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電影Santiago:The Camino Therapy的心理折解

本文刊登時電影《朝聖之路萬漫步》(Santiago: The Camino Therapy)已落畫,寫這篇文章的動機純粹出自個人感受,不是影評或為影片宣傳。

故事雖然簡單,卻是真人真事:一位法國的中學老師因為在課堂上以暴力教訓學生而失業,當時她正面對醫生丈夫提出分居與女兒往外國升學而離家的狀況。她毅然前往輔導機構做義工,自願陪伴一位未成年的男生(男主角)走朝聖之路,前往西班牙西岸的Santiago。

影片以片段回憶述說,那少年人從小被十來歲就生下他的母親拋棄。母親與生父分手後,改嫁而另有自己的家庭,少年因缺乏家庭溫暖而學壞,販賣毒品。他因一宗嚴重傷人罪被控告,法庭考慮如果判處他入獄,或會反而導致他以後情況更壞,所以給予輕判,以完成朝聖之路作守行為。

這旅程其實相當辛苦,朝聖者要背包步行,翻山越嶺;但沿途有很多同路人互相扶持,中途的農莊和教堂又樂善好客,路途景色更是風光如畫。

可以討論是少年對母親的渴慕,他以為母親會在终點接他完成創舉;又在教堂偷走聖母抱聖嬰像,代表對母愛的追求。途中因監護人遇劫而過分暴力擊打匪徒,遭法庭還押。這充分反映暴力傾向是憤怒的發洩,有可能是期待的母愛不能實現的回應。心理學可解釋為「混亂型依附」(Chaotic attachment),即是在童年發展依附卻因缺乏合適對象不能產生正常健康人際關係,甚至生出反社會人格。

女主角作為監護人也有自身缺陷,她的不幸遭遇可以是一種較輕微的「不安全依附」(Insecure attachment)人格,反映在面對家人分離的惶恐不安而尋找一個可以依附她的小朋友。她在旅途中致電問候丈夫是對孤獨的焦慮,這行為卻刺激小男生,引起「為甚麼成人可以而小孩卻不可用電話的矛盾」,後來關係決裂而中途分手違反法規。但是,女主角始终較成熟,努力尋回同行小男生,替他拾回意外摔破的聖母像,在終點歸還給他,作為重拾母愛的一個代表符號。

個人欣賞影片表達鍥而不捨的陪同精神,正如線上有一位修女觀眾的感想:在輔導和心理治療中,面對遭遇尤其較艱難的個案,往往會碰壁;要不放棄,竭力抱持積極態度來維持治療關係。

路加福音第十五章1至7節與馬太福音第十八章10至14節的迷羊比喻:牧人有一百隻羊,若迷失了一隻,就會放下九十九隻去尋找那隻迷羊,直到找著。找回後,牧人會把羊扛在肩上歡喜回家,這代表天父對於一個罪人悔改的喜樂大過於那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

黃志強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新聞特稿:為孩子製造「金色記憶球」吧!

近年有不少報道指出,學生輕生悲劇往往發生在開學初期,當時他們可能還未在校內遇到具體的挫折。這意味著危機早在暑假或更早之前已經出現,或許是上一學年遺留的事,又或是長期壓抑的問題,到開學便一觸即發。

身處社會的每一個人都可以為孩子提供更好的環境,但我們實際上可以怎樣做呢?

若孩子有參加多類型的活動,與外界連結較多,我們較易察覺他們的異樣。同時,因為有不同渠道宣洩,假如孩子在某方面遇上不快事,也能在其他地方找到情緒出口,不至於整個世界似要崩塌下來。

相反,如果孩子常常待在家中,一整天面對電腦或手機,虛擬世界便成為他們的一切。若孩子本身已有交友或學業等煩惱,父母又未能與他們建立良好溝通,他們就更易在虛擬世界中逃避現實。臨近開學,面對新的人際關係或舊有難題,焦慮與緊張一併襲來,壓力極易逼近臨界點,令孩子崩潰。

現代青少年面對的問題非常複雜,有時甚至超過大人所能理解。孩子在現實和虛擬世界中,可能已暗自坐了幾次「人生過山車」。要教孩子正確宣洩情緒,找到支撐,不妨先回想我們自己靠甚麼走過來?靠甚麼支撐自己堅持到底?

以我為例,我喜歡學習,曾以為自己是單純求知欲強;直到有一天想起,每當分享進修經歷時,我都會提及不識字的爸爸。我五年級,他把親友寄來的信給我們看,我們看不懂簡體字,他便揶揄我們:「讀咁多書都唔識?」多年後我大學畢業,看見他臉上高興的樣子,才真正明白他內心的想法和期望。那個畫面我一直記住,推動我不斷學習、克服弱點。原來這股前進的動力,很大程度來自一個核心記憶。借用電影的說法,就是一顆「金色記憶球」。或許,不斷學習也是我愛他的方式。

這個概念源自動畫電影《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電影中,人的「核心記憶」是一顆顆發光的球體,金黃色代表快樂情緒。孩子成長過程中那些充滿愛、溫暖或令人感動的核心時刻,就成為「金色記憶球」。這些記憶不定時在腦海中閃耀浮現,在我們面對困境時,供給我們生命的韌性與活力。

就趁孩子年紀小的時候,為他們多儲存一些「金色記憶球」吧!做法其實很簡單──多擁抱我們的孩子,告訴他們「爸爸媽媽愛你」。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必轉彎抹角,更不必埋藏心底,也不必覺得難為情。

閒暇時,我們可以用心安排親子時光。華人親友聚餐,話題往往是子女學歷與工作大比拼,令青少年煩厭。我們大可選擇其他話題,聊聊彼此興趣,或飯後一起玩桌遊。此外,也要增加孩子與不同群體的連結,例如返教會或參加興趣班等。與不同的人建立關係,等於為孩子編織一張更安全的保護網。若察覺孩子情緒持續低落或行為明顯異常,應及早尋求專業協助,保護網也包括老師、社工和輔導人員。

政策或外在環境我們控制不了,但我們可以好好經營與孩子的關係。在家庭中,利用生日或喜慶節日創造感動時刻;日常生活中,用正向的語言對話。最重要是把每個人當作獨立且珍貴的個體來尊重與看待。當孩子內心擁有足夠的「金色記憶球」,他們自然擁有面對逆境的力量。

這個「你很珍貴」的信息,其實聖經路加福音第十二章7節早已向我們每個人表達:「甚至連你們的每一根頭髮都被數過了。不要害怕,你們比許多麻雀更貴重!」

陳章華校長(中華基督教會基華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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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特稿:我們改變,孩子才能改變

每當發生學生自殺事件,社會人士總會問:「如何提升孩子的抗逆力?」我們也應該追問:「我們共同建立的生活環境,有甚麼需要改變?」自殺涉及多重因素,不能簡化歸因,更不宜把責任一概推給家長或教師。因為,改善孩子的成長環境不只是家長和教育工作者的事,社會上每一個人都可以出一分力。

我們共同推崇怎樣的人生?

報名入讀名校的人龍,家長為校網搬家,以及傳媒追訪狀元等,所反映的實況不只是個別家庭的選擇,也讓我們反思:「這個社會到底重視甚麼?」談起一個年輕人,我們首先問:「在哪間學校畢業?從事甚麼工作?收入多少?」這樣,是否也在傳遞一套狹獈的成功標準?

家長固然要反思,孩子的成績是否也成為了自己的成績表?其他人同樣要問:「我們是否只對名校和高薪職業青眼有加?傳媒除了報道狀元,能否認真呈現不同的成長道路?僱主招聘和晉升員工時,有否看見學歷以外的能力?」「求學不是求分數」,不能只對學生說。假如成人世界仍然處處以學歷和收入分高下,孩子又怎會相信其他道路同樣值得走?尊重不同出路,應體現在我們的言語、給予的待遇和提供的機會之中,而不只是勸孩子「看開一點,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不符合期待,是否仍值得尊重?」

這反思也適用於日常相處。看見年輕人經常用手機,我們會先了解,還是立即說「成日顧住部手機,真冇用」?聽見他們訴說壓力,我們願意聆聽,還是說:「以前我哋仲辛苦啦」結束對話?

這些回應不只來自父母或教師,也可能來自親友、同事,以至網上的陌生人。我們未必了解對方的處境,可選擇不急於貶低和定性對方,不隨意留下刻薄而片面的評論。理解,不等於認同所有行為;即使要求對方改善,也要願意聽取解釋;容許犯錯,並在有需要時提供協助。

希望孩子遇到困難時願意開口說出,我們就要共同營造一種氣氛──承認自己做不到,也不會立即被視為無能。這不是單靠家庭或學校便能做到的事。

關心不能只停留在勸勉

承擔社會責任,也不只是說話溫和一點。我們不能一面要求父母多陪伴子女,一面在工作安排上不容他們騰出時間;一面鼓勵孩子發展興趣,一面只提供昂貴或以選拔為目的的活動。

僱主能否提供合理的安排,讓員工兼顧照顧責任?學校能否檢視功課與評核,為孩子留下休息和自主活動的時間?政府能否提供足夠支援,增加可負擔的社區活動?作為同事和市民,我們又是否願意支持這些安排;不是一遇到不便,便把照顧孩子視為別人家的麻煩事?

不是每個人都有權改變制度,但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的言行和職責做起。職位和能力不同可以承擔的責任自然不同,共同參與改善,也不等於人人都要為個別悲劇負上同樣的責任。

此外,我們是否只要求孩子適應我們,卻不願調整自己的標準和做法?不只是家長或教師,社會每一個人都可以透過行動讓孩子知道:即使成績普通、遭遇失敗或需要幫忙,他們仍然值得尊重,在社會上仍有自己的位置。

孩子往往無法選擇自己的成長環境,而成人正是塑造這個環境的人。假如我們不改變,只要求孩子堅強,問題便會自行消失嗎?當我們為出生率下降而憂心,更應問問自己:「有沒有好好珍惜身邊的孩子?」不論出生率高或低,每一個孩子本來就值得被視為珍寶。

「要知道,兒女是耶和華所賜的產業,腹中的胎兒是他的賞賜。」(詩篇127:3,《環球聖經譯本》)

陳章華校長(中華基督教會基華小學)

解構壓力焦慮──為何強迫症不再是焦慮症之一?

有好一段時間,強迫症和焦慮症被放在同一個斷症類別(Diagnostic category)之中,所以在這個「解構壓力焦慮」系列中,我們也分享和討論強迫症。不過,近年的國際精神疾病分類已經作出重要調整。美國精神醫學會在 《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2013) 中,把強迫症從焦慮症分出來,放入新的章節──「強迫及相關障礙」。世界衞生組織的《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ICD-11)(2022)也對強迫症作出了類近的改動。這並不是說強迫症與焦慮完全無關,而是因為臨床和科學證據顯示,強迫症不只是焦慮症,它有自己獨特的症狀核心、腦神經機制和治療特點。DSM-5 的新章節包括強迫症、身體臆形障礙、囤積障礙、拔毛症、摳皮症,以及由物質、藥物或身體疾病引起的強迫及相關障礙等。

強迫症的核心並不只是「害怕」,而是強迫思考(Obsession)與強迫行為(Compulsion)的循環。強迫思考是反覆出現、自己不想要,卻難以擺脫的念頭、影像或衝動;強迫行為則是為了減少不安、尋求確定感,或讓事情感覺「剛剛好」而反覆做出的行為或心理動作。例如反覆洗手、檢查、數數、排列物品,或不斷向別人尋求保證。這些行為通常可以帶來短暫安心,但長遠反而使患者感覺「不做就會出事」,令強迫循環更牢固。

傳統焦慮症的核心是對危險或威脅的恐懼,例如社交焦慮症害怕被關注和批評,特定恐懼症則害怕某些物件或情境。但強迫症患者主要感受到罪惡感、羞恥感、不完整感,或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例如有人一定要把物件排到完全對稱,不一定因為害怕發生意外,而是因為「看起來不對」、「感覺不完整」。 DSM-5 把強迫症與身體臆形障礙、囤積障礙症等放在一起,因為它們都涉及某種形式的反覆關注和重複行為。身體臆形障礙(Body Dysmorphic Disorder)患者會過度關注外貌上的缺陷,即使那些缺陷旁人幾乎看不見,也會反覆照鏡、遮掩、比較或詢問他人意見。囤積障礙(Hoarding Disorder)患者則長期難以丟棄物品,即使物品客觀上價值不高,也會因丟棄而感到強烈痛苦,結果令居住空間堆滿雜物。

腦科學研究也支持這種重新分類。強迫症患者的大腦好像不斷發出「還未完成」、「仍有問題」、「再檢查一次」的訊號,引發重複行為,成為習慣化和難以停止。在治療方面,相對焦慮症、強迫症需要較長時間和更高的「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SSRI) 劑量,才看見明顯效果。行為心理治療方面,強迫症最有證據支持的方法之一是暴露(Exposure)與反應預防法(Response Prevention)。它不只是讓患者面對害怕情境,更重要是在焦慮或不適出現時,練習不做強迫行為。例如碰到覺得髒的東西後,不立刻洗手;懷疑沒有鎖門時,不回頭檢查。治療目標是打破「強迫念頭→不安→強迫行為→短暫安心→症狀加強」的循環。

把強迫症和相關障礙放在一起,可以提醒我們注意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問題。例如囤積障礙過去常被視為懶惰、不整潔或性格問題;身體臆形障礙可能被誤以為只是愛美或缺乏自信。當它們被正式放在「強迫及相關障礙」中,就有助於減少誤解,讓患者更早獲得合適評估和治療。總括而言,DSM-5 和 ICD-11 的改變所反映的是精神醫學對強迫症有更細緻的理解。強迫症不是單純「想太多」或「太緊張」,也不是性格固執。它是一種以強迫思考、重複行為、難以停止和短暫舒緩循環為核心的疾病。這些問題不是怪癖或意志薄弱,而是可以理解,可以評估,也可以治療的心理健康問題。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擊退「開學焦慮」終極一招──「有『甩漏』是OK的!」

炎夏漸遠,又是回學校上課的時候,但學生面對新學年,的確有很多不確定性,開學令他們焦慮。開學的季節,有不少專家分享如何識別焦慮症狀,進而運用策略幫助孩子減輕焦慮。焦慮的來源可謂層出不窮,有些幼稚園或小學學生因上學要與父母分開,步出家門及進入校門前會哭鬧,這是分離焦慮(Separation anxiety)。有些中小學學生因為未完成暑期作業,擔心來年成績不如理想,開學就恍似再次面對學業失敗和挫折,於是拒學;也有些人因為與同學關係欠佳,甚至曾經經歷欺凌,以致與同學社交產生恐懼。此外,高度敏感的孩子多伴隨特殊學習需要(SEN),可能感官感覺「有不妥」,例如:校服的質感、學校上課的鐘聲、課室同學們的氣味等等,對學校產生抗拒。他們可能表現出拒學或厭學、腸胃不適、頭痛、失眠、易發脾氣、多哭鬧等等。

相關的家長多數聯絡社工或老師,嘗試以行為和心理方法紓緩孩子開學的焦慮。這些行為策略或許能減輕孩子焦慮,但如果焦慮持續,拒學多天,社交退縮(常見的表現為長時間留在房間上網用手機或電腦),易激動及發脾氣,便要向精神科醫生求助,作深入的情緒行為評估。作為處理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問題的專科醫生,接觸的開學焦慮多是未能透過行為心理方法改善的複雜個案。這時候,除了孩子有情緒困擾,父母也身心疲累,情緒快要崩潰了。

常見的行為策略很多,例如:帶同孩子在開學前到學校或附近逛逛,不斷形容學校有多好,師生多親切,希望能讓孩子熟悉環境。怎料孩子參觀過後,產生了預期焦慮(Anticipatory anxiety),變得更害怕上學。當孩子難以克服焦慮,除未能上學之外,更會因為這所是父母口中的「好學校」而多了一份自責:「我又令父母失望了」、「學校老師都好nice,我依然咁焦慮,我真無用!」有些家長想透過提高「儀式感」減輕焦慮,打算開學前給孩子買新文具、新皮鞋等。誰料孩子知道要買文具,便已將開學的緊張情緒連結買文具一事,令到買文具也成為「苦差」!也有些家長為了使孩子完成暑期作業,不斷督促,加上強調負面後果的說話,例如「你根底打唔好,新學年功課更難更多,你以後一定追唔上」、「你又懶又不負責任,只顧住打機」、「你返學都驚,點會識到朋友?」

這些充滿「火藥味」的開學前「準備」,只會令孩子更感壓力和反感。恐怕還未開學,已先傷害了親子關係。由此可見,一般開學減輕焦慮的策略,未必適合每一個孩子的獨特情況。如拒學持續,應尋求精神科專科醫生意見,經仔細評估後才制定治療方案。根據筆者的臨床經驗,有些焦慮實在難以用言語解釋。有機會是因為言語發展稍弱;有些焦慮是源自腦部調節情緒的發展問題;或是自律神經失調(Autonomic dysfunction);是真正「講唔出點解擔心」,而非故意隱瞞或不合作。

開學就是「用雙腳踏入學校」。所有學生每年也有一次開學,是平常不過的事情,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別把「開學」看得太重,甚麼來年成績、同學關係……別聯想太遠吧!有時不用做太多準備,有「甩漏」情況,有「大頭蝦」事件,有尷尬,也是可以的。孩子能夠活在當下,能夠帶著輕鬆又期待的心情,充滿活力、健康地上學去,已經足夠好了!

莊勁怡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下)

親愛的!我是你的「身體」,我每分每秒也在保護你。當你在災難中性命受威脅之時,我會竭盡所能替你作出最適當的求生準備。我會把所有能量和資源從我(身體)平日的運作模式,立即轉為聚焦於保障自身安全的「求生模式」。

逃生過程分秒必爭,人類能以秒速進入「求生模式」,就是靠我的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的本事!

我(身體)兩位得力助手的名字很相似,分別叫「交感神經系統」(SNS)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 。別以為前者是最重要,後者只是次要。事實上,副交感神經系統主宰了平日身體的吸收和修復功能,令人放鬆變平和。SNS 和 PNS 兩者平衡互補,方能達致身心健康。

精神醫學上的創傷後壓力症 (PTSD) 就是這個「我」——身體,出現了狀況。

在災難中,求生的壓力大大刺激了交感神經系統,令人心跳加速,血壓上升,血液流向肌肉,讓人的反擊力和逃跑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成功逃生的機會 (fight or flight)。這原本是好事,但副交感神經系統卻從此被忽略了。副交感神經系統退場,人便會過度警覺、變得負面焦慮,精神緊張,失眠和發惡夢等等。假如情況在災難後一個月仍持續,影響日常生活,便變成了創傷後壓力症的身體症狀。

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也屬於「自律神經系統」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他們的優點就是「自動自覺」,但他們的缺點也是「自動自覺」;當他們失衡,人類難再靠意志去調控他們的活躍程度。

當災難已過了數星期,儘管理智上明白生存危機已解除,但身體仍在維持高度警覺的求生模式,那就是問題。有研究顯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士比一般人患上其他精神科疾病的機會率高八倍!常見的「共病」 (comorbidity),包括:酒精成癮、濫用藥物、抑鬱症、焦慮症和強迫症。當中不少人士因為嚴重失眠和惡夢而濫用酒精和藥物,所以及早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對預防衍生其他精神科疾病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但原來身體的自律神經系統也有「不自律」的時候,要是不懂「煞掣」,便會變成「好心做壞事」、「做多咗」。如何才能令交感神經系統回復正常,就是治療創傷後壓力症的主要策略之一。

交感神經系統中主要的分泌有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它在腦部和身體其他部位有不同的受體,包括 Alpha 和 Beta 受體。針對這個機制的治療創傷後壓力症藥物,有 Alpha-1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研究發現,這些藥物可緩和身體過度警覺的反應,亦有助改善失眠和惡夢的情況。要注意:只有能夠穿通過血液和腦部之間的屏障 (Blood- Brain Barrier) 的 Alpha-1 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才有治療功效。還有,如果有症狀是來自共病,例如抑鬱症,便需要配合其他種類的藥物治療。

創傷後壓力症成因複雜,如何評估交感神經系統的失調程度及共病的影響,便需要精神科醫生的臨床評估,並且因應個別生理狀況作針對性的藥物治療。在災難中,身體太想保護主人,才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並不是軟弱,只是保護機制太強。重新了解身體訊號,以醫學實證方法處理各方面的症狀,再配合心理和社會的支援,必能走出創傷;再次重新出發,讓人生邁向成長!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https://tdww.org.hk/2026/07/02/2026耆年健康醫學講座/

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上)

給我最愛的你:

嗨!親愛的!我很開心,終於能和你對話了!你知道嗎?從你出生開始,我每日每時每刻都和你一起;你吃喝拉撒,我寸步不離。我的名字是「身體」。

醫生們很有趣,他們總喜愛把我分成不同的部分去理解。以外在位置而言,我可劃分為頭、胸、腹、手和腳;以內在結構而言,我包含了各種稱為「器官」的結構,如心臟、腸胃、腦袋;以功能而言,我被劃分成為多個「系統」,例如消化系統、心血管系統、中樞神經系統等等。

我其實是很忙碌的,為了能夠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你服務,一刻也不鬆懈。我有一個必殺技:「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ANS),也可稱為自主或自動神經系統。顧名思義,就算你睡著了,沒有運用大腦的意識,我也「自動」不停為你工作,指揮著你的各種機能,例如心跳、血壓、腸胃蠕動、流汗等反應。我很厲害吧?我能夠全天候全自動運作,因為有兩位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兩位助手互相補足,各有優點。交感神經系統負責調節人在運動、緊張和遇到壓力時候的身體反應:血壓升高、心跳加快、血液從腸胃流向肌肉,以便迅速逃跑(flight)或戰鬥(fight)。副交感神經系統就是負責為我(身體)在休息、睡眠或放鬆時候的修復,他令人心跳減慢,血壓緩和及促進腸胃吸收。

SNS和PNS這兩位助手真是令我又愛又恨,當他們互相合作,合拍而又協調,便可以讓腦袋有空間,運用腦袋的意識去進行日常的思考行為。尤其是SNS,當有巨大災難事件發生(如天災、戰爭),SNS便會使盡渾身解數,協助你快速逃生保命。

為讓你逃生的時候,以最高效的方法記住逃生的路線,以及救護員的各種指令,我委派了腦袋裡的「海馬體」執行這求生任務。海馬體主宰我們的記憶,他能讓你牢牢記住剛發生的事情,並負責把短期記憶經篩選後轉化為長期記憶。他旁邊有「杏仁核」,杏仁核是大腦的「情緒總管」,主要負責處理恐懼、焦慮等情緒,並與海馬體緊密合作,為記憶加上情緒元素,所以人類才會有「記起開心事」和「記起傷心事」的能力。

我——身體,是不是很厲害呢?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身體想不惜一切去保護你的性命,因為你的性命就是身體的意義。

可是,當身體在危急的關鍵一刻,海馬體和杏仁核在壓力的情況下受了刺激,把災難時的場景牢牢記住了,並沒有把它篩選便放進長期記憶裡。在這失調的狀況下,災難場景在往後的日子,可能是數星期、數個月,甚至是數年過後,會不期然重複浮現在腦海裡。從精神醫學角度來說,這種災難經驗重現的現象就是「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 Flashback(閃回)現象。

創傷後壓力症除了有Flashback,也有其他狀況,例如迴避行為及過度的警覺反應,都是因為身體太想保護你,才有這樣的反應。因此,如何重新好好關注身體的訊號,就是治療創傷後遺症的重要關鍵。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幽門螺旋菌與焦慮症

焦慮症是全球最常見的精神疾病,成因複雜。除了經多項研究充分證實的心理因素和環境因素,原來生理因素如感染幽門螺旋桿菌(也稱「幽門螺旋菌」)亦可增加患焦慮症的風險。究竟甚麼是幽門螺旋菌呢?

幽門螺旋菌十分常見,是唯一能存活於胃酸的細菌。研究指出,本港感染率達38%,推算285萬港人受感染,而內地及全球感染率更高達55%及43%,估計近8億及36億人受感染。事實上,幽門螺旋菌生命力頑強,於經過巴士德消毒法(63 – 150°C高溫消毒)的牛奶,甚至 −18 °C真空包裝的絞碎牛肉,也可存活3至9天。

每名感染幽門螺旋菌患者情況不同,常見症狀可能包括打嗝、腹脹、嘔吐及腹部不適等症狀。有這些症狀的人通常會向腸胃科醫生尋求治療。有新證據顯示,此類症狀可能代表有感染幽門螺旋菌,而感染則可能引發焦慮。

一項於2024年在《國際臨床實踐醫學》期刊發表並涵蓋12份研究的大型綜合分析研究,參與者總共包括5,040名感染幽門螺旋菌的人士及4,463名沒有感染幽門螺旋菌的人士。這項研究顯示,幽門螺旋菌感染顯著增加焦慮症風險近1.5倍,而幽門螺旋菌感染者患上焦慮症機率為非感染者的2.49倍。若透過人口歸因分數方式(Levin’s PAF)作推算,逾三分一(36.2%)焦慮症病例,或與幽門螺旋菌感染有關。這項新研究表明,幽門螺旋菌感染與焦慮症息息相關。

這項大型綜合分析研究繼續剖析,幽門螺旋菌或影響腸道菌群,進而影響大腦和情緒相關化學物質,增加患焦慮症風險。同時,焦慮等心理因素會削弱胃黏膜和免疫力,讓人更容易感染幽門螺旋菌,形成惡性循環。

根據政府統計處資料顯示,在香港約有77萬名焦慮症患者。使用上述人口歸因分數方式進行推斷,77萬的36.2%即是約28萬名患者的焦慮症可能與幽門螺旋菌感染有關。但需要強調,焦慮症的成因涉及基因、心理及環境等多重因素,若能有效消除幽門螺旋菌,或者可以降低該28萬港人患焦慮症的風險。

過往處理焦慮症個案,醫生大多集中處理精神健康相關情況,幽門螺旋菌檢查並不屬常規檢查。相信這項大型綜合分析研究會使醫護人員及患者日後多加留意兩者的關係,當醫生認為有需要,便會安排幽門螺旋菌檢查及治療,或可降低一部分人患上焦慮症的風險。

市民應注意幽門螺旋菌與焦慮症的關係,提高相關意識,如懷疑感染或有胃病家族史,應盡早主動諮詢醫生,以決定是否需要接受幽門螺旋菌檢查。一旦感染應及早診治,或可減低出現焦慮症、腸胃問題惡化的風險。

     王駿濱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Reference: https://doi.org/10.1155/2024/9247586

解構壓力焦慮──疫情之後的污染焦慮

疫情期間,很多人對細菌病毒更敏感,也更加勤力清潔,本來可以理解;但對某些人來說,這種敏感卻逐漸延伸成長期而強烈的恐懼。洗手、消毒、避開人群、分隔「乾淨區」與「污染區」,這些行為表面上是防疫,實際上可能已經變成強迫症的一部分。

美兒(化名)是一位平凡的上班族。自疫情開始,她每次回家都把外出用過的袋放在固定位置,鞋子也要按特定方向擺好,衣物必須分門別類處理;還要馬上洗澡,否則就覺得整個家都會被污染。她擔心自己把病菌帶進家中,潛伏在屋內,稍一不慎,就會大病一場。於是,她每天放工回家都小心翼翼,跟著一套流程整理一番,完成後才能安心坐下來休息。

家人出於好意幫她整理衣物,她卻總是擔心家人沒有按照她的方法處理,會令到病菌在家中散播,後果不堪設想。一想到這種種,美兒便會大發雷霆,再按她自己的方法重新處理衣物。

她一直以為人人都是這樣防疫,直到有一次和朋友閒談,才猛然發現大家在新冠疫情過後,早已不像她那樣緊張;也不會對季節性流感嚴陣以待。她本以為朋友沒有認真防疫,便會經常生病,誰知後來竟是謹慎小心的她先病倒了,而朋友反而平安無事。那一刻,她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朋友早前也曾擔心疫情,也會小心防疫,但那憂慮只是短暫性。美兒卻在強迫症的影響下,不斷放大染疫和生病的畫面。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終陷入反覆確認與反覆安撫的循環。強迫症患者害怕的事情,往往不是「一定有問題」,而是「無法百分百肯定沒有問題」。對一般人來說,不確定可以容忍;對強迫症患者來說,不確定本身就是威脅。他們不是單純害怕病菌,而是害怕無法確定安全,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害怕一個微小風險演變成無法收拾的災難。

旁人未必能理解患者的擔憂,可能會說:「洗多一次就夠」、「我幫你清潔都一樣」。但對患者來說,問題不在於是否真正乾淨,而是在於那個行為已經變成「必須」。若不做,焦慮便會暴升;做了,則能獲得短暫安心。正正是這種短暫安心的感覺令患者更依賴那些行為,才逐漸變成不得不做的儀式。

疫情導致社會整體更注重衛生,本來是好事,但若這種關注演變成持續而極端的恐懼,就要留意是否已經超出正常範圍。因為強迫症最擅長利用合理的擔心,把它放大成不合理的恐懼,再用一連串重複動作來維持表面的安全感。要知道,逃避和儀式短期看似有效,長期卻會把恐懼「養大」,最後演變成每日要花上大量時間,才能換取片刻安穩。唯有學會容忍不確定,人才有機會重獲生活的主導權。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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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構壓力焦慮──強迫症的真實面貌

很多人一聽到強迫症,第一印象就是「愛乾淨」、「整齊」、「有規律」;但真正患有強迫症的人,往往不是因為特別喜歡秩序,而是內心長期被焦慮推著走。清潔、檢查、排序,表面上似是習慣,實際上是一場重複上演的心理拉鋸。例如,有人每次出門前都會反覆確認門鎖、煤氣和電掣已經關上。明明已經檢查過一次,甚至兩次,理性上知道應該沒有問題,但腦海裡總會浮現「萬一呢?」對他們來說,與其要帶著巨大的不安出門,不如再檢查一次。於是,他們又再回頭看一次,再觸摸一次,再確認一次。出門前,短短幾分鐘的流程可能拖延至半小時、一小時,甚至更長時間。他們知道反覆檢查有問題,但因為那份不安感太強,不做點甚麼,實在很難忍受。

強迫症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某一個行為,而在於它形成了一個循環:先有不斷重複的強迫思想,然後引發焦慮,接著透過強迫行為來減壓;短暫安心之後,下一輪焦慮又再出現。久而久之,患者就被「不做就不安心」的感覺困住。這也是很多患者明知不必要,仍然無法停止的原因。

有些人會把這種情況歸咎於性格問題,覺得患者只是太執著。其實,強迫症的患者真正害怕的事情往往是失控。對他們來說,反覆檢查不是為了多做一點,而是為了把腦海中的災難畫面壓下去。問題是,壓得越用力,反彈往往越大,最後就變成惡性循環。

這種病最令人困擾的地方是它會偷走很多日常時間。一次出門,別人只花幾分鐘,而患者卻可能要花十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為了完成一連串固定動作。如果中途有一刻分神,或者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令人擔憂的可能性,患者往往又再重新開始檢查過。若症狀嚴重,連上班、上學、約會都會深受影響。

在旁人眼中,他們只是想得比較多,但對患者來說,卻是每天在跟焦慮搏鬥。他們實際上不想這樣重複著行為過活,有些人其實已經很疲倦,甚至很厭惡自己不停重複,但又覺得「不做不行」。那種明知不合理,仍然停不下來的無力感,往往最折磨人。很多患者因此自責,認為只要自己想開一點就好,覺得自己太麻煩,結果越來越不敢求助。

其實,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對強迫症都很有幫助。心理治療主要是認知行為治療,尤其是暴露與反應預防。重點是循序漸進地讓患者學習,即使不做某些重複行為,焦慮也不會永遠存在,會慢慢下降。至於藥物治療,則著重於調節腦內血清素水平,從而減少重複出現的思想及強迫行為。

強迫症不是「潔癖」那麼簡單,而是焦慮逼人重複又重複,務求每一步都要做得「對」。可是,問題從來不只是對不對,而是人已經被困在一個無法停下來的循環裡,不能自拔。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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