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擊退「開學焦慮」終極一招──「有『甩漏』是OK的!」

炎夏漸遠,又是回學校上課的時候,但學生面對新學年,的確有很多不確定性,開學令他們焦慮。開學的季節,有不少專家分享如何識別焦慮症狀,進而運用策略幫助孩子減輕焦慮。焦慮的來源可謂層出不窮,有些幼稚園或小學學生因上學要與父母分開,步出家門及進入校門前會哭鬧,這是分離焦慮(Separation anxiety)。有些中小學學生因為未完成暑期作業,擔心來年成績不如理想,開學就恍似再次面對學業失敗和挫折,於是拒學;也有些人因為與同學關係欠佳,甚至曾經經歷欺凌,以致與同學社交產生恐懼。此外,高度敏感的孩子多伴隨特殊學習需要(SEN),可能感官感覺「有不妥」,例如:校服的質感、學校上課的鐘聲、課室同學們的氣味等等,對學校產生抗拒。他們可能表現出拒學或厭學、腸胃不適、頭痛、失眠、易發脾氣、多哭鬧等等。

相關的家長多數聯絡社工或老師,嘗試以行為和心理方法紓緩孩子開學的焦慮。這些行為策略或許能減輕孩子焦慮,但如果焦慮持續,拒學多天,社交退縮(常見的表現為長時間留在房間上網用手機或電腦),易激動及發脾氣,便要向精神科醫生求助,作深入的情緒行為評估。作為處理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問題的專科醫生,接觸的開學焦慮多是未能透過行為心理方法改善的複雜個案。這時候,除了孩子有情緒困擾,父母也身心疲累,情緒快要崩潰了。

常見的行為策略很多,例如:帶同孩子在開學前到學校或附近逛逛,不斷形容學校有多好,師生多親切,希望能讓孩子熟悉環境。怎料孩子參觀過後,產生了預期焦慮(Anticipatory anxiety),變得更害怕上學。當孩子難以克服焦慮,除未能上學之外,更會因為這所是父母口中的「好學校」而多了一份自責:「我又令父母失望了」、「學校老師都好nice,我依然咁焦慮,我真無用!」有些家長想透過提高「儀式感」減輕焦慮,打算開學前給孩子買新文具、新皮鞋等。誰料孩子知道要買文具,便已將開學的緊張情緒連結買文具一事,令到買文具也成為「苦差」!也有些家長為了使孩子完成暑期作業,不斷督促,加上強調負面後果的說話,例如「你根底打唔好,新學年功課更難更多,你以後一定追唔上」、「你又懶又不負責任,只顧住打機」、「你返學都驚,點會識到朋友?」

這些充滿「火藥味」的開學前「準備」,只會令孩子更感壓力和反感。恐怕還未開學,已先傷害了親子關係。由此可見,一般開學減輕焦慮的策略,未必適合每一個孩子的獨特情況。如拒學持續,應尋求精神科專科醫生意見,經仔細評估後才制定治療方案。根據筆者的臨床經驗,有些焦慮實在難以用言語解釋。有機會是因為言語發展稍弱;有些焦慮是源自腦部調節情緒的發展問題;或是自律神經失調(Autonomic dysfunction);是真正「講唔出點解擔心」,而非故意隱瞞或不合作。

開學就是「用雙腳踏入學校」。所有學生每年也有一次開學,是平常不過的事情,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別把「開學」看得太重,甚麼來年成績、同學關係……別聯想太遠吧!有時不用做太多準備,有「甩漏」情況,有「大頭蝦」事件,有尷尬,也是可以的。孩子能夠活在當下,能夠帶著輕鬆又期待的心情,充滿活力、健康地上學去,已經足夠好了!

莊勁怡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下)

親愛的!我是你的「身體」,我每分每秒也在保護你。當你在災難中性命受威脅之時,我會竭盡所能替你作出最適當的求生準備。我會把所有能量和資源從我(身體)平日的運作模式,立即轉為聚焦於保障自身安全的「求生模式」。

逃生過程分秒必爭,人類能以秒速進入「求生模式」,就是靠我的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的本事!

我(身體)兩位得力助手的名字很相似,分別叫「交感神經系統」(SNS)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 。別以為前者是最重要,後者只是次要。事實上,副交感神經系統主宰了平日身體的吸收和修復功能,令人放鬆變平和。SNS 和 PNS 兩者平衡互補,方能達致身心健康。

精神醫學上的創傷後壓力症 (PTSD) 就是這個「我」——身體,出現了狀況。

在災難中,求生的壓力大大刺激了交感神經系統,令人心跳加速,血壓上升,血液流向肌肉,讓人的反擊力和逃跑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成功逃生的機會 (fight or flight)。這原本是好事,但副交感神經系統卻從此被忽略了。副交感神經系統退場,人便會過度警覺、變得負面焦慮,精神緊張,失眠和發惡夢等等。假如情況在災難後一個月仍持續,影響日常生活,便變成了創傷後壓力症的身體症狀。

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也屬於「自律神經系統」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他們的優點就是「自動自覺」,但他們的缺點也是「自動自覺」;當他們失衡,人類難再靠意志去調控他們的活躍程度。

當災難已過了數星期,儘管理智上明白生存危機已解除,但身體仍在維持高度警覺的求生模式,那就是問題。有研究顯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士比一般人患上其他精神科疾病的機會率高八倍!常見的「共病」 (comorbidity),包括:酒精成癮、濫用藥物、抑鬱症、焦慮症和強迫症。當中不少人士因為嚴重失眠和惡夢而濫用酒精和藥物,所以及早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對預防衍生其他精神科疾病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但原來身體的自律神經系統也有「不自律」的時候,要是不懂「煞掣」,便會變成「好心做壞事」、「做多咗」。如何才能令交感神經系統回復正常,就是治療創傷後壓力症的主要策略之一。

交感神經系統中主要的分泌有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它在腦部和身體其他部位有不同的受體,包括 Alpha 和 Beta 受體。針對這個機制的治療創傷後壓力症藥物,有 Alpha-1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研究發現,這些藥物可緩和身體過度警覺的反應,亦有助改善失眠和惡夢的情況。要注意:只有能夠穿通過血液和腦部之間的屏障 (Blood- Brain Barrier) 的 Alpha-1 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才有治療功效。還有,如果有症狀是來自共病,例如抑鬱症,便需要配合其他種類的藥物治療。

創傷後壓力症成因複雜,如何評估交感神經系統的失調程度及共病的影響,便需要精神科醫生的臨床評估,並且因應個別生理狀況作針對性的藥物治療。在災難中,身體太想保護主人,才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並不是軟弱,只是保護機制太強。重新了解身體訊號,以醫學實證方法處理各方面的症狀,再配合心理和社會的支援,必能走出創傷;再次重新出發,讓人生邁向成長!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https://tdww.org.hk/2026/07/02/2026耆年健康醫學講座/

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上)

給我最愛的你:

嗨!親愛的!我很開心,終於能和你對話了!你知道嗎?從你出生開始,我每日每時每刻都和你一起;你吃喝拉撒,我寸步不離。我的名字是「身體」。

醫生們很有趣,他們總喜愛把我分成不同的部分去理解。以外在位置而言,我可劃分為頭、胸、腹、手和腳;以內在結構而言,我包含了各種稱為「器官」的結構,如心臟、腸胃、腦袋;以功能而言,我被劃分成為多個「系統」,例如消化系統、心血管系統、中樞神經系統等等。

我其實是很忙碌的,為了能夠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你服務,一刻也不鬆懈。我有一個必殺技:「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ANS),也可稱為自主或自動神經系統。顧名思義,就算你睡著了,沒有運用大腦的意識,我也「自動」不停為你工作,指揮著你的各種機能,例如心跳、血壓、腸胃蠕動、流汗等反應。我很厲害吧?我能夠全天候全自動運作,因為有兩位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兩位助手互相補足,各有優點。交感神經系統負責調節人在運動、緊張和遇到壓力時候的身體反應:血壓升高、心跳加快、血液從腸胃流向肌肉,以便迅速逃跑(flight)或戰鬥(fight)。副交感神經系統就是負責為我(身體)在休息、睡眠或放鬆時候的修復,他令人心跳減慢,血壓緩和及促進腸胃吸收。

SNS和PNS這兩位助手真是令我又愛又恨,當他們互相合作,合拍而又協調,便可以讓腦袋有空間,運用腦袋的意識去進行日常的思考行為。尤其是SNS,當有巨大災難事件發生(如天災、戰爭),SNS便會使盡渾身解數,協助你快速逃生保命。

為讓你逃生的時候,以最高效的方法記住逃生的路線,以及救護員的各種指令,我委派了腦袋裡的「海馬體」執行這求生任務。海馬體主宰我們的記憶,他能讓你牢牢記住剛發生的事情,並負責把短期記憶經篩選後轉化為長期記憶。他旁邊有「杏仁核」,杏仁核是大腦的「情緒總管」,主要負責處理恐懼、焦慮等情緒,並與海馬體緊密合作,為記憶加上情緒元素,所以人類才會有「記起開心事」和「記起傷心事」的能力。

我——身體,是不是很厲害呢?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身體想不惜一切去保護你的性命,因為你的性命就是身體的意義。

可是,當身體在危急的關鍵一刻,海馬體和杏仁核在壓力的情況下受了刺激,把災難時的場景牢牢記住了,並沒有把它篩選便放進長期記憶裡。在這失調的狀況下,災難場景在往後的日子,可能是數星期、數個月,甚至是數年過後,會不期然重複浮現在腦海裡。從精神醫學角度來說,這種災難經驗重現的現象就是「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 Flashback(閃回)現象。

創傷後壓力症除了有Flashback,也有其他狀況,例如迴避行為及過度的警覺反應,都是因為身體太想保護你,才有這樣的反應。因此,如何重新好好關注身體的訊號,就是治療創傷後遺症的重要關鍵。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小孩子不說話=害羞?」重新認識「選擇性緘默症」

每逢新年,我們祝福小孩子「快高長大」、「聰明伶俐」。事實上,小孩藉著運動和充足睡眠,加上足夠的營養,便有助他們「快高長大」。但是,要「聰明伶俐」,特別是「口齒伶俐」的話,就絕不簡單。對一些有特殊需要的孩子來說,開口說話是一大挑戰。

從精神病學的角度來說,語言障礙(Language disorders)是腦神經發展障礙(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其中一個範疇。兒童期言語流暢障礙(Childhood-onset Fluency Disorder, 俗稱「口吃」、「結巴」)就是其中的例子。人是「萬物之靈」,動物界中只有人類擁有語言溝通的能力。由初生嬰兒只能「哭」,經過約一年牙牙學語的階段,一般小朋友約兩歲便能說單字及簡單詞語,三歲就能說短句子。

人類要有能力透過語言作為溝通的媒介,必須同時具備多種條件,才能把說話流暢地表達出來。生理方面,小孩要有正常聽力,才能模仿別人說話,這是學習語言的前提。另外,要有正常口腔發聲器官功能和結構:嘴唇、口腔肌肉和喉嚨功能成熟。此外,還要配合大腦發育,包括智力、認知能力,有建構句子的能力;有記憶力;有理解能力去了解因果關係和日常指令。

不過,「有能力」說話(can talk)並不足夠,因為「能說話」不一定「想說話」(want to talk)或「要說話」(need to talk),也不一定知道應該說甚麼(what to talk)。這範疇就是溝通下的心理環境和社交的考量。孩子要有表達需求(如喝水)的動機,有溝通的意欲,也要有社交互動的意識。因此,小孩能說話不只是「靠把口」,更重要是「靠腦袋」。

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精神障礙診斷和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有兩個特別與語言有關的診斷:社交(語用)溝通障礙(Social “Pragmatic” Communication Disorder)和選擇性緘默症(Selective Mutism)。前者是一種持續的社交溝通障礙(包括言語和非言語溝通),患者表現為社交溝通能力不足,根據情境調整溝通方式的能力受損,難以遵守對話規則(例如輪流發言、使用言語/非言語訊號調節互動),以及難以理解未明確表達(即較空泛、抽象或隱晦)的內容。溝通是雙向的,前者雙向的溝通皆有困難,而後者只是對外的溝通出現障礙。

醫學界對於選擇性緘默症的病因認識有限,只知是一種與社交焦慮有關的行為,患者在「陌生」情景下無法以言語表達自己。一般小孩子能夠應付的環境,例如:已經就讀半年的學校,對患者來說仍是「陌生」的環境,難以開口。這些小孩子的焦慮,我們實在難以理解;但是我們可以從孩童時期已有選擇性緘默症病史的成年人口中,了解多點這個病症:

「我當時真係唔明我點解要開口講嘢」、「你哋應該知我諗乜」、「我都唔知講乜嘢好」、「我唔想出聲就唔出聲」、「你哋問問題,我唔想答,唔知點答就唔開口」、「我都想開口,但就係開不到口,我都控制唔到」

從他們這些過來人的經驗,發現「社交焦慮」只是選擇性緘默症的其中一個面向。在溫柔的鼓勵下,有些患者會嘗試發出聲音,嘗試抖動嘴唇,用氣嘗試把說話吐出,但未必成功。我們往往認定他們因為壓力反應,怕講錯說話,怕得罪人,怕被老師批評,怕朋輩嘲笑或因為經歷過與說話有關的陰影創傷,所以才不敢開口說話。可是,這些長大了的患者告訴我們,原來在孩童時期,他們不開口說話並不是必然因為「害怕」!

選擇性緘默症的成因複雜,有部分伴隨社交焦慮的患者,可通過行為治療逐步減少焦慮,同時增強患者說話的信心。從筆者的經驗發現,選擇性緘默症患者其實有高於常人的觀察力和敏感度,這是他們的優點。願各位家長、老師體諒這些孩子在溝通能力上的限制,別誤會他們不聽話、不合作了!

莊勁怡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選擇性緘默症的輕鬆成長空間

致  關愛中學關校長:

您好!我寫這封信是為提供建議,幫助貴 校學生陳小芬(化名)順利過渡至中學學習。

小芬在小學五年級上學期接受了選擇性緘默症(Selective Mutism)臨床評估,符合《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之中關於選擇性緘默症的診斷標準。選擇性緘默症是一種焦慮障礙,會嚴重影響兒童在某些社交場合(尤其是學校)的說話能力。儘管他們在舒適的環境中(例如家中)擁有與年齡相符的語言技能和流利的口語能力,但在某些埸合仍有社交談話困難,她的焦慮與父母相處或家庭教育無關。

小芬的日常

她在家中能夠自信、流利又積極地與家人以完整的句子溝通。在公共場合,她必要時會輕聲與父母交談,但不會與不熟悉的成年人或同儕進行口頭交流。

在學校,小芬主要依靠非語言交流(例如點頭、指點、手勢),或在與熟悉的老師進行輕鬆交流時輕聲細語。她目前無法向老師尋求幫助或解釋,無法報告涉及同伴的擔憂或問題;當她受傷或生病之時,她無法告訴他人。她也無法積極參與小組討論或全班活動。儘管她表現抗拒,卻是出於焦慮和恐懼,而不是刻意不合作。

她進行涉及表現和行動的活動的時候,例如運動、在課室吃午飯和演講,便會感到焦慮。即使這些活動不需要口頭交流,她也會因為焦慮而未能順利進行。她可能表現出極度沉默,身體肌肉緊張及抗拒該活動。這些困難是由焦慮引起,而非對抗行為,也與語言發展程度、理解能力或智力程度無關。

目前的進展:她在學校接受針對性和持續的支援下,漸見進步。她現在能夠在壓力很小的情況下與熟悉的老師輕聲交談,也能與少數熟悉的同學單獨交流。然而,自發性說話、課堂參與和尋求幫助時,她仍然覺得很困難。由於選擇性緘默症主要在公共社交場合表現出來,因此學校提供適當的教學調適措施,對於她的持續進步更是重要。

升中過渡期注意事項:開學時值得注意,即使她在面談中感到自在且積極參與,她也不太可能開口。不過,這並不是意味著她缺乏理解力、學習動力或尚未做好上中學的準備。

為了幫助她順利完成入學流程,可考慮以下幾點:允許她以非語言方式回應(例如點頭、指點、書面回應),不要直接向她發問問題,而是在適當的時候向家長提問;也可以閒聊而不提問,例如說:我喜歡你畫的畫,見到你真高興等等;在日常校園生活中,保持互動平靜,以及可預測且低要求,例如不涉及困難的學術活動或以表現為導向的活動;同時避免強迫她說話,或給予她諸如「沒關係,試著說出來」、「加油,你一定做得到」之類的安慰說話。

再者,在學校環境中建立熟悉感,讓她循序漸進與一位主要的支援人員(例如社工)建立聯繫,輕鬆的校園氣氛將幫助她減少焦慮,並隨著時間逐漸建立信任。

如果您需要更詳細地了解她的需求,歡迎與主診醫生及家長聯繫。

莊勁怡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名字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怕肥」成為一種病徵——肥胖恐懼症與厭食症(二)

上回提及厭食症有三個主要特徵:一、持續限制能量攝取;二、極度害怕體重增加或變胖,又或持續干擾體重增加;三、對自身體重或體型的認知障礙。這些都是根據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 所指出的典型厭食症症狀。然而,臨床經驗中,筆者不時遇到非典型的進食失調狀況。這些個案令家人和一般醫護人員感到束手無策。

進食失調的症狀組合可謂千變萬化。病徵會隨著時間而變化,患者有時厭食,有時變為暴食。厭食者可以否認厭食,否認「怕肥」,否認有壓力,有人甚至表現得很開朗,社交活躍,更頻頻在社交媒體放上自己參加「大食」派對的照片!可是,家人及家庭醫生看到其體重不斷下降,但未能符合診斷準則,實在難以確診並說服患者及家人作精神專科評估。那怎麼辦?

希望大家明白,進食失調患者需要被轉介至精神科專科評估及治療,並非因為精神失常,而是由於研究發現這些以極端方法減重的人,同時也有其他精神情緒及身體狀況。最近數十年,由於腦部功能的檢測技術及科研發展一日千里,精神科涵蓋的醫學範圍日益廣泛。舉個例子,以往腸易激綜合症儘管同時有焦慮問題,通常只是看腸胃科。現在,公眾也開始明白人類的腸道是「第二個大腦」:腸胃消化功能,包括蠕動和吸收,也是經由腦部的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調節。因此,有些進食失調人士真是並非「怕肥」,而是消化系統有特別狀況,令患者肚餓和飽脹的感覺機制「失靈」。所以,遇到難以解釋的體重過輕或是消化吸收有困難的人,由專門負責腦部和身體連接功能的精神科專科醫生照顧及治療,是非常合理,亦符合現今的醫學實證。

有些個案因為同時有其他情緒病問題而找精神科醫生幫手,例如:失眠,焦慮或抑鬱。青春期是一個充滿挑戰和不確定性的成長階段,這個時期,同伴的接納和認同是非常重要。可是,別人的看法每天在變化,我們不能預測,也不容易改變;所以青少年的自我形象,特別對外貌和的改變會更敏感,甚至會因為外表「不夠好」、「不完美」而造成壓力。有自閉症譜系(Autism Spectrum Disorder)傾向的人,要是社交困難再加上偏執思想,會增加患上厭食症的風險。較悲觀又沒自信的患者遇到朋輩的拒絕、排斥或欺凌,會懷疑自我價值,質疑人生的意義,甚至萌生了結生命的念頭。有些個案,因為在厭食的飢餓中,加上情緒影響,有失眠問題,這都是需要精神科支援的時機。

有患者因併發症住院,進而被轉介給精神科會診,例如有厭食症患者因營養不良,原本輕微擦傷的小傷口長期不能癒合,形成潰瘍,需要入院接受抗生素靜脈注射及洗傷口。隱蔽的暴食症患者或會偷偷躲在房內暴食,再躲在洗手間吐出食物以抵銷卡路里,結果導致電解質失衡而入院治療。

精神科的醫生角色是以多角度分析患者的身體、心理和社交狀況,透過具醫學實證的治療,幫助患者的身體回復健康,找回應有的自信,建立良好的朋輩網絡和家庭關係。

你身邊有進食失調的朋友嗎?請多多關心及鼓勵他們吧!接受治療需要耐心和勇氣;「康復」就是告別對食物的執著,放開卡路里的枷鎖,做個自由的人,重回生活正軌,實現自己理想的人生!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怕肥」成為一種病徵——肥胖恐懼症與厭食症(一)

近年有一種很流行的糖尿針藥,由於減肥功效顯著,被稱為「減肥針」。本來對有肥胖症、糖尿病或代謝综合症的患者來說,以針藥控制病情和體重有其醫學根據。可是,有不少體重在正常範圍內的人也用這種針藥達到「減肥」效果。

家庭醫生經常以世界衞生組織建議的身體質量指數(Body Mass Index, 簡稱BMI)衡量肥胖程度,計算公式是以體重(公斤)除以身高(公尺)的平方。一般而言,中國人理想BMI 範圍在18.5至23之間。BMI的計算方式其實有很多限制,如有人骨架大、肌肉多,BMI超出標準,也未必是真正肥胖;相反,有些人骨架細、肌肉少,儘管BMI正常,也可能身體脂肪比例過高。由於脂肪比例高的人同時有較大機會患上糖尿病或高膽固醇等疾病,以致容易有心臟病或中風。所以,家庭醫生經常叫市民注意體重。但如果有些人過分追求「瘦」,以失控的節食和過度的運動去減肥,便有機會演變為進食失調(Eating Disorder,當中包括厭食症Anorexia Nervosa),會對健康構成危險。

厭食症通常始於青春期,患者普遍為女性,有三大特徵:

一、患者的能量攝取量持續低於需求,導致體重顯著偏低,與年齡、性別、發育階段和身體健康狀況不符。

二、對體重增加感到強烈恐懼,或即使體重明顯偏低,也持續存在阻止體重增加的行為。

三、對自身體重或體型的感受方式出現紊亂,自我評價過分受體型或體重影響,並且持續對目前體重過低的嚴重性缺乏認知。

具體來說,患者看上去非常瘦,甚至皮包骨。假如被邀請多吃一點營養食物,會直接拒絕,或是間接以各種原因(如腸胃不舒服、讓其他人先吃等藉口)拒絕進食;當家人朋友表達對體重的關注,或是要求/命令多吃一點,會引致患者有極大的情緒波動,甚至威嚇「寧願唔做人」。日常的餸菜,假如多了一滴油,患者也會「怕得要命」,要洗掉油分,又同時大發雷霆。患者的心情隨體重上落,大部分時間只聚焦在減輕體重。儘管體重低至危險水平,仍然覺得不夠瘦。學習方面,會出現專注力不足,上課不集中等情況。學業表現或會倒退,或需要極端付出(如飲咖啡或能量飲品,減少睡眠和吃飯的時間,以延長溫習時間),才能維持學業表現。

為了減重,有些患者通過節食、禁食和/或過度運動來減輕體重。有些更以極端的方法,如自行重複引發嘔吐,達到所期望的減重後果。當體重跌至極端狀況(BMI < 15kg/m²),身體便會出現各種異常狀況,如貧血、肝酵素升高、電解質失調、內分泌失調、女性停止月經、易倦、胃寒、便秘及失眠,情緒容易低落和暴躁。情況嚴重的話,會產生可以致命的併發症。

有部分個案,雖然未必把「怕肥」掛在口邊,但往往找各種原因,避免和家人或朋友一起進食;又或把自己關在房裡做數小時劇烈運動,有女孩因為在家長期進行高強度舉重訓練而引致雙手起繭。所以,有些隱蔽患者可能已患厭食症多月才被發現。

厭食症有機會變為暴食症(Bulimia),兩者皆屬於進食失調(Eating Disorder)。這病症令患者及其家人經歷身心極大的痛苦,但要令患者接受治療也絕不容易。另外,由於病因複雜,由「減肥」演變成進食失調,通常伴隨其他關係或社交問題(如欺凌、家庭壓力)、焦慮問題及思想偏執等精神狀況;「怕肥」往往不是單一原因。所以及早接受精神科評估,適時治療非常重要。

莊勁怡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