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 之 「竟然有人怕燈籠?」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懼背後的故事(下集)

上回提到有位美麗出眾、事業成功的女性,罹患了一種奇特的恐懼症——害怕燈籠下垂的流蘇。那並非荒謬的恐懼,而是一種象徵:真正令她心生戰慄,是那種「失重」、「失控」的感覺。

她的人生正處於崩解的關口:工作戛然而止,熟悉的角色與意義感煙消雲散;感情關係終結,中年再度孤身面對未來;父母漸漸衰老,照顧壓力與別離的恐懼同時襲來。

燈籠不過是替代符號,它懸掛著卻不定,正如她失去依託的心。

針對她的治療,我分成兩個層次進行。第一步,處理她的特殊恐懼,讓被放大的恐懼回到真實比例,重新建立身心的掌控感。第二步,作更深層的人生調整,幫助她走出中年失落與存在焦慮。

治療恐懼症,不能靠簡單一句「不要怕」來安慰。她理智上早知道燈籠無害,但身體仍自動產生反應。情況就像孩子第一次學習騎單車——明知道前方的道路沒有危險,卻仍然害怕失去平衡。教孩子學習騎單車的過程,正好說明治療的原理。一開始先裝上四個輔助輪子,讓孩子感覺安全;接著,拆掉一邊的輪子,大人扶著車尾,陪他慢慢前進;再拆走剩下的兩個輪子,大人鬆手,仍在旁邊跟著照顧,待孩子掌握到平衡,大人退後。某一刻,孩子會驚訝地發現大人已退後,是自己在騎單車,從此不再害怕。

治療特殊恐懼症,也是同樣原理。在臨床上,我們稱這個過程為「系統性脫敏」(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我們由最輕微的情境開始——患者先在腦海中想像一下燈籠,再看圖片、影片,最後親身走進掛起燈籠的地方。每一步都讓她在可承受的範圍內練習,讓身體逐漸學會「我能應對」。在過程中,配合放鬆訓練——例如深呼吸與肌肉放鬆,幫助她重新建立身體的安全感。真正的療癒不在於「壓住恐懼」,而是學會「在恐懼中保持平衡」。當她能夠在害怕的情境中穩定下來,掌控感就會慢慢回到自己手中。

不過,恐懼被解除只是表層功夫;更深層的療癒是能夠面對她整個人生階段的轉變。這位女士提早退休,經濟無虞,但內心卻感到失落——沒有達到自己理想的高度,關係不如預期,沒有子女致使未來顯得空白。其實,這並非她一人的困境,而是許多中年人士的共同經驗。中年是人生在職業、家庭與身心各方面同時轉變的時期。有人卡在職場中層,進退兩難;有人上有年邁父母,下有成長中的子女,承受雙重壓力;也有人看似安穩,卻在心底反覆追問:「我這輩子,就是這樣子嗎?」

心理學將這種狀態稱為「中年危機」。它並不是單純令人情緒低落,而是令人產生一種對人生意義、角色定位與未來方向的迷茫。至於如何面對與走出這段轉折,我們留待下期再談。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竟然有人怕燈籠?」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懼背後的故事(上集)

她是一位衣著高雅、談吐得體的中年女士,舉手投足盡顯氣質。若非親耳聽她說,我實在難以想像她為如此特別的困擾前來求診。

「C醫生,我一看到燈籠垂下來的流蘇或者那些看似往下墜的布條,就有種莫名的恐懼。」她語氣溫柔卻十分無助。「那種下垂的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要掉下去、腳發軟,只能趕緊逃開。我理性上知道它們不會傷害我,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她問。

從專業角度來看,這是典型的特殊恐懼症(Specific Phobia):對某種實際危險性很低的事物產生強烈的恐懼。患者理性知道自己「反應過度」,驚恐感卻難以控制,只好迴避。較常見的特殊恐懼症包括害怕動物(如蜘蛛或狗)、自然環境(如雷暴)、血液或打針,以及密閉空間等情境。至於害怕燈籠流蘇,倒是我行醫以來首次遇見。為何偏偏是燈籠流蘇?

我問她:「第一次被嚇到是甚麼時候?」她回想:「好像是兩、三年前。商場中庭掛著一排紅燈籠,我站在扶手電梯往下看,突然整個人心裡一沉、頭暈。」我再問:「當時有發生意外嗎?」她表示沒有。我換個角度問:「那段時間,你的生活裡有創傷事件或大變化嗎?」她開始時回答:「還好啦!」

臨床上,「還好啦」往往代表「其實很多」,只是一下子不知從何說起或還未準備好面對。我引導她回想:「那一年,工作或財務上有沒有大變動?和家人、伴侶、朋友的關係怎樣?」她沉默片刻才緩緩地說:「那時中國股市大跌,我剛好提前退休,工作突然停下來,投資大虧。本來節奏很快的生活,一下子被迫按暫停鍵。剛分手,這年紀要重新面對單身,挺難接受。父母年紀大,開始出現各種健康問題,我常常擔心他們突然倒下。」原本輕描淡寫的一句「還好」,背後是事業和經濟下滑、感情終結、父母老去的多重壓力疊加。那幾年,她的人生像從高處驟然往下墜。

我試著把觀察說出來:「你有沒有發現,你害怕的畫面都是『往下垂、往下墜』的東西?而那幾年,你的人生也像是一路往下掉。」她愣了一下,眼眶漸漸泛紅:「醫生,你這樣說,好像真是……以前生活一直多姿多彩,現在卻覺得正在往下跌。」對一個曾經生活游刃有餘、順風順水的女性來說,承認「我正在走人生下坡路」比承認「我怕燈籠流蘇」更難。恐懼的對象有時只是替代,真正令她恐懼是那種失重、失控的感覺。那幾年裡,她沒有太多空間容許自己悲傷,只能咬緊牙關向前走。直到某一天,她站在商場中庭抬頭看見一排從天花垂落的燈籠流蘇,內心深處那種「往下掉」的感覺被眼前的畫面瞬間勾出來——身體在那一刻替她說話。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條件作用(Conditioning)。在她的情緒最脆弱之時,「下墜的畫面」無意間和內心深層的焦慮連結起來,之後只要再見到相似形狀,大腦便自動響起警號。

為了讓她也感受到這一層關聯,我請她閉上眼睛,想像當年在工作、關係、家庭上種種「往下掉」的變化,留意身體的反應。「心裡發空,很慌,好像抓不住甚麼。」她低聲說。我再問:「那種感覺和你在商場看到那些流蘇的時候,類似嗎?」她點頭:「幾乎一模一樣。當時就好像自己也要掉下去,透不過氣來。」

當真實的失落與恐懼過於巨大、抽象而難以直視,心靈有時會借一個具體、看得見的對象來承載它。於是,原本中性的燈籠流蘇便成為了「人生失重感」的象徵。

下文,我會再談談,當我們理解了恐懼背後的故事之後,可以如何一步步開始療癒。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越是補眠,越睡不好?」──原來自己是失眠的幫兇

上回提到鄰居陳太(化名)的失眠故事。幾天後,我們在樓下茶餐廳見面。我進門便聽到她點了凍檸檬茶。她一見我,便拉我手說:「C醫生,你終於來了!自從上次聽你說失眠的事,我上網查了很多資料,不知道哪些對?哪些錯?你快幫我解惑吧!」

我笑了笑:「首先,你杯凍檸檬茶就不太對了。」她一臉不解:「我昨晚睡不好,不喝點茶提神怎麼行?」我說:「茶有咖啡因,身體需要十多個小時才能完全代謝掉。現在下午三點喝下,咖啡因可能半夜還在體內打轉,晚上更加睡不好。提神,最好中午前喝;還要留意可樂、能量飲品也含咖啡因。你上網還看到甚麼入睡方法?」她說:「就是不要在床上滑手機、追劇,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建議:故意『減少上床睡覺的時間』,反而晚上睡得更好。但睡不好,不是應該補眠嗎?」我笑著說:「聽起來反直覺,其實原理像『孫子兵法』的以退為進。許多人失眠就想早點上床、多躺一會,結果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大腦漸漸學會:『上床等於清醒』。」

習慣可以改變,只要重新訓練自己,讓床與睡眠重新連結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刺激控制法」(Stimulus Control),即是上床只為休息或親密活動;若躺下半小時後還睡不著,就要起來到客廳看書或聽音樂,直到有睡意再返回床上。讓大腦再次記住:上床和睡房等於要睡覺。

「睡不好還要起床,真是很累呢!」她愁眉苦臉地說。「累反而是關鍵。因為睡眠是由三個系統調節——睡眠驅動力、清醒系統與生理時鐘。三者若失衡,就容易出現入睡困難、淺眠或早醒。『睡眠驅動力』就是身體積累的睏意。若白天活動夠多——運動、工作、動腦、解難,就像往『睡眠銀行』裡存入本金。相反,如果晚起、小睡時間過長或提早上床等候睡意,就會出現『本金不足』,自然難以入睡。」陳太點點頭:「這樣說我明白了。那旅行時有時差,是生理時鐘的關係嗎?」我回她:「沒錯。每個人都有大約24小時的生理節律,決定何時清醒、何時困倦。光線是最重要的調節器——黑暗會促進褪黑激素分泌,讓人想睡;陽光則抑制它,使人保持清醒。要讓時鐘穩定,就應在黑暗、安靜的環境中睡眠;早上起床時多曬陽光,並固定就寢與起床時間。」「所以要每天定時睡覺,早上曬太陽、白天活動;睡不著,不能一直躺在床上。」陳太若有所思地說。

「那清醒系統呢?」她接著問,「我明明想放鬆,但腦袋就像放映機,一直運轉不停。」我回答:「你可以試試『睡前憂慮時段』(Worry Time),即每天傍晚預留二十分鐘,把煩惱、待辦事項寫下來。事先安排處理,睡前就不用再一遍遍在腦裡過片。」陳太聽後笑著表示會嘗試。我鼓勵她:「其實你已經走在改善的路上。很多人以為只能靠安眠藥,其實學會『與睡眠和解』才是根本之道——這正是『失眠認知行為治療』(CBT‑I)的核心。CBT‑I是一套有系統、約六周完成的短期治療,透過調整對睡眠的錯誤信念與習慣,重新訓練大腦去『記起』如何自然入睡。其實,我們談到的幾個要點已經涵蓋了療程中最關鍵的部分。先把這些基本功練熟,多給自己一點時間,睡眠自然會慢慢回來。若仍持續困擾,再考慮尋求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師的協助。」陳太微微一笑:「好吧,雖然這幾晚沒睡得特別好,但我好像不再那麼害怕失眠了。」我笑著回應:「很好。當你不再恐懼失眠時,真正的睡意就會悄悄回來。」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關於失眠那些你越努力就越無效的事

睡覺,本來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越想睡覺,越睡不著。這不只是病人的問題,有研究顯示每十個人就有一個長期被失眠困擾。我的鄰居陳太(化名)正是其中之一。前天早上,我趕上班,陳太在樓下欄截我:「嗨,小C!聽說你是精神科醫生,我有件事想請教你。」她四十多歲,兩年前工作不順,開始緊張失眠。她轉崗位後,生活輕鬆許多,壓力減少,但睡眠問題卻沒有好轉。

她說:「真是難受,別人偶爾睡不著,我卻長期輾轉反側。大家都叫我放鬆,但我一躺下,腦子就像開啟摩打,不停轉動,完全停不下來。」

我問她:「那時在想甚麼?身體哪裡不舒服嗎?」畢竟失眠經常和情緒或身體痛症有關。

她搖搖頭:「其實沒有煩心事,也不覺得哪裡不適。每晚就是翻來覆去,幾小時都睡不著,現在甚至一看到床就開始緊張。很可笑吧?我居然會害怕睡覺。」

我安慰她:「一點也不可笑。『害怕睡不著』是失眠常見的現象。失眠屬於睡眠障礙其中一種,與偶爾睡不著不同。就如人人都會焦慮,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焦慮症。」

「那我和別人的分別在哪?」她好奇地問。

我再問她:「你是不是還沒上床,就開始擔心:今晚會不會睡不著?」

她說:「是啊,醫生!你怎麼知道?」

我續說:「然後你一躺下,腦海裡又開始『監視』自己:現在困了嗎?是否該睡著了?」她點頭:「對啊,睡眠很重要。不睡好,第二天沒有精神,工作或會出錯。」

我反問:「你覺得睡不夠就一定會影響工作嗎?」

「這還用說嗎?」她瞪大眼睛。

「正因為太在意,反而更難入睡。別人睡不著,不太焦慮,過幾天自然恢復睡眠;而你卻因為擔心,讓焦慮變成新壓力。」

睡眠是被動的生理過程,唯有身心放鬆時才會自然啟動。當我們把「睡覺」變成任務或挑戰,大腦和肌肉便會緊繃,結果越努力,越難入睡。

美國睡眠專家Spielman曾發表著名的「失眠三因素模型」,顯示形成失眠往往來自三股力量:天生的傾向、生活的衝擊及後天維持的習慣。述說如下:

  1. 易感因素(Predisposing Factor):有些人天生較敏感,愛思考或家族中有人長期失眠,這些性格與體質使他們對失眠特別「脆弱」。
  1. 誘發因素(Precipitating Factor):例如換工作,出現疫情、家庭矛盾,身體不適或需長期照顧孩子等令壓力突增,原本睡眠正常的人也可能開始頻繁失眠。
  1. 維持因素(Perpetuating Factor):當壓力事件過去,失眠卻仍然持續,問題往往出於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例如提早上床「補眠」,半夜滑手機,白天打盹,或者時刻檢查自己是否「已睡著」。久而久之,大腦被訓練:床等於清醒與焦慮,而非放鬆與休息。

這也解釋了許多人經常問的問題:「明明那段艱難的日子早已過去,為甚麼我仍然睡不好?」答案是,失眠早已「自成一格」,成為一種獨立的疾病,而並非當初壓力的附屬品。

陳太聽後,焦急地問:「那我該怎麼辦?」我微笑回應:「這話題恐怕一時說不清楚,改天約時間飲茶,我再慢慢告訴你怎樣讓身體重新學會入睡。」

madmedhk (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害怕變得不合理:特定恐懼症的治療之路

我們的大腦如何「學會害怕」

要理解上文所提及不尋常的恐懼,關鍵在對「恐懼的學習」。當某個情境與強烈負面感受同時出現,例如窒息感、痛楚、羞辱或突如其來的驚嚇,大腦便傾向把這個情境標記為「危險」,以後只要有相似的線索出現,杏仁核便會啟動警報,提醒我們遠離。這種聯想式學習在演化上非常重要,可以減低我們再次受傷的機會。

問題是,當大腦過度概括,就會將「曾經危險」的情境擴展到很多「其實安全」的情況。再加上,人類有一個很「聰明」的習慣:一害怕便立即逃避。短時期看,逃避令不安立即下降;但是,長遠卻會令大腦更加確信「如果我不走,一定出事」,於是恐懼就這樣被不斷加強。

如何走出恐懼的循環?

恐懼既然是學習而來,也可以被重新學習。現時對這類恐懼較有實證支持的治療方法之一,是認知行為治療配合漸進式暴露治療。簡單來說,就是在安全、有準備的情況下,慢慢讓自己接觸那些原本想逃避的事物,同時學習調節呼吸和身體反應,並且檢視腦中最誇張的「最壞情景」是否一定會發生。

以怕水為例,治療並不是一下子把人推到泳池中心,而是將恐懼分拆成多個可以承受的小步驟:先在岸邊習慣放雙腳入水,再到水深至腰部的位置,學習在安全情境下調整呼吸;其後練習臉部短暫浸入水中,慢慢讓大腦體驗「原來我唔會浸親」、「 原來我可以應付」,逐步解開「水掂到頸或面等於會出事 」這個強烈聯想。重點並非「硬撐」或「逼自己唔好驚」,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可以承受到的成功經驗,讓身體學會在原本的「危險」情境中保持穩定,慢慢重建安全感。

當恐懼反應嚴重影響到日常功能,單靠意志往往不足以支撐患者參與心理治療。在這些情況下,適度運用藥物穩定生理和情緒反應,例如紓緩持續高度的焦慮或心跳急促,可讓人更有勇氣去面對原本想極力逃避的情境 。

多一點溫柔看待「不合理」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太合理」的害怕:有人害怕打電話,有人特別怕見陌生人,有人對某種昆蟲恐懼到繞路而行。這些行為背後,往往有一個未被看見的故事——那裡曾經有過驚嚇或失控,於是大腦決定用「放大恐懼」來保護自己。對別人來說,那些恐懼可能很誇張;但對當事人而言,卻可能是多年來困擾生活的枷鎖。

如果你發現自己的恐懼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不妨視之為身心發出的求助訊號,要適時尋求專業協助。透過治療重新認識自己的恐懼,你或許會發現:你害怕和逃避的表現,並不是懦弱,而是一直努力用自己懂得的方法生存。願意學習理解和面對這份恐懼,本身就是一種勇氣。當我們願意用多一點溫柔看待「不合理」,也許就能為身邊的人,甚至為自己騰出一些改變的空間。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從「怕頸掂水」講起

「『掂水』就驚?」探討不尋常恐懼的心理機制。

有人一進到游泳池,水一碰到頸項位置,心跳便急促起來,腦裡只剩一個念頭:「唔得!我會浸親。」明明水深位置只到胸口,是安全的範圍,但當事人的身體反應卻像置身深海。這種「怕頸掂水」的經驗,對不少成年人和小朋友都不陌生。有些人甚至連洗頭、沖涼的時候,被水淋到面部都會感到強烈不安。對其他人而言,這或許有點兒誇張,但其實是一種非常典型、非常真實的恐懼經驗。

這類情況跟「特定恐懼症」相似:對某一種情境或事物產生明顯過度、難以控制的恐懼。以怕水為例,有些人一想到水位會越過頸,或者一走近泳池和湖泊,身體就立即出現強烈反應。當中牽涉大腦如何看待「危險」。

麼是恐懼?

恐懼是一種保護我們生存的基本情緒,會害怕是正常的事。人類的大腦內有一個負責偵測危險的結構,稱為「杏仁核」。當杏仁核判斷眼前的情境帶有威脅之時,便會啟動「戰或逃」反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繃緊,身體準備迎戰或逃走。從演化角度來看,若我們對高處、深水、黑暗完全不害怕,反而更容易發生意外。某程度上,「驚」是我們得以存活的重要本能。

然而,有時大腦會把某些其實相對安全的情境當成高度危險,令身體出現與實際風險不相稱的反應。若恐懼強度大到令當事人不斷逃避相關情境,影響學習、工作或社交,甚至在僅僅想像情境的時候都出現強烈生理反應,便有可能屬於一種恐懼症。這類恐懼通常有一個明確的「對象」,例如某種動物、血液、高處或某些特定環境。當事人往往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害怕「不太合理」,但就是控制不了這種感覺。

「怕水」:不只是「唔識游水」

以「怕水」為例,有人天生對水感到不安,有人則源於一次難忘的嗆水經驗,例如兒時被人推落水、游泳課時喝了幾大口池水,或者曾經在水中有窒息感。這些經驗會在大腦裡留下「水掂到頸或面等於會出事」的記憶痕跡。日後一旦再遇上類似的情境,杏仁核會迅速發出警號,即使理性部分知道「今次是安全的」,身體已經搶先一步作出恐懼反應。

恐懼不只由親身經歷學來,也可以透過旁觀或聽聞形成。從新聞或社交媒體上看見溺水意外的報道,也會在腦海裡加深「水等於危險」的印象。於是,一旦水位升高到頸部,腦裡便自動「播放」最壞的畫面。

有人因此多年不敢學游水,或者避免去海邊,甚至留在浴室都感到焦慮。「唔識游水」只是其中一個呈現的問題,更重要是如何面對一種被恐懼放大的內在威脅感──來自大腦曾經記錄過的無助或失控感。

荒謬的恐懼,也是真實的痛苦

怕水只是眾多特殊恐懼經驗的其中一個例子,日常其實不乏一些貌似荒謬的害怕。例如有人對某些密集的小孔或圖案極度抗拒,看見蜂巢、蓮蓬、海綿等會感覺渾身不自在,彷彿有東西在皮膚上爬行;另外也有人對氣球十分敏感,不單害怕爆破時的聲響,甚至在商場看見一堆色彩鮮艷的氣球,也會下意識地想走開。

旁人或會覺得當事人反應太誇張,但對他們而言,很清楚密集小孔的圖片和氣球本身並不危險,只是每次接觸相關事物,他們的身體總是自動進入戒備狀態——心跳加快、手心冒汗,就像有一個在大腦自動運行的程序,無法用意志立即關掉。

下期文章將會探討如何走出恐懼的循環。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調解信箱之調解會議就是「雙贏」嗎?

若說調解是解決爭議、避免墮入法庭訴訟的逃生門,那麼雙方能夠把握時機釋出誠意,便是打開這扇逃生門的鑰匙。

在調解會議中,調解員引導爭議雙方坦誠溝通,經過幾輪對話,設定會議的議程,集中於雙方共同關注,並且期望達成調解協議的終極目標。

在會議中,雙方都有平等的機會「盡訴心中情」,從「過去」已經發生的事實了解衝突的起始點,再通過「現在」彼此輪流幾個回合的對話溝通,了解對方的立場和感受;嘗試剖析彼此之間矛盾誤解的所在和爭議核心的徵結,從而將心態和目光轉向「未來」,讓當下的調解會議成為解開爭議死結的機會,修復並重建彼此的關係。

達成調解協議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按部就班。當事人要能求同存異,把雙方的距離拉近;如能先達成部分協議,總算是向前邁進了一小步的「雙赢」格局。剩下來未能達成協議的部分,恐怕日後要留待法律訴訟來解決爭議。這樣所耗費的金錢、時間和精力將會大大增加,無異就是「雙輸」的局面,損失必然較先前更大了。

透過調解會議,雙方必然比過往更加了解對方的性格和思維。這樣可以幫助雙方珍惜與對方的關係,無論是愛還是恨,都不希望一輩子生活在這個爭議的陰影下,彼此懷恨在心,不相往來。過去發生了的爭端已成歷史事實,無法時光倒流重來,所蒙受的損失和傷害也覆水難收,不可能還原,有些甚至不能彌補。若然繼續糾纏就只有沒完沒了,對彼此傷害更大;未來的日子還是要活下去,雙方都必須向前看。倘若能夠把握得來不易的調解機遇,突破雙方目前的困局,從對立之地踏出善意的一步,商議出一個雙方都自願自主及彼此都接受的方案,才是扭轉局面、「止蝕回賺」的方法。

平和│認可調解員

解構壓力焦慮 之 世上沒有兩顆相同的大腦:理解神經多樣性與焦慮症

在節奏快的香港生活,我們經常聽到「精神健康」一詞,但「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對許多人來說,可能還是一個新鮮的概念。其實,這並非一種疾病,而是一個生物學事實:人類的大腦結構與運作方式天生就存在差異,就像指紋一樣,世上也沒有兩顆完全相同的大腦。

甚麼是神經多樣性?

神經多樣性一詞涵蓋了多種不同的神經發展狀況,最常見的包括:

  • 自閉症譜系(ASD
  • 注意力不足/過度活躍症(ADHD
  • 讀寫障礙(Dyslexia

據估計,全球約有15%20%人口屬於神經多樣性群體。在香港,隨著診斷技術進步及大眾意識提高,愈來愈多小朋友及成年人被識別出擁有這些獨特的大腦「線路」。

當獨特的大腦遇上焦慮

對於神經多樣性人士而言,焦慮症往往是如影隨形的挑戰。研究顯示,他們患上焦慮症的機會遠高於一般人。常見的症狀包括:

  1. 社交焦慮症:擔心因社交技巧差異而被排斥或誤解。
  2. 廣泛性焦慮症:對日常生活中的變動感到過度不安。
  3. 強迫症(OCD):透過重複行為來尋求掌控感。

獨特的焦慮表現:與大眾有何不同?

神經多樣性人士的焦慮表現往往具有特殊性,如果不了解其背景,很容易被誤解:

  • 感官過敏:對大眾習以為常的環境(如香港擠擁的地鐵站或聲音嘈雜的餐廳)感到極度焦慮,這源於大腦處理感官信號(聲音、燈光、氣味)的差異。
  • 社交偽裝:許多人為了「顯得正常」而拼命隱藏自己的特徵,這樣長期演戲會導致巨大的心理疲勞。
  • 對常規的執著:當日常生活的小細節被改變,他們可能會產生劇烈的焦慮,這與一般人單純覺得「不習慣」,有本質上的不同。

治療與挑戰:量身定制的方案

治療神經多樣性人士的焦慮症並不能「一刀切」,需要因應大腦的運作方式進行調整:

  • 治療挑戰:傳統的心理治療經常問:「你現在感覺如何?」但對於部分神經多樣性人士來說,他們的大腦就像與情緒「斷了線」,很難精確地辨認自己正是在憤怒、恐懼,還是焦慮當中,更遑論用言語形容出來。如果治療師不理解這一點,病人可能會感到挫敗。
  • 適應性調整:專業人士會將治療變得更具體化、圖像化;例如不問「你有多焦慮?」改用「焦慮溫度計」來衡量,或透過觀察身體反應(如心跳加速、肌肉繃緊)來學習辨識情緒。同時,將感官調節(如使用減噪耳機或尋找寧靜空間)納入焦慮管理計劃中。
  • 藥物輔助:在醫生指導下,適當使用藥物,能有效緩解生理上的焦慮反應。

結語:及早識別,重拾自在的生活

在香港這個高壓力的社會中,我們不應要求每顆大腦都以同樣的速度和方式運轉。神經多樣性人士在應對焦慮時,往往比一般人付出更多不為人知的努力。

早期的正確診斷是關鍵的第一步。當我們理解了焦慮背後的「大腦線路」原因,治療才能事半功倍。如果你或身邊的人長期感到壓力過大、社交疲憊或難以適應環境,請勇於向精神科醫生尋求專業評估。及時的支援與理解,能讓每顆獨特的大腦能在香港這片土地上自在地呼吸。

聶偉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壓力瀕臨極限?四個職場快速減壓秘訣

長期處於壓力中,不僅影響身心健康,更會加速人體衰老。然而香港生活節奏急促,時間如同金錢,但健康同樣寶貴。面對工作、人際與生活各種焦慮,不少人希望找到即時讓超負荷大腦「暫停喘息」的方法,最好能夠隨時隨地執行。好消息!舒緩壓力不一定需要長假期或複雜技巧。精神醫學研究證實,一些簡單方法即可迅速將身心引導至平靜狀態。

一、4-7-8呼吸

壓力經常導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最有效的調節工具正是呼吸本身。

步驟如下:

1. 找個安靜處坐下。

2. 用鼻子輕柔吸氣,心中數4秒。

3. 屏住呼吸,默數7秒。

4. 用嘴巴緩緩呼氣,默數8秒。

重複以上循環3至4次。此呼吸法能直接激活身體的「副交感神經系統」,幫助放鬆身心,減慢心跳,從而降低焦慮感。在緊張會議前或情緒激動的時候,僅需1分鐘,即可逐漸回復平靜。

二、專注當下:5-4-3-2-1感官接地練

當我們陷入對過去或未來的壓力循環之時,可透過感官接地練習讓自己回歸當下。暫停工作,用心觀察並感受周圍環境,依次列出:

・5 樣你看得見的事物

・4 樣你可以觸摸的物品

・3 種你聽得到的聲音

・2 種你聞得到的氣味

・1 樣你可以品嚐的味道

此練習能幫助大腦從「雜亂思緒」切換至「此時此刻」,僅需60秒即可中斷焦慮循環,為自己創造一個心靈緩衝空間。

三、緊握與放鬆:漸進式肌肉放鬆

壓力往往令我們不自覺地肩頸緊繃。透過系統性地收緊與放鬆肌肉,能有效釋放積累的身心緊張。步驟如下:

1. 採取坐姿,從腳趾開始。

2. 用力收緊肌肉5秒。

3. 突然完全放鬆10至20秒,仔細感受鬆弛的狀態。

4. 由下而上,依次對小腿、大腿、手、手臂、肩膀及臉部重複相同步驟。

四、沏茶洗杯:靜觀日常與輕度伸

暫時離開座位,到茶水間稍作休息;可以拉拉筋、舒展頸肩或眺望窗外遠景。洗杯沏茶時,專注感受水流觸感、茶杯溫度,以及飲茶時的香氣與溫潤。短暫轉換環境,結合靜觀練習,有助平復情緒,減輕眼睛疲勞,並釋放緊繃的肌肉。一杯暖茶或溫水也能促進身體放鬆,讓大腦獲得片刻歇息。

總括而言,面對職場壓力,與其等待長假期解救,不如掌握這些能夠「隨時啟動」的減壓工具。真正的抗壓能力往往體現在這些看似微小卻及時的自我調節之中。不妨從今天起,選擇上述其中一種來練習,將減壓化為一種可隨時取用的習慣,為自己的身心儲備更多寧靜與韌性。

張逸和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小孩子不說話=害羞?」重新認識「選擇性緘默症」

每逢新年,我們祝福小孩子「快高長大」、「聰明伶俐」。事實上,小孩藉著運動和充足睡眠,加上足夠的營養,便有助他們「快高長大」。但是,要「聰明伶俐」,特別是「口齒伶俐」的話,就絕不簡單。對一些有特殊需要的孩子來說,開口說話是一大挑戰。

從精神病學的角度來說,語言障礙(Language disorders)是腦神經發展障礙(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其中一個範疇。兒童期言語流暢障礙(Childhood-onset Fluency Disorder, 俗稱「口吃」、「結巴」)就是其中的例子。人是「萬物之靈」,動物界中只有人類擁有語言溝通的能力。由初生嬰兒只能「哭」,經過約一年牙牙學語的階段,一般小朋友約兩歲便能說單字及簡單詞語,三歲就能說短句子。

人類要有能力透過語言作為溝通的媒介,必須同時具備多種條件,才能把說話流暢地表達出來。生理方面,小孩要有正常聽力,才能模仿別人說話,這是學習語言的前提。另外,要有正常口腔發聲器官功能和結構:嘴唇、口腔肌肉和喉嚨功能成熟。此外,還要配合大腦發育,包括智力、認知能力,有建構句子的能力;有記憶力;有理解能力去了解因果關係和日常指令。

不過,「有能力」說話(can talk)並不足夠,因為「能說話」不一定「想說話」(want to talk)或「要說話」(need to talk),也不一定知道應該說甚麼(what to talk)。這範疇就是溝通下的心理環境和社交的考量。孩子要有表達需求(如喝水)的動機,有溝通的意欲,也要有社交互動的意識。因此,小孩能說話不只是「靠把口」,更重要是「靠腦袋」。

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精神障礙診斷和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有兩個特別與語言有關的診斷:社交(語用)溝通障礙(Social “Pragmatic” Communication Disorder)和選擇性緘默症(Selective Mutism)。前者是一種持續的社交溝通障礙(包括言語和非言語溝通),患者表現為社交溝通能力不足,根據情境調整溝通方式的能力受損,難以遵守對話規則(例如輪流發言、使用言語/非言語訊號調節互動),以及難以理解未明確表達(即較空泛、抽象或隱晦)的內容。溝通是雙向的,前者雙向的溝通皆有困難,而後者只是對外的溝通出現障礙。

醫學界對於選擇性緘默症的病因認識有限,只知是一種與社交焦慮有關的行為,患者在「陌生」情景下無法以言語表達自己。一般小孩子能夠應付的環境,例如:已經就讀半年的學校,對患者來說仍是「陌生」的環境,難以開口。這些小孩子的焦慮,我們實在難以理解;但是我們可以從孩童時期已有選擇性緘默症病史的成年人口中,了解多點這個病症:

「我當時真係唔明我點解要開口講嘢」、「你哋應該知我諗乜」、「我都唔知講乜嘢好」、「我唔想出聲就唔出聲」、「你哋問問題,我唔想答,唔知點答就唔開口」、「我都想開口,但就係開不到口,我都控制唔到」

從他們這些過來人的經驗,發現「社交焦慮」只是選擇性緘默症的其中一個面向。在溫柔的鼓勵下,有些患者會嘗試發出聲音,嘗試抖動嘴唇,用氣嘗試把說話吐出,但未必成功。我們往往認定他們因為壓力反應,怕講錯說話,怕得罪人,怕被老師批評,怕朋輩嘲笑或因為經歷過與說話有關的陰影創傷,所以才不敢開口說話。可是,這些長大了的患者告訴我們,原來在孩童時期,他們不開口說話並不是必然因為「害怕」!

選擇性緘默症的成因複雜,有部分伴隨社交焦慮的患者,可通過行為治療逐步減少焦慮,同時增強患者說話的信心。從筆者的經驗發現,選擇性緘默症患者其實有高於常人的觀察力和敏感度,這是他們的優點。願各位家長、老師體諒這些孩子在溝通能力上的限制,別誤會他們不聽話、不合作了!

莊勁怡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