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下)

親愛的!我是你的「身體」,我每分每秒也在保護你。當你在災難中性命受威脅之時,我會竭盡所能替你作出最適當的求生準備。我會把所有能量和資源從我(身體)平日的運作模式,立即轉為聚焦於保障自身安全的「求生模式」。

逃生過程分秒必爭,人類能以秒速進入「求生模式」,就是靠我的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的本事!

我(身體)兩位得力助手的名字很相似,分別叫「交感神經系統」(SNS)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 。別以為前者是最重要,後者只是次要。事實上,副交感神經系統主宰了平日身體的吸收和修復功能,令人放鬆變平和。SNS 和 PNS 兩者平衡互補,方能達致身心健康。

精神醫學上的創傷後壓力症 (PTSD) 就是這個「我」——身體,出現了狀況。

在災難中,求生的壓力大大刺激了交感神經系統,令人心跳加速,血壓上升,血液流向肌肉,讓人的反擊力和逃跑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成功逃生的機會 (fight or flight)。這原本是好事,但副交感神經系統卻從此被忽略了。副交感神經系統退場,人便會過度警覺、變得負面焦慮,精神緊張,失眠和發惡夢等等。假如情況在災難後一個月仍持續,影響日常生活,便變成了創傷後壓力症的身體症狀。

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也屬於「自律神經系統」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他們的優點就是「自動自覺」,但他們的缺點也是「自動自覺」;當他們失衡,人類難再靠意志去調控他們的活躍程度。

當災難已過了數星期,儘管理智上明白生存危機已解除,但身體仍在維持高度警覺的求生模式,那就是問題。有研究顯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士比一般人患上其他精神科疾病的機會率高八倍!常見的「共病」 (comorbidity),包括:酒精成癮、濫用藥物、抑鬱症、焦慮症和強迫症。當中不少人士因為嚴重失眠和惡夢而濫用酒精和藥物,所以及早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對預防衍生其他精神科疾病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但原來身體的自律神經系統也有「不自律」的時候,要是不懂「煞掣」,便會變成「好心做壞事」、「做多咗」。如何才能令交感神經系統回復正常,就是治療創傷後壓力症的主要策略之一。

交感神經系統中主要的分泌有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它在腦部和身體其他部位有不同的受體,包括 Alpha 和 Beta 受體。針對這個機制的治療創傷後壓力症藥物,有 Alpha-1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研究發現,這些藥物可緩和身體過度警覺的反應,亦有助改善失眠和惡夢的情況。要注意:只有能夠穿通過血液和腦部之間的屏障 (Blood- Brain Barrier) 的 Alpha-1 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才有治療功效。還有,如果有症狀是來自共病,例如抑鬱症,便需要配合其他種類的藥物治療。

創傷後壓力症成因複雜,如何評估交感神經系統的失調程度及共病的影響,便需要精神科醫生的臨床評估,並且因應個別生理狀況作針對性的藥物治療。在災難中,身體太想保護主人,才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並不是軟弱,只是保護機制太強。重新了解身體訊號,以醫學實證方法處理各方面的症狀,再配合心理和社會的支援,必能走出創傷;再次重新出發,讓人生邁向成長!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https://tdww.org.hk/2026/07/02/2026耆年健康醫學講座/

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上)

給我最愛的你:

嗨!親愛的!我很開心,終於能和你對話了!你知道嗎?從你出生開始,我每日每時每刻都和你一起;你吃喝拉撒,我寸步不離。我的名字是「身體」。

醫生們很有趣,他們總喜愛把我分成不同的部分去理解。以外在位置而言,我可劃分為頭、胸、腹、手和腳;以內在結構而言,我包含了各種稱為「器官」的結構,如心臟、腸胃、腦袋;以功能而言,我被劃分成為多個「系統」,例如消化系統、心血管系統、中樞神經系統等等。

我其實是很忙碌的,為了能夠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你服務,一刻也不鬆懈。我有一個必殺技:「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ANS),也可稱為自主或自動神經系統。顧名思義,就算你睡著了,沒有運用大腦的意識,我也「自動」不停為你工作,指揮著你的各種機能,例如心跳、血壓、腸胃蠕動、流汗等反應。我很厲害吧?我能夠全天候全自動運作,因為有兩位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兩位助手互相補足,各有優點。交感神經系統負責調節人在運動、緊張和遇到壓力時候的身體反應:血壓升高、心跳加快、血液從腸胃流向肌肉,以便迅速逃跑(flight)或戰鬥(fight)。副交感神經系統就是負責為我(身體)在休息、睡眠或放鬆時候的修復,他令人心跳減慢,血壓緩和及促進腸胃吸收。

SNS和PNS這兩位助手真是令我又愛又恨,當他們互相合作,合拍而又協調,便可以讓腦袋有空間,運用腦袋的意識去進行日常的思考行為。尤其是SNS,當有巨大災難事件發生(如天災、戰爭),SNS便會使盡渾身解數,協助你快速逃生保命。

為讓你逃生的時候,以最高效的方法記住逃生的路線,以及救護員的各種指令,我委派了腦袋裡的「海馬體」執行這求生任務。海馬體主宰我們的記憶,他能讓你牢牢記住剛發生的事情,並負責把短期記憶經篩選後轉化為長期記憶。他旁邊有「杏仁核」,杏仁核是大腦的「情緒總管」,主要負責處理恐懼、焦慮等情緒,並與海馬體緊密合作,為記憶加上情緒元素,所以人類才會有「記起開心事」和「記起傷心事」的能力。

我——身體,是不是很厲害呢?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身體想不惜一切去保護你的性命,因為你的性命就是身體的意義。

可是,當身體在危急的關鍵一刻,海馬體和杏仁核在壓力的情況下受了刺激,把災難時的場景牢牢記住了,並沒有把它篩選便放進長期記憶裡。在這失調的狀況下,災難場景在往後的日子,可能是數星期、數個月,甚至是數年過後,會不期然重複浮現在腦海裡。從精神醫學角度來說,這種災難經驗重現的現象就是「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 Flashback(閃回)現象。

創傷後壓力症除了有Flashback,也有其他狀況,例如迴避行為及過度的警覺反應,都是因為身體太想保護你,才有這樣的反應。因此,如何重新好好關注身體的訊號,就是治療創傷後遺症的重要關鍵。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青」心視界──音樂治療化解青年人的社交焦慮

青年人,你有沒有試過走進人群中,感到心跳加速,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想開口卻似被「卡住」?社交的焦慮就好像一道牆,隔絕了你與世界的連結。在這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音樂可成為你的一條秘密通道?不必硬碰硬,靠旋律與節奏就能突破社交焦慮的困境。

🎵讓音樂先安撫身體

為何出現上述情況?因為有些青年人與人相處的時候,會感到焦慮,會心跳加快、手心冒汗,身體進入「戰或逃」模式。音樂卻能直接影響大腦的情緒中樞——杏仁核及自律神經系統。當青年人跟著音樂的節拍拍手、敲鼓,或隨口哼唱,心跳會慢下來,壓力荷爾蒙下降,就好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沒事了,可以慢慢來。」

🎵 無需言語,也能表達

對不少年輕人而言,最難「開口」。怕被誤解,怕被批評,於是選擇沉默。音樂提供了安全的替代路徑:彈吉他、敲木箱鼓,甚至只是聽聽歌詞,都能接觸到自己的情感或讓情感流露。這種非語言的表達方式,既可行又自在。

🎵 情緒的轉換

音樂治療師常用「同調原則」(Iso-Principle):先用音樂貼近你的情緒,再逐步調整速度與音調,引導心情走向積極。當人聽自己最喜愛的歌時,大腦會釋放多巴胺,瞬間有種「火花」——麻木感消失,心情會亮起來。例如當青年人感到自己不如人而失意,不敢與人相處,就如陳蕾主唱的歌曲《凡星》,正歌提到:「做甚麼都不被看好,自問資質不算高……」能貼近青年人的失意感受,不過副歌又提到:「誰都可發光只要找對地方……」帶出不要對自己失去希望,就可以積極勇敢與人相處了。

🎵 在音樂中找到連結

小組音樂治療更是社交焦慮者的「練習場」。大家一起 Jam歌、合奏,不需寒暄,就能建立自然的連結。當你在音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成功演奏一段旋律,那份成就感會直接提升自信,逐步瓦解「我不行」的自我懷疑。

虛擬個案分享:鼓聲裡培養出的勇氣

阿敏(化名)今年16歲,因覺得自己在同學們之中「不被看見」,故在課堂中因害怕而不敢主動參與討論。在音樂治療小組中,治療師遞給她一面非洲鼓,邀請她隨意敲打。她起初的鼓聲較為輕微,治療師跟著她伴奏,之後引導她聲量漸大,令她感到有信心可大聲敲打樂器,也可得到其他組員的接納。幾次治療後,她能在小組中主動帶領其他組員敲出節奏,氣氛熱鬧起來。她驚喜地發現「原來我也能帶動大家」。之後,她開始對自己建立起信心,在學校同學面前開始「夠膽」發言,眼神不再閃躲。

結語

音樂治療不是魔法,但它提供了一條不同的路:當青年人一時間很難用言語表達自己,音樂好像能替你開口;當情緒停滯,音樂推你前行。對年輕人而言,音樂不只是娛樂,更是安全的空間和媒介,能讓你們可重新認識自己和連結他人。所以下次當你覺得不敢與人相處而感到焦慮或孤單時,不妨戴上耳機,或拿起已有的樂器,讓旋律陪你走一段路。你會發現,音樂不只在耳邊響起,它也可在你的心裡,陪著你,讓你能享受自處,也不懼怕與人相處。

黃曼君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音樂治療師及心理輔導員)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怕肥」成為一種病徵——肥胖恐懼症與厭食症(二)

上回提及厭食症有三個主要特徵:一、持續限制能量攝取;二、極度害怕體重增加或變胖,又或持續干擾體重增加;三、對自身體重或體型的認知障礙。這些都是根據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 所指出的典型厭食症症狀。然而,臨床經驗中,筆者不時遇到非典型的進食失調狀況。這些個案令家人和一般醫護人員感到束手無策。

進食失調的症狀組合可謂千變萬化。病徵會隨著時間而變化,患者有時厭食,有時變為暴食。厭食者可以否認厭食,否認「怕肥」,否認有壓力,有人甚至表現得很開朗,社交活躍,更頻頻在社交媒體放上自己參加「大食」派對的照片!可是,家人及家庭醫生看到其體重不斷下降,但未能符合診斷準則,實在難以確診並說服患者及家人作精神專科評估。那怎麼辦?

希望大家明白,進食失調患者需要被轉介至精神科專科評估及治療,並非因為精神失常,而是由於研究發現這些以極端方法減重的人,同時也有其他精神情緒及身體狀況。最近數十年,由於腦部功能的檢測技術及科研發展一日千里,精神科涵蓋的醫學範圍日益廣泛。舉個例子,以往腸易激綜合症儘管同時有焦慮問題,通常只是看腸胃科。現在,公眾也開始明白人類的腸道是「第二個大腦」:腸胃消化功能,包括蠕動和吸收,也是經由腦部的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調節。因此,有些進食失調人士真是並非「怕肥」,而是消化系統有特別狀況,令患者肚餓和飽脹的感覺機制「失靈」。所以,遇到難以解釋的體重過輕或是消化吸收有困難的人,由專門負責腦部和身體連接功能的精神科專科醫生照顧及治療,是非常合理,亦符合現今的醫學實證。

有些個案因為同時有其他情緒病問題而找精神科醫生幫手,例如:失眠,焦慮或抑鬱。青春期是一個充滿挑戰和不確定性的成長階段,這個時期,同伴的接納和認同是非常重要。可是,別人的看法每天在變化,我們不能預測,也不容易改變;所以青少年的自我形象,特別對外貌和的改變會更敏感,甚至會因為外表「不夠好」、「不完美」而造成壓力。有自閉症譜系(Autism Spectrum Disorder)傾向的人,要是社交困難再加上偏執思想,會增加患上厭食症的風險。較悲觀又沒自信的患者遇到朋輩的拒絕、排斥或欺凌,會懷疑自我價值,質疑人生的意義,甚至萌生了結生命的念頭。有些個案,因為在厭食的飢餓中,加上情緒影響,有失眠問題,這都是需要精神科支援的時機。

有患者因併發症住院,進而被轉介給精神科會診,例如有厭食症患者因營養不良,原本輕微擦傷的小傷口長期不能癒合,形成潰瘍,需要入院接受抗生素靜脈注射及洗傷口。隱蔽的暴食症患者或會偷偷躲在房內暴食,再躲在洗手間吐出食物以抵銷卡路里,結果導致電解質失衡而入院治療。

精神科的醫生角色是以多角度分析患者的身體、心理和社交狀況,透過具醫學實證的治療,幫助患者的身體回復健康,找回應有的自信,建立良好的朋輩網絡和家庭關係。

你身邊有進食失調的朋友嗎?請多多關心及鼓勵他們吧!接受治療需要耐心和勇氣;「康復」就是告別對食物的執著,放開卡路里的枷鎖,做個自由的人,重回生活正軌,實現自己理想的人生!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腳軟突襲

有時會遇上一些從骨科轉介過來的病人,多數是因為工傷意外後的情緒問題,或者是長期背痛但卻找不出原因的。月前,轉介來的是一位40多歲的女病人,有陣發性的雙腿無力。經過詳細問診後,才知道她曾有幾次到商場和街市時,突然出現心跳、呼吸困難和「心慌慌」,繼而更下肢無力,不能走路,在不知所措之下,最後致電家人前來,有人幫助下才能回家。自此之後,她憂心再有「腳軟」情況,故盡量不出外,但可惜在家中偶而仍會出現這些間歇性下肢無力。這年來,她已看過不同的專科,例如腦神經科,最後在骨科醫生游說下才願意來看精神科。其實,她患的是「驚恐症」(Panic disorder),只不過她的注意力聚焦在那突然腳軟的問題上,而忽略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焦慮情緒。

緊張情緒會透過我們的「自律神經系統」去使身體預備成作戰狀態,這個是與生俱來的,它引致三種F的反應,好使我們在大自然中為生存而搏鬥:戰鬥(Fight)、逃走(Flight)、身體僵硬扮死(Freeze)。無論採用那一種反應,身體都是處於極活躍的「交感神經」狀態中,即腎上腺素上升:心跳和呼吸加速、冒汗、消失系統機能減弱、血液轉流往到大肌肉去、瞳孔放大等等。試想想,在大都會生活中,沒有遇到洪水猛獸,但突然無端出現這些生理反應,我們必然更會惶恐不安。若果我們清楚知道自己的緊張狀態,例如是因為工作面試中,或是在多人面前演說,當然覺得這是情有可原或不足為奇,而且心知事情過後,這身體狀況便會回復正常。

可是有些不幸的人,生活在長期壓力中,即使在無風無浪的日子裡,譬如正在商場逛街或者在家中休息,並非處於憂心忡忡,但卻突然感覺到呼吸困難、心跳、心慌意亂等等,並在短短一剎那之間,出現了所有由於交感神經活動劇升的反應,還會聯想到自己即將要暴斃的感受,這個現象極是「驚恐突襲」(Panic attack)。當這個突襲連發多次時,或只是一次的突襲都已造成很大的懼怕和擔心會有下一次,這便是「驚恐症」。

驚恐症可以看成是,患者大腦裡的焦慮系統緊急響鬧裝置(Alarm devices),經過長年累月的生活壓力影響下,變得愈來愈敏感,容易「跳掣」而造成「誤鳴」(False alarm)。有些人容易患上這症,部分原因是與遺傳有關:若果近親中有人患此症,機會率與常人相比,便增加了八倍了。

治療方面,患者首先要了解那些突然而來的身體不適,是透過自律神經,而影響到內臟的功能失調,所以不要落入「自己嚇自己」的漩渦中而不能自拔。患者還需明白自己飽受長期壓力的因由,用沉著應戰的心態去分析有甚麼解決方法。藥物方面,俗稱「血清素情緒藥」是很有效地幫助降低那個大腦「緊急響閙」的敏感度,從而防止再「跳掣」。

再看我的那位病人,她的非典型驚恐病,經過兩三個星期的治療後,焦慮和「發軟蹄」的情況慢慢已好轉了。

「你們要把一切憂慮卸給 神,因為他顧念你們。」〈彼得前書5﹕7〉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