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化名)的一天:阿明今年35歲,是會計師,每早醒來第一個念頭是「昨日可有漏數?萬一審計發現錯誤,我要負全責!」回到公司,他第一時間打開報表再核對,明明已確認過三、四次,心裡仍不踏實。下午開會,主管只輕輕提到「要準時交貨」,阿明立即翻譯成「是否暗示我效率不夠高?公司裁員會否選我?如果被裁,沒有收入如何供樓養家?」念頭一個接一個,越想越難集中,眉頭越皺越緊。下班回家,他又開始另一輪內心辯論:「如果小孩未完成功課就睡了,應該叫醒他們嗎?不叫醒,明天無法交功課;叫醒又擔心第二天精神不濟,老師會要求見家長嗎?」到家了,他的肩頸依然繃緊,全身疲累,但晚上卻遲遲未能入睡;睡著了,半夜醒來,腦中仍不停重播「如果……點算?」阿明不是工作狂,只是長期活在無法「關機」的擔心模式裡。在這種狀態中,任何小小的失誤都被大腦預演成毀滅性的後果,他便在無窮無盡的憂慮中度日,從未真正安心過。在醫學上,這情況稱為「廣泛性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甚麼是廣泛性焦慮症?廣泛性焦慮症並非偶爾緊張或壓力大,而是持續好幾個月,對日常生活多方面(工作、健康、家庭、金錢等)產生過度及難以控制的擔心。患者往往清楚自己的擔心比別人誇張,但停不了。生理上,他們常伴隨肌肉緊繃、易怒、疲勞、注意力難集中、睡眠障礙,甚至頭痛、胃痛等身體不適。流行病學研究發現,香港大約有4.2%的成年人患有廣泛性焦慮症,女性患者是男性的兩倍。尤其在經濟環境惡化、工作不穩、學業壓力等情況下,這「慢性擔心症」的求診人數都上升。與恐慌症的突發性恐懼不同,廣泛性焦慮症更像「背景音樂」,一直播放著低頻又無休止的警報。
為甚麼會患上廣泛性焦慮症?大腦中的杏仁核負責快速辨識危險,前額葉則負責理性評估風險。正常情況下,這兩個區域會協同運作:杏仁核發出警報,前額葉檢查「威脅等級」後決定是否採取行動。但當前額葉的「剎車功能」減弱,杏仁核變得過度敏感,就會導致威脅偵測系統持續過度活躍,任何小事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神經傳導物質失衡扮演關鍵角色:血清素(Serotonin)功能異常、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升高,以及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GABA)不足,都令大腦難以進入放鬆狀態。長期高警覺狀態會耗盡腎上腺素儲備,形成疲勞與焦慮惡性循環。
為何想法停不了?擔心看似是理性思考的一部分,實則是自動化的反應。主管只是簡單提醒,阿明腦中就立即浮現災難場景:失業、家庭經濟崩潰。這是「災難化思維」(Catastrophizing),是廣泛性焦慮症的核心特徵。患者常見其他認知偏差,例如假設知道他人負面評價,覺得應該做更好,這些自動思維像高速公路上的慣性駕駛,難以即時煞停。行為上,他們常見反覆檢查、尋求他人保證、害怕出錯拖延等安全行為。這些行為短期能紓緩焦慮,令人感到暫時安全,但長遠卻強化大腦的錯誤信念:「只有持續擔心和檢查,才能避免災難。」
如何幫助「緊張大師」阿明?
1. 寫擔心日記:記錄觸發時間、腦內念頭、身體感覺、實際結果,就會發現多數擔心會出現的事從未發生。
2. 設擔心時間:每日固定15分鐘專心擔心,其他時間告訴自己「延後到擔心時間再處理」。
3. 檢視並改變思維:問自己「最壞情況發生機率有幾多?有何證據支持?然後由「會點算?」轉為「如果發生,我可以點做?」
4. 專業介入:持續影響生活時,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SSRI)可以穩定情緒,再配合認知行為治療(CBT)改變思維模式。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