工服務。

回望這些年,我的人生充滿挑戰與起伏,但是每次遇上的困難都讓我更堅強。雖然身體受限,但我能夠做到任何事情。

最後,我希望看過我故事的人都能明白:無論遇上甚麼困難,都不要放棄。出路不止一條!經過困難之後,必定會迎來彩虹。

祝願大家身體健康!

車厘子 

香港心理衞生會

談天說道 之 戰爭是災難 覆水難收

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把自己的平安賜給你們;我給你們的,不像世界所給的。你們心裡不要惶恐不安,也不要膽怯。(約翰福音14:27,《環球聖經譯本》)

文:麥基恩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災難一般分為天災與人禍兩種成因,不過有時很難分得清楚。看似人為的災難可能是自然所致,例如火警由電纜斷裂引起,但調查後發現之所以裂開,是雷電把電柱擊毁所致。但更多時候看似是天災,原來是人為引發。無論如何,災難的特徵包括:一個引發原因(風險)、令人意想不到、超乎正常的破壞力、對社會及環境影響嚴重、控制十分困難、極需大量資源,以及長遠後遺損害。由此看來,戰爭應該符合上述條件,屬於一種災難!

正如醫學上治療一種嚴重傳染病,主要有三個方向:預防、救治、復康,當中最重要,也最難做到,要數預防災難發生。一般來說,戰爭爆發是由於一方面感到被對方欺負,威脅了自身的安全或地位。假若雙方不能達成解決方案,強的一方往往藉著軍事力量,迫使對方有所改變。有人說在戰爭爆發前,通常有一段「黃金時間」可用作解決問題。萬一錯過了這個機會,便覆水難收了。例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期及初期,曾要求對方停止申請加入北約,結果談判不成,戰爭規模擴大。

至於救治方面,最主要是減少傷亡,由第三方(例如聯合國)出面阻止雙方衝突,警告不能使用過度及不人道的軍事破壞。可是,這些行動通常徒勞無功,尤其是交戰雙方背後有其他勢力支持。就如俄烏戰爭中,弱小的烏克蘭得到美國及歐盟支持,不願停止對俄羅斯的反抗。

最後在復康層面,這是最沒有成本效益的。假若沒有被完全摧毁、殺害,要把破壞受傷的地方修補起來,實在非常困難,不單耗費大量資源,更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例如要清除被轟炸地方的瓦礫,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了。

不過在這三個階段中,仍然有一重要干預因素,就是互相溝通,當中包括「緩和」、「調解」、「談判」。上述任何方法獲得成功,就可以減低災難的破壞性,甚至達到長久和平!

戰爭常見的精神障礙

戰爭往往導致家破人亡,除了身體受傷,也需要緊急遷徙或逃亡。這肯定為戰禍中的人群帶來相當大的心理壓力甚至創傷,產生各種身心病徵,尤其是睡眠及飲食失調,並且會濫用酒精及藥物來麻醉自己。若這些病徵及行為未能恰當處理,很容易會產生各種精神障礙,比較常見的包括:

一、焦慮症:擔心戰爭爆發或經歷戰爭的殘酷,最常見的精神障礙為焦慮症。

病徵:主要是非常緊張及停不了的憂慮,有時會出現恐懼的感覺。生理上會出現交感神經過度活躍反應(心跳、手震、冒汗等)。

二、抑鬱症:目睹戰爭帶來的慘痛及各方面的失去(包括家人、財物、工作等),抑鬱症發作相當普遍。

病徵:主要是情緒非常低落,感覺無助、無望及無用。此外也會出現飲食失調及睡眠困難,思想及動作緩慢,甚至有自殺念頭或行為。

三、創傷後壓力症:假若在戰爭中親身經歷或目睹親友遭遇死亡的威脅,便會出現急性或慢性創傷壓力,甚至成為後遺的創傷後壓力綜合症。

病徵:即使在安全環境下,仍然出現與創傷有關、非常負面的想法,出現惡夢及「閃回」(創傷時的景況歷歷在目)。當接觸到與創傷相關事物時,也會不期然非常緊張及試圖逃避,甚至出現劇烈情緒不安及激動反應。

當然,假若本身早有各種精神問題(例如思覺失調、狂躁症等),更會在這時候復發或惡化,甚至需要住院治療。可惜戰爭通常令這些醫療服務受到破壞,沒有足夠人手、藥物或設施去照顧所有患上精神障礙的病人。結果部分未獲診治的病患,做出自殺、暴力或其他危險行為。

戰後重建的多方需求

戰爭結果無論是勝是敗,對雙方來說都非常消耗資源;成為戰場的國家,遭受的破壞更為嚴重。故此在和談當中,尤其是有第三方國家介入時,大多也涉及一些重建計劃;即使沒有討論,雙方也應該早有重建準備。一般來說,重建可分為兩大範疇:

甲、硬體建築

一、住宅民居:戰爭中很多人的家園遭到破壞甚至摧毁,需要復修或重新覓地興建臨時或永久居所。除了房屋工程外,也會牽涉糧食物資的供應和運輸、水電煤的供應等。

二、基礎建設:道路橋樑在戰爭中被轟炸,無法運作,急切需要全面復修及重建。除了交通運輸,供電設施、食水及污水處理系統等基礎工程,也要盡快恢復。

乙、軟件事業

一、管治能力:戰爭時民眾意見分歧,對政府產生不信任,甚至引發怨憤。因此,管治機關建立威信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並需要良好法治及管理制度去配合。此外,也要盡量團結政見不同的政客與群體,以及反對聲音。

二、社會服務:醫療、社會保障及教育在戰爭中或多或少遭受損壞,甚至中斷。為了避免有需要人士失去有關服務而產生民怨,必須盡快恢復各樣基本的社會服務,包括精神心理治療。在資源有限的大前提下,應優先處理直接受到戰爭傷害的群體。

三、經濟復甦:若要社會能夠持續復原,對內,必須優先處理被破壞了的生產能力及商業金融運作。對外,也要積極推廣對外貿易,吸引外資。這樣除了能夠提升國富儲備,更會增加國民就業機會。

由此可見,戰爭衝突後的重建是非常複雜,牽涉多方面的過程。不同國家在不同戰爭後的重建需要各有不同,若然處理不善,很容易產生內亂,導致政局不穩及政府倒台。

文章摘自:麥基恩(2025),《戰爭前後─破壞與重建》(香港:環球天道傳基協會),頁34-35,42-43,90-91。

解構壓力焦慮 之 恐慌症 (一)

虛擬個案

林太太(化名)今年35歲,是一位全職家庭主婦;她的恐慌症狀始於三年前超級市場購物。她排隊結帳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胸悶、呼吸困難、四肢發麻,甚至一度以為自己要昏倒或死亡。她驚慌地離開隊伍,匆匆致電丈夫後,即前往急診室接受檢查,初步身體檢查結果顯示沒有異常情況;然而,類似的恐慌發作情況在往後數月反覆出現。

林太太漸漸對出門產生強烈的不安與恐懼,尤其是在人多、無法迅速離開的地方,例如商場、巴士、電梯等環境。她擔心自己若再次發作,會在眾人面前出醜或沒有人協助。為了避免再次經歷那種恐慌與失控感,她開始減少外出,連原本習慣買餸、接送小孩等日常活動也要由家人代勞。

目前,她幾乎每天待在家中,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由家人陪同出門。她表示「只要一走出家門,心臟就開始快速跳動,胸口悶得難受,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這樣的身體症狀令她對生活失去信心。

林太太於家庭科和心臟科醫生處做的檢查結果皆顯示為正常。直到最近,她在家人的鼓勵下前往精神科門診看醫生,經評估後診斷為恐慌症伴隨廣場恐懼症。她表示自己一直以來都不敢相信這是心理疾病,覺得「我明明真是很不舒服,不是想太多」;但經過醫生詳細解釋之後,她理解這些症狀的本質與背後的心理機制

甚麼是恐慌症?

恐慌症(或稱「驚恐症」)是一種重複出現的「恐慌發作」的心理疾病。恐慌發作通常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出現,並在數分鐘內達到高峰,伴隨劇烈的生理與心理症狀。

根據《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指出的定義,恐慌症患者會經歷下列情況之四種或以上,且持續擔憂下一次恐慌發作或因恐慌而改變行為模式(如避免外出)至少一個月;恐慌症狀包括:1)心悸、心跳加快或劇烈心跳的感覺;2)出汗;3)顫抖或發抖;4)呼吸急促或氣喘;5)窒息感;6)胸痛或胸部不適;7)噁心或腹部不適;8)頭暈、頭重腳輕、昏厥感;9)發熱感或寒顫(發冷);10)感覺自己不真實或與自己脫離(現實感喪失或解離感);11)感覺麻木或刺痛(感覺異常,如手腳發麻);12)害怕失控或「發瘋」;13)害怕死亡。

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指出,恐慌症相對常見,一般人的終生盛行率(lifetime prevalence) 約為4.7%。雖然任何年齡都可能發生,但通常在青少年晚期或成年初期出現。恐慌症在女性之中的患病率高於男性,比例約為2:1。它常與其他焦慮障礙、抑鬱症及物質使用障礙共病,這可能使診斷和治療更為複雜。

方日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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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構抑鬱 之 「我無迫你,我想你自由發展」(四)

某次霖霖(化名)因藥物「不翼而飛」被迫停藥3個多星期之後,霖霖爸爸突然致電診所,想盡快安排時間跟我會面。診症當天,他帶上一本書籍,名為《如果可以的話,我根本不想做人》。他在兒子枕頭底發現這本書,最近又頻頻發生學生跳樓自殺事件,令他擔心兒子有自毀風險;故此,找我了解兒子的心理狀態。

我把握機會向他解釋霖霖的心理狀況:他兒子之所以患上抑鬱症,就是壓力與情緒得不到宣洩的結果。對於一個年僅13歲的青少年而言,強迫他發展出成人思維,未免過於苛刻;更不可取,就是試圖控制他的思想模式,迫使他成為另一個自己。即使是父子,也無法做到強行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最終只會讓所有人承受更強大的壓力。

霖霖視爸爸為學習對像,然而越是無法達到爸爸的期望,他的壓力就越大。當他劇烈的情緒出現之時,爸爸以自己慣常的冷處理去應對他,更強迫他把情緒壓下,又要他迅速把情緒藏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感受被否定了。他在意的事情在爸爸的眼中似乎毫無價值,不僅無法讓負面情緒釋放,反而是不斷累積。爸爸的成長環境並沒有強調學習管理情緒,爸爸因而習慣把情緒壓下,但不是意味著這種方法於霖霖身上同樣行得通。當霖霖的負面情緒長期被抑制,抑鬱症便隨之而來。

霖霖年紀還小的時候,爸爸的要求沒有那麼高,故他仍可透過畫畫來疏導焦慮的情緒。隨著霖霖年紀漸長,不論在學業或個人行為上,爸爸對他的要求提高了不少,畫畫似乎也不能有效宣洩他的負面情緒了。我告訴霖霖爸爸,要幫助霖霖不難;他需要的東西可能只是一個允許他的情緒釋放的空間,或許是哭一下,或許是發脾氣。當他的負面情緒釋放了,才能繼續前進。與其用「你要五分鐘內收拾心情」回應霖霖,不如讓他知道:「我懂你」、「有需要,我們都在這裡」。

霖霖爸爸看似明白,但一時間,他接受不了這種「一反常態」的教育方式。我逐一跟他剖釋霖霖現時的情況、服藥的利弊、不服藥的後果,以及持續複診跟進的需要等,希望他明白霖霖現時需要藥物輔助。爸爸最後同意霖霖服用藥物,稍後視乎他的狀況再決定是否繼續需要藥物治療。得到爸爸許可後,霖霖不用鬼鬼祟祟來複診,他可稍為自在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根據霖霖媽媽的觀察所得,爸爸對霖霖的管教比之前稍微放鬆了一點。媽媽有時覺得爸爸的說話過火,便在旁提點兩句,爸爸也立時變得溫和。只是,爸爸對「能自救」的想法依然執著;他覺得霖霖的情況只是暫時性,終有一天,他有能力回歸「正途」。

改變固有想法需要時間,畢竟這個根深蒂固的思考模式植根於爸爸的腦中已達幾十載,我的部署是誘使爸爸從其原生家庭出發,幫助他理解此思考模式最初是怎樣形成,再逐步把情緒與思考模式串連起來,加上與家庭關係的牽絆,再一同探討霖霖未來的治療方案。

麥棨諾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抑鬱 之 他們的愛

在某個年代的動蕩歲月中,譚大牛(化名)和張珮明(化名)的愛情經歷了巨大的考驗。兩人自小相識,彼此的心靈深處早已埋下忠貞不渝的愛情種子。可惜,隨著社會動蕩,他們被迫分隔異地。大牛跟隨家人逃難到香港,珮明被送往農村接受上山下鄉的教育。

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倆始終保持著書信往來,傾訴著對彼此的思念和對未來的憧憬,儘管身處不同的環境。大牛因識字不多,在艱苦的生活中努力工作,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而珮明因上山下鄉遭遇到種種困苦而得了抑鬱症,飽受折磨。她時刻感到孤獨和無助,每當想起大牛的笑容,內心又會湧起一股溫暖的力量,促使她繼續堅持下去。

隨著時間推移,政策改變,大牛寄給珮明的信件很多時候並沒有送到她手中,信件逐漸稀少。正因如此,珮明感到更加孤獨,感覺更無助,甚至開始懷疑大牛對她的愛是否依然堅定?

大牛在香港的生活同樣艱辛,他承受著都巿人的歧視、一天做三份工作的辛勞,以及對未來感到迷茫,他心中也時常湧起無盡的憂慮。不過,每當他收到珮明的信,看到她字裡行間流露出來的堅強,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知道,自己必須為她而堅強,不能讓她在黑暗中迷失。

歲月如梭,年代過去,陰霾逐漸散去,但大牛和珮明重聚的日子依然遙遙無期。大牛決定不再等待,開始更努力工作,一次過考取了公共汽車司機的資格。他除了按照自己的更表執勤,還替其他同事代班,就是希望積攢足夠的金錢,在未來的某一天帶著珮明走出陰霾,過上他們嚮往已久的生活。他的努力沒有白費,終於回到家鄉與珮明重聚。

當大牛再次見到珮明的時候,她的面容已被病魔摧殘得很憔悴。儘管如此,在大牛的眼裡她依舊美麗。大牛緊緊握住珮明的手,堅定地說:「無論你經歷了什麼,我都在這裡,永遠不會離開你。」珮明感受到那份溫暖,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儘管生活給予她無數的考驗,但大牛的愛始終是她心靈的港灣。

在接下來的三十多年歲月裡,大牛陪伴著珮明走出了抑鬱的陰影。無論治療多麼辛苦,即使耗費大牛一生大部分積蓄,他們依然在一起,一起回鄉旅遊,一起分享生活點滴,逐漸找回兩口子從前的快樂。大牛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忠貞不渝的愛情能夠戰勝一切困難,又能守護彼此的心靈,直到歲月的盡頭。

在診症室裡,坐在他們面前的我,每次聽到他們的故事,知道他們所經歷過的一切事情,心裡由衷地感覺到人間有情尤勝過任何藥物。他們的愛情故事可算是愛情與堅韌的傳奇,激勵著人,縱然在困苦中,不要放棄對愛的追求。愛的力量強大!

麥棨諾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