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越搜越驚」搜尋引擎如何放大健康恐懼?

二十五歲的阿明(化名)某夜突然感到胸口悶痛,他在搜尋器輸入「胸悶 原因」,搜尋結果首頁出現了「心臟病發作前兆」、「主動脈剝離」等字眼。阿明越看越害怕,開始檢查自己是否有其他症狀:呼吸急促、冒汗、左臂麻痹——全部「符合」。他當晚趕到急症室檢查,心電圖與心肌酵素檢查全部正常。醫生告訴他,身體沒有問題,不適可能是焦慮所致。阿明無法釋懷,懷疑醫生診斷有誤、檢查出錯。他每天花兩小時搜尋身體出現過的各種不適,從頭痛到腹瀉,每個症狀都被他對應到某種絕症。他自此愁眉不展,體重也因長期焦慮下降,工作表現一落千丈。

這種因過度搜尋健康資訊而加劇焦慮的惡性循環,被稱為「網路疑病症」(Cyberchondria)。這病症雖非正式的精神科診斷,卻是數碼時代日漸普遍的困擾。有焦慮傾向的人在互聯網上搜尋症狀後,會誤判自己罹患重病;搜尋時間越長,焦慮程度越高。此外,更加令人擔憂是這種行為模式形成惡性循環:焦慮驅使搜尋,搜尋加劇焦慮,焦慮再驅使更多搜尋,最終陷入無法自拔的恐懼漩渦。

為何在互聯網上搜尋資訊如此容易引發健康焦慮?首要原因是演算法的本質。搜尋引擎的設計是增加用戶點擊與停留時間,而「絕症」、「致命」、「立即就醫」等字眼最能夠引發恐懼與好奇,因此往往被置於搜尋結果頂部。當用戶輸入「頭痛」,最先出現的未必是常見的緊張性頭痛,而是「腦瘤早期症狀」;輸入「腹瀉」,首頁可能是「大腸癌警號」。這種「恐懼優先」的演算法邏輯,無形中放大了一般身體不適的嚴重性。

其次,醫學診斷需要綜合病歷、家族病史與各種檢查,但是網路搜尋只基於單一症狀或最壞情境去提供資訊。有些用戶無法分辨「可能原因」與「最可能原因」的差異,就有可能將罕見絕症誤判為自身狀況。更甚者,有些網站為吸引注意,增加流量,刻意使用誇張標題,例如「這十個症狀可能是癌症前兆,你中了幾個?」進一步加劇讀者的災難思維。

焦慮症患者的大腦杏仁核過度活躍,會把中性身體訊號解讀為威脅,同時難以容忍不確定性。搜尋引擎則提供了「掌控錯覺」——彷彿只要找到答案,就能消除恐懼。這種掌控感是虛假的,因為網路永遠能提供更多甚至更嚴重的可能性,結果讓患者陷入無止境的懷疑。

破解網路疑病症要多管齊下,首要原則是設定搜尋界線:若身體不適持續超過兩週,應直接求醫而非自行搜尋;若已檢查並且結果正常,就練習「容忍不確定性」,接受身體偶有不適未必代表有重病。當反覆想在網上搜尋症狀,建議先等待數小時甚至一日,屆時焦慮往往已自然減輕,搜尋衝動亦會消退。若焦慮情況嚴重,可能要接受認知行為治療或藥物治療,情況才有顯著改善。

其次,學習辨識可靠資訊來源。政府衞生部門、大型醫療機構官網與學術組織發布的健康資訊通常較可信。一個簡單的原則——互聯網可用來了解疾病常識與預防知識,但絕不能用來自我診斷,正式診斷必須交給專業人士。

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健康知識普及本是好事,但當資訊變成焦慮的源頭,我們就要設定界線。身體不適時常發生,未必代表有絕症;檢查結果正常是好消息,應該相信醫學而非演算法。下次當你想在搜尋器輸入症狀詢問時,不妨先問自己:「我是在尋求答案,還是在加劇焦慮?」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2026耆年健康醫學講座,點擊連結了解詳情:

https://tdww.org.hk/2026/07/02/2026耆年健康醫學講座/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你身邊的人在焦慮:同行者實用指南

阿寶(化名)的丈夫阿強(化名)現年45歲,過去一年因工作壓力出現廣泛性焦慮症徵狀:每日擔憂公司倒閉、子女學業問題、家人健康,夜不能眠,肌肉緊繃,又易怒,難以專注。阿寶嘗試安慰:「不用過分擔憂,慢慢來。」阿強回應:「你不明白,我真是很害怕!」阿寶發現自己也漸漸開始緊張,擔心阿強的精神狀況,同時為要「說對的話」而煩惱。

這種情況相當普遍。當人患上焦慮症,家人往往成為第一線支援,卻容易陷入「想幫忙但幫錯忙」的困境。本文希望幫助同行者知道如何陪伴患者又同時照顧自己,讓關愛不再成為額外負擔。

第一原則:聆聽,但不要急於解決

很多人認為焦慮是「想太多」,第一反應給建議:「不要想太多」、「放鬆一點」、「多做運動」。雖然出於好意,卻讓患者覺得「你不理解我的痛苦」,加深孤立感。有效的方式是「靜心聆聽」,例如阿強說:「我擔心公司裁員」,先重述確認:「你覺得公司前景不穩,會影響家庭嗎?」同時使用開放式問題:「對你來說,最痛苦的狀況是甚麼?」而非「為甚麼你總想著這些?」後者聽似責備,前者則讓他感到「被聽見」、「被理解」。同理表達也很重要:「我看得出你很辛苦,我陪你一起面對。」避免說:「我知道你害怕,但其實沒事。」因為否定了他的情緒。

第二原則:鼓勵求助,而非代替承擔

家人出於好意「包辦一切」:替患者請假及代打電話約醫生,甚至幫他決定辭職。短期雖然減輕患者負擔,長期卻強化依賴,削弱患者獨立面對生活的能力。較為理想的做法是共同參與,例如問他:「我陪你一起打電話約醫生,好嗎?」讓患者主導,你作支援。若醫生建議服藥,可溫和鼓勵按時服用;勿催促「快點好返」,畢竟復元需時。

第三原則:辨識「安撫」與「縱容」的界線

過度安撫只會強化逃避,例如阿強每次怕開會都請病假,而家人說「休息一下好」。短期雖然能舒緩焦慮,長遠卻讓他更害怕面對現狀。不妨嘗試設定界線並鼓勵他:「我知道你很怕開會,我支持你今天缺席;但休息過後,我陪你準備會議,下次試著參加十分鐘?」當然,患者未必即時接受。若遇拒絕,可以說:「我理解你現在很難受,等你準備好我再陪你」,表達我們願意給空間,但不會放棄。

第四原則:照顧自己

不少照顧者會出現失眠、易怒等情緒反應。在與患者同行時,也要記得關顧自己。每日保留個人時間充電,例如散步三十分鐘、閱讀或找朋友傾談。每個人的情緒都需要出口,可以加入照顧者支援小組或寫日記抒發情感。若發現自己變得焦慮,應及早求醫,並與其他照顧者輪流支援,避免獨自苦苦支撐。

愛是耐心與界線的平衡

你不必成為專家,也不必擔當「救世主」的角色。你能夠做的事,就是成為他的「安全基地」——用心聆聽及溫和鼓勵,同時好好照顧自己。陪伴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誠存在。從今天起,靜靜坐在他身旁,輕輕說一句:「我在這裡。」有時候,這樣已足夠。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廣泛性焦慮症的年齡特徵與治療

青少年:DSE壓力下的煎熬

晴晴(化名)是16歲中五學生,某天清晨五時三十分自動醒來,第一個念頭是:「昨日模擬數學考試僅得八十一分,DSE僅餘四百七十八日,時間緊迫,必須更努力。」她複習化學,擔憂:「化學太難!若不合格便無法入讀大學,父母會如何看我?」早餐時晴晴忍著胃痛,勉強吃兩片多士,盤算:「補習費每月三千二百元,若讀不到理想大學,豈不浪費父母血汗錢?」午膳不敢吃飽,生怕下午英文堂渴睡難專心。晚上十時,她完成作業,想著:「明日物理校本評核,表現欠佳直接影響DSE。」她溫書至凌晨一時才睡覺,仍為明日表現焦慮難眠。

晴晴的肌肉終日緊繃,常頭暈胃痛,卻認為這是努力讀書的正常代價。學生時期的學業壓力被放大成生存威脅,擔憂從分數延伸至人生意義;而他們的身體症狀遭忽視,有些家長誤解為子女不想努力讀書的藉口。

成人:職場母親的多重責任

32歲的阿玲(化名)早晨七時起床準備送女兒上學,女兒行動慢吞吞。雖然女兒趕得及上學,她卻遲到;匆忙趕到公司,卻擔心:「主管會否覺得我今天的表現不好?上個月我的營業額比其他同事少,再跌就危險!」午飯時邊吃邊想:「下午工作未完,放工買菜後還要做家務——熨衫、洗碗、檢查功課等等,可能又要做到凌晨一點。」直至孩子睡覺後,家務完成後,阿玲才停下,一天就在連環憂慮中結束。明明筋疲力盡,她躺床上仍在想:「萬一明天會議中說錯話,我會否失去工作?」入睡時間一拖再拖,凌晨二時仍輾轉難眠。

阿玲的故事展現職場母親的焦慮特徵:一日行程如走鋼絲,工作育兒家務壓力交織,每個決定牽動連串後果;擔憂至睡眠嚴重不足,令症狀惡化變成惡性循環。

長者:退休後的身體警報

梁婆婆(化名)今年68歲,退休後依然每日清晨六時醒來,第一件事是量血壓。她用一本小簿記錄血壓脈搏,心想:「昨日心跳八十,今日一百,是否心律不正?有心臟病?」職場上,她是一名可靠主管,現在主力管理身體。她常感肌肉緊繃、心跳加速、胸悶、手腳麻痹,懷疑患各種疾病,四處求診。一日,她晨運後心跳稍快,致電大女兒:「我頭暈心跳快,快點來看我。」誰知大女兒說:「我工作中不能來,你不舒服就去急症室。」梁婆婆心想:「兒子已很久沒有探我,女兒也不理我,怎麼辦?我會否死在家中無人知?」 

退休後角色改變,孤獨更會把身體訊號放大。長者焦慮多從身體不適偽裝呈現,看似「老人病」,實則是持續憂慮而不自知。

各年齡層的治療啟示

無論年齡,認知行為治療和血清素類別藥物均為治療廣泛性焦慮症的基石,實際策略因應生命階段而異。

兒童和青少年的學業壓力多為元兇,學校和家長合作才能事半功倍。若家長停止對孩子說:「考得好先有出路」;學校於課業和測考外加靜觀練習,讓學生明白「0.5分的進步都值得鼓掌」;有助孩子重建自信,學會與焦慮共存。

職場成年人面臨多重角色衝突,治療重點在定立界線,把焦點放回自己身上。重構「做某事不夠好即人生失敗」的思維;學習說「不」,拒絕過勞;運用正念練習與適量運動,重建個人空間。

對長者來說,社區連結最為關鍵;長者中心活動能提供新身份、歸屬感與健康資訊,有望取代「被子女遺棄」的災難思維。另外,每日到公園散步有助建立新生活節奏,結識鄰里,減輕孤獨感。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家族性緊張——焦慮如何從父母傳給下一代

「緊張接班人」

麗華(化名)媽媽每天送女兒上學後,會再三打電話到學校確認女兒安全到校;做菜的時候,總會擔心「如果菜洗得不乾淨,家人食壞肚子,要送院怎麼辦?」計劃旅行,她必定列出「航班延誤、酒店滿房、食物中毒」的應急方案。她經常說:「多做準備,就少一宗事故。」

麗華長大後,幾乎複製了母親的模式。大學寫論文,她焦慮到失眠,每晚反覆檢查參考文獻,擔心「引用錯誤會被指抄襲,學業前途盡毀」。開始工作後,她為倉促的交件期限胃痛難耐。生了孩子後,她出門前要列出「最壞情況清單」,為小孩準備多項用品以備不時之需。母女倆似乎被同一張「擔心之網」困著。

家族焦慮風險加倍若直系親屬患有廣泛性焦慮障礙,個人患病風險會增加2至4倍;而家族與雙生子研究發現,遺傳因素約佔30–40%,其餘主要來自家庭環境與學習模式的交互作用。意思是遺傳傾向就像「緊張種子」,需要特定環境澆灌,才會真正發芽成焦慮症 。

跨代傳遞:教養模式的力量

行為示範效應麗華從小就活在「凡事要預備到最壞」的家庭氣氛中。當年母親每天送她上學後,要打幾通電話到學校確認她「安全到校」;她考試前一晚,母親總是來回踱步,嘴裡唸著:「如果考得不好,將來能有好工作嗎?」這些畫面多年來深深烙印在麗華心裡。女兒在這種氛圍中長大,很自然學會把世界想像成充滿陷阱的地方,「要永遠先想最壞」才覺得安全。

情緒感染麗華媽媽不想嚇怕孩子,會努力隱藏情緒,但不知女兒非常敏感。只要看到媽媽的眼神微微一緊、說話速度加快、聲線略為提高,便立刻繃緊身體,心想:「一定出事了。」久而久之,麗華對別人的不安特別敏感,老師稍為嚴肅一點,她便自動解讀為「我做錯事」。這種從面部表情和語調中學來的「威脅雷達」,正是焦慮在親子之間潛移默化的傳遞方式。

家庭溝通模式在日常溝通,麗華一家晚飯話題多圍繞「如果」。如果經濟轉差怎麼辦?如果裁員輪到自己怎麼辦?如果孩子考不上好學校怎麼辦?討論很少停在「現在可以做甚麼?」而是停留在不斷預演災難。女兒長期在這種「災難預演」的對話裡,自然地以為做一個「好孩子」就是要不斷預測風險,不斷提前擔心。相反,若一個家庭的對話更著重「有甚麼方法可以嘗試?」「出事時可以向誰求助?」孩子就會學到「事情未必完美,但總有辦法」。

過度保護麗華媽媽對女兒照顧得非常周到,功課她會逐行檢查;出門必定替女兒收拾好所有可能用得著的物品;幫女兒決定參加哪一個活動或興趣班。這種出於愛的過度保護,在無形中剝奪了女兒面對不確定、自己作決定和承擔結果的機會。長遠來看,女兒對自己的判斷缺乏信心,一遇到選擇就容易焦慮,習慣第一時間尋找大人的答案,而不是嘗試思考或承擔風險。

如何打破跨代焦慮循環?受影響的父母需要先停下來,照一照自己的情緒鏡子。當意識到「我緊張時嘮叨的話,是從小聽自己的父母說話學來,如今又傳給孩子。」這一刻的覺醒讓他們有機會轉變。同時,日常溝通也可由災難預演,改為多問:「今天有甚麼小事值得感恩?」或分享「我今天遇到難題,我這樣解決了」。家裡氣氛便會悄然轉變,焦慮傳承有望中斷。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緊張大師的日常——當擔心變成生活主宰

阿明(化名)的一天:阿明今年35歲,是會計師,每早醒來第一個念頭是「昨日可有漏數?萬一審計發現錯誤,我要負全責!」回到公司,他第一時間打開報表再核對,明明已確認過三、四次,心裡仍不踏實。下午開會,主管只輕輕提到「要準時交貨」,阿明立即翻譯成「是否暗示我效率不夠高?公司裁員會否選我?如果被裁,沒有收入如何供樓養家?」念頭一個接一個,越想越難集中,眉頭越皺越緊。下班回家,他又開始另一輪內心辯論:「如果小孩未完成功課就睡了,應該叫醒他們嗎?不叫醒,明天無法交功課;叫醒又擔心第二天精神不濟,老師會要求見家長嗎?」到家了,他的肩頸依然繃緊,全身疲累,但晚上卻遲遲未能入睡;睡著了,半夜醒來,腦中仍不停重播「如果……點算?」阿明不是工作狂,只是長期活在無法「關機」的擔心模式裡。在這種狀態中,任何小小的失誤都被大腦預演成毀滅性的後果,他便在無窮無盡的憂慮中度日,從未真正安心過。在醫學上,這情況稱為「廣泛性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甚麼是廣泛性焦慮症?廣泛性焦慮症並非偶爾緊張或壓力大,而是持續好幾個月,對日常生活多方面(工作、健康、家庭、金錢等)產生過度及難以控制的擔心。患者往往清楚自己的擔心比別人誇張,但停不了。生理上,他們常伴隨肌肉緊繃、易怒、疲勞、注意力難集中、睡眠障礙,甚至頭痛、胃痛等身體不適。流行病學研究發現,香港大約有4.2%的成年人患有廣泛性焦慮症,女性患者是男性的兩倍。尤其在經濟環境惡化、工作不穩、學業壓力等情況下,這「慢性擔心症」的求診人數都上升。與恐慌症的突發性恐懼不同,廣泛性焦慮症更像「背景音樂」,一直播放著低頻又無休止的警報。

為甚麼會患上廣泛性焦慮症?大腦中的杏仁核負責快速辨識危險,前額葉則負責理性評估風險。正常情況下,這兩個區域會協同運作:杏仁核發出警報,前額葉檢查「威脅等級」後決定是否採取行動。但當前額葉的「剎車功能」減弱,杏仁核變得過度敏感,就會導致威脅偵測系統持續過度活躍,任何小事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神經傳導物質失衡扮演關鍵角色:血清素(Serotonin)功能異常、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升高,以及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GABA)不足,都令大腦難以進入放鬆狀態。長期高警覺狀態會耗盡腎上腺素儲備,形成疲勞與焦慮惡性循環。

為何想法停不擔心看似是理性思考的一部分,實則是自動化的反應。主管只是簡單提醒,阿明腦中就立即浮現災難場景:失業、家庭經濟崩潰。這是「災難化思維」(Catastrophizing),是廣泛性焦慮症的核心特徵。患者常見其他認知偏差,例如假設知道他人負面評價,覺得應該做更好,這些自動思維像高速公路上的慣性駕駛,難以即時煞停。行為上,他們常見反覆檢查、尋求他人保證、害怕出錯拖延等安全行為。這些行為短期能紓緩焦慮,令人感到暫時安全,但長遠卻強化大腦的錯誤信念:「只有持續擔心和檢查,才能避免災難。」

如何幫助「緊張大師」阿明?

1. 寫擔心日記:記錄觸發時間、腦內念頭、身體感覺、實際結果,就會發現多數擔心會出現的事從未發生。

2. 設擔心時間:每日固定15分鐘專心擔心,其他時間告訴自己「延後到擔心時間再處理」。

3. 檢視並改變思維:問自己「最壞情況發生機率有幾多?有何證據支持?然後由「會點算?」轉為「如果發生,我可以點做?」

4. 專業介入:持續影響生活時,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SSRI)可以穩定情緒,再配合認知行為治療(CBT)改變思維模式。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害怕變得不合理:特定恐懼症的治療之路

我們的大腦如何「學會害怕」

要理解上文所提及不尋常的恐懼,關鍵在對「恐懼的學習」。當某個情境與強烈負面感受同時出現,例如窒息感、痛楚、羞辱或突如其來的驚嚇,大腦便傾向把這個情境標記為「危險」,以後只要有相似的線索出現,杏仁核便會啟動警報,提醒我們遠離。這種聯想式學習在演化上非常重要,可以減低我們再次受傷的機會。

問題是,當大腦過度概括,就會將「曾經危險」的情境擴展到很多「其實安全」的情況。再加上,人類有一個很「聰明」的習慣:一害怕便立即逃避。短時期看,逃避令不安立即下降;但是,長遠卻會令大腦更加確信「如果我不走,一定出事」,於是恐懼就這樣被不斷加強。

如何走出恐懼的循環?

恐懼既然是學習而來,也可以被重新學習。現時對這類恐懼較有實證支持的治療方法之一,是認知行為治療配合漸進式暴露治療。簡單來說,就是在安全、有準備的情況下,慢慢讓自己接觸那些原本想逃避的事物,同時學習調節呼吸和身體反應,並且檢視腦中最誇張的「最壞情景」是否一定會發生。

以怕水為例,治療並不是一下子把人推到泳池中心,而是將恐懼分拆成多個可以承受的小步驟:先在岸邊習慣放雙腳入水,再到水深至腰部的位置,學習在安全情境下調整呼吸;其後練習臉部短暫浸入水中,慢慢讓大腦體驗「原來我唔會浸親」、「 原來我可以應付」,逐步解開「水掂到頸或面等於會出事 」這個強烈聯想。重點並非「硬撐」或「逼自己唔好驚」,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可以承受到的成功經驗,讓身體學會在原本的「危險」情境中保持穩定,慢慢重建安全感。

當恐懼反應嚴重影響到日常功能,單靠意志往往不足以支撐患者參與心理治療。在這些情況下,適度運用藥物穩定生理和情緒反應,例如紓緩持續高度的焦慮或心跳急促,可讓人更有勇氣去面對原本想極力逃避的情境 。

多一點溫柔看待「不合理」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太合理」的害怕:有人害怕打電話,有人特別怕見陌生人,有人對某種昆蟲恐懼到繞路而行。這些行為背後,往往有一個未被看見的故事——那裡曾經有過驚嚇或失控,於是大腦決定用「放大恐懼」來保護自己。對別人來說,那些恐懼可能很誇張;但對當事人而言,卻可能是多年來困擾生活的枷鎖。

如果你發現自己的恐懼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不妨視之為身心發出的求助訊號,要適時尋求專業協助。透過治療重新認識自己的恐懼,你或許會發現:你害怕和逃避的表現,並不是懦弱,而是一直努力用自己懂得的方法生存。願意學習理解和面對這份恐懼,本身就是一種勇氣。當我們願意用多一點溫柔看待「不合理」,也許就能為身邊的人,甚至為自己騰出一些改變的空間。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從「怕頸掂水」講起

「『掂水』就驚?」探討不尋常恐懼的心理機制。

有人一進到游泳池,水一碰到頸項位置,心跳便急促起來,腦裡只剩一個念頭:「唔得!我會浸親。」明明水深位置只到胸口,是安全的範圍,但當事人的身體反應卻像置身深海。這種「怕頸掂水」的經驗,對不少成年人和小朋友都不陌生。有些人甚至連洗頭、沖涼的時候,被水淋到面部都會感到強烈不安。對其他人而言,這或許有點兒誇張,但其實是一種非常典型、非常真實的恐懼經驗。

這類情況跟「特定恐懼症」相似:對某一種情境或事物產生明顯過度、難以控制的恐懼。以怕水為例,有些人一想到水位會越過頸,或者一走近泳池和湖泊,身體就立即出現強烈反應。當中牽涉大腦如何看待「危險」。

麼是恐懼?

恐懼是一種保護我們生存的基本情緒,會害怕是正常的事。人類的大腦內有一個負責偵測危險的結構,稱為「杏仁核」。當杏仁核判斷眼前的情境帶有威脅之時,便會啟動「戰或逃」反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繃緊,身體準備迎戰或逃走。從演化角度來看,若我們對高處、深水、黑暗完全不害怕,反而更容易發生意外。某程度上,「驚」是我們得以存活的重要本能。

然而,有時大腦會把某些其實相對安全的情境當成高度危險,令身體出現與實際風險不相稱的反應。若恐懼強度大到令當事人不斷逃避相關情境,影響學習、工作或社交,甚至在僅僅想像情境的時候都出現強烈生理反應,便有可能屬於一種恐懼症。這類恐懼通常有一個明確的「對象」,例如某種動物、血液、高處或某些特定環境。當事人往往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害怕「不太合理」,但就是控制不了這種感覺。

「怕水」:不只是「唔識游水」

以「怕水」為例,有人天生對水感到不安,有人則源於一次難忘的嗆水經驗,例如兒時被人推落水、游泳課時喝了幾大口池水,或者曾經在水中有窒息感。這些經驗會在大腦裡留下「水掂到頸或面等於會出事」的記憶痕跡。日後一旦再遇上類似的情境,杏仁核會迅速發出警號,即使理性部分知道「今次是安全的」,身體已經搶先一步作出恐懼反應。

恐懼不只由親身經歷學來,也可以透過旁觀或聽聞形成。從新聞或社交媒體上看見溺水意外的報道,也會在腦海裡加深「水等於危險」的印象。於是,一旦水位升高到頸部,腦裡便自動「播放」最壞的畫面。

有人因此多年不敢學游水,或者避免去海邊,甚至留在浴室都感到焦慮。「唔識游水」只是其中一個呈現的問題,更重要是如何面對一種被恐懼放大的內在威脅感──來自大腦曾經記錄過的無助或失控感。

荒謬的恐懼,也是真實的痛苦

怕水只是眾多特殊恐懼經驗的其中一個例子,日常其實不乏一些貌似荒謬的害怕。例如有人對某些密集的小孔或圖案極度抗拒,看見蜂巢、蓮蓬、海綿等會感覺渾身不自在,彷彿有東西在皮膚上爬行;另外也有人對氣球十分敏感,不單害怕爆破時的聲響,甚至在商場看見一堆色彩鮮艷的氣球,也會下意識地想走開。

旁人或會覺得當事人反應太誇張,但對他們而言,很清楚密集小孔的圖片和氣球本身並不危險,只是每次接觸相關事物,他們的身體總是自動進入戒備狀態——心跳加快、手心冒汗,就像有一個在大腦自動運行的程序,無法用意志立即關掉。

下期文章將會探討如何走出恐懼的循環。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