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 之 「竟然有人怕燈籠?」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懼背後的故事(下集)

上回提到有位美麗出眾、事業成功的女性,罹患了一種奇特的恐懼症——害怕燈籠下垂的流蘇。那並非荒謬的恐懼,而是一種象徵:真正令她心生戰慄,是那種「失重」、「失控」的感覺。

她的人生正處於崩解的關口:工作戛然而止,熟悉的角色與意義感煙消雲散;感情關係終結,中年再度孤身面對未來;父母漸漸衰老,照顧壓力與別離的恐懼同時襲來。

燈籠不過是替代符號,它懸掛著卻不定,正如她失去依託的心。

針對她的治療,我分成兩個層次進行。第一步,處理她的特殊恐懼,讓被放大的恐懼回到真實比例,重新建立身心的掌控感。第二步,作更深層的人生調整,幫助她走出中年失落與存在焦慮。

治療恐懼症,不能靠簡單一句「不要怕」來安慰。她理智上早知道燈籠無害,但身體仍自動產生反應。情況就像孩子第一次學習騎單車——明知道前方的道路沒有危險,卻仍然害怕失去平衡。教孩子學習騎單車的過程,正好說明治療的原理。一開始先裝上四個輔助輪子,讓孩子感覺安全;接著,拆掉一邊的輪子,大人扶著車尾,陪他慢慢前進;再拆走剩下的兩個輪子,大人鬆手,仍在旁邊跟著照顧,待孩子掌握到平衡,大人退後。某一刻,孩子會驚訝地發現大人已退後,是自己在騎單車,從此不再害怕。

治療特殊恐懼症,也是同樣原理。在臨床上,我們稱這個過程為「系統性脫敏」(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我們由最輕微的情境開始——患者先在腦海中想像一下燈籠,再看圖片、影片,最後親身走進掛起燈籠的地方。每一步都讓她在可承受的範圍內練習,讓身體逐漸學會「我能應對」。在過程中,配合放鬆訓練——例如深呼吸與肌肉放鬆,幫助她重新建立身體的安全感。真正的療癒不在於「壓住恐懼」,而是學會「在恐懼中保持平衡」。當她能夠在害怕的情境中穩定下來,掌控感就會慢慢回到自己手中。

不過,恐懼被解除只是表層功夫;更深層的療癒是能夠面對她整個人生階段的轉變。這位女士提早退休,經濟無虞,但內心卻感到失落——沒有達到自己理想的高度,關係不如預期,沒有子女致使未來顯得空白。其實,這並非她一人的困境,而是許多中年人士的共同經驗。中年是人生在職業、家庭與身心各方面同時轉變的時期。有人卡在職場中層,進退兩難;有人上有年邁父母,下有成長中的子女,承受雙重壓力;也有人看似安穩,卻在心底反覆追問:「我這輩子,就是這樣子嗎?」

心理學將這種狀態稱為「中年危機」。它並不是單純令人情緒低落,而是令人產生一種對人生意義、角色定位與未來方向的迷茫。至於如何面對與走出這段轉折,我們留待下期再談。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竟然有人怕燈籠?」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懼背後的故事(上集)

她是一位衣著高雅、談吐得體的中年女士,舉手投足盡顯氣質。若非親耳聽她說,我實在難以想像她為如此特別的困擾前來求診。

「C醫生,我一看到燈籠垂下來的流蘇或者那些看似往下墜的布條,就有種莫名的恐懼。」她語氣溫柔卻十分無助。「那種下垂的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要掉下去、腳發軟,只能趕緊逃開。我理性上知道它們不會傷害我,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她問。

從專業角度來看,這是典型的特殊恐懼症(Specific Phobia):對某種實際危險性很低的事物產生強烈的恐懼。患者理性知道自己「反應過度」,驚恐感卻難以控制,只好迴避。較常見的特殊恐懼症包括害怕動物(如蜘蛛或狗)、自然環境(如雷暴)、血液或打針,以及密閉空間等情境。至於害怕燈籠流蘇,倒是我行醫以來首次遇見。為何偏偏是燈籠流蘇?

我問她:「第一次被嚇到是甚麼時候?」她回想:「好像是兩、三年前。商場中庭掛著一排紅燈籠,我站在扶手電梯往下看,突然整個人心裡一沉、頭暈。」我再問:「當時有發生意外嗎?」她表示沒有。我換個角度問:「那段時間,你的生活裡有創傷事件或大變化嗎?」她開始時回答:「還好啦!」

臨床上,「還好啦」往往代表「其實很多」,只是一下子不知從何說起或還未準備好面對。我引導她回想:「那一年,工作或財務上有沒有大變動?和家人、伴侶、朋友的關係怎樣?」她沉默片刻才緩緩地說:「那時中國股市大跌,我剛好提前退休,工作突然停下來,投資大虧。本來節奏很快的生活,一下子被迫按暫停鍵。剛分手,這年紀要重新面對單身,挺難接受。父母年紀大,開始出現各種健康問題,我常常擔心他們突然倒下。」原本輕描淡寫的一句「還好」,背後是事業和經濟下滑、感情終結、父母老去的多重壓力疊加。那幾年,她的人生像從高處驟然往下墜。

我試著把觀察說出來:「你有沒有發現,你害怕的畫面都是『往下垂、往下墜』的東西?而那幾年,你的人生也像是一路往下掉。」她愣了一下,眼眶漸漸泛紅:「醫生,你這樣說,好像真是……以前生活一直多姿多彩,現在卻覺得正在往下跌。」對一個曾經生活游刃有餘、順風順水的女性來說,承認「我正在走人生下坡路」比承認「我怕燈籠流蘇」更難。恐懼的對象有時只是替代,真正令她恐懼是那種失重、失控的感覺。那幾年裡,她沒有太多空間容許自己悲傷,只能咬緊牙關向前走。直到某一天,她站在商場中庭抬頭看見一排從天花垂落的燈籠流蘇,內心深處那種「往下掉」的感覺被眼前的畫面瞬間勾出來——身體在那一刻替她說話。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條件作用(Conditioning)。在她的情緒最脆弱之時,「下墜的畫面」無意間和內心深層的焦慮連結起來,之後只要再見到相似形狀,大腦便自動響起警號。

為了讓她也感受到這一層關聯,我請她閉上眼睛,想像當年在工作、關係、家庭上種種「往下掉」的變化,留意身體的反應。「心裡發空,很慌,好像抓不住甚麼。」她低聲說。我再問:「那種感覺和你在商場看到那些流蘇的時候,類似嗎?」她點頭:「幾乎一模一樣。當時就好像自己也要掉下去,透不過氣來。」

當真實的失落與恐懼過於巨大、抽象而難以直視,心靈有時會借一個具體、看得見的對象來承載它。於是,原本中性的燈籠流蘇便成為了「人生失重感」的象徵。

下文,我會再談談,當我們理解了恐懼背後的故事之後,可以如何一步步開始療癒。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越是補眠,越睡不好?」──原來自己是失眠的幫兇

上回提到鄰居陳太(化名)的失眠故事。幾天後,我們在樓下茶餐廳見面。我進門便聽到她點了凍檸檬茶。她一見我,便拉我手說:「C醫生,你終於來了!自從上次聽你說失眠的事,我上網查了很多資料,不知道哪些對?哪些錯?你快幫我解惑吧!」

我笑了笑:「首先,你杯凍檸檬茶就不太對了。」她一臉不解:「我昨晚睡不好,不喝點茶提神怎麼行?」我說:「茶有咖啡因,身體需要十多個小時才能完全代謝掉。現在下午三點喝下,咖啡因可能半夜還在體內打轉,晚上更加睡不好。提神,最好中午前喝;還要留意可樂、能量飲品也含咖啡因。你上網還看到甚麼入睡方法?」她說:「就是不要在床上滑手機、追劇,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建議:故意『減少上床睡覺的時間』,反而晚上睡得更好。但睡不好,不是應該補眠嗎?」我笑著說:「聽起來反直覺,其實原理像『孫子兵法』的以退為進。許多人失眠就想早點上床、多躺一會,結果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大腦漸漸學會:『上床等於清醒』。」

習慣可以改變,只要重新訓練自己,讓床與睡眠重新連結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刺激控制法」(Stimulus Control),即是上床只為休息或親密活動;若躺下半小時後還睡不著,就要起來到客廳看書或聽音樂,直到有睡意再返回床上。讓大腦再次記住:上床和睡房等於要睡覺。

「睡不好還要起床,真是很累呢!」她愁眉苦臉地說。「累反而是關鍵。因為睡眠是由三個系統調節——睡眠驅動力、清醒系統與生理時鐘。三者若失衡,就容易出現入睡困難、淺眠或早醒。『睡眠驅動力』就是身體積累的睏意。若白天活動夠多——運動、工作、動腦、解難,就像往『睡眠銀行』裡存入本金。相反,如果晚起、小睡時間過長或提早上床等候睡意,就會出現『本金不足』,自然難以入睡。」陳太點點頭:「這樣說我明白了。那旅行時有時差,是生理時鐘的關係嗎?」我回她:「沒錯。每個人都有大約24小時的生理節律,決定何時清醒、何時困倦。光線是最重要的調節器——黑暗會促進褪黑激素分泌,讓人想睡;陽光則抑制它,使人保持清醒。要讓時鐘穩定,就應在黑暗、安靜的環境中睡眠;早上起床時多曬陽光,並固定就寢與起床時間。」「所以要每天定時睡覺,早上曬太陽、白天活動;睡不著,不能一直躺在床上。」陳太若有所思地說。

「那清醒系統呢?」她接著問,「我明明想放鬆,但腦袋就像放映機,一直運轉不停。」我回答:「你可以試試『睡前憂慮時段』(Worry Time),即每天傍晚預留二十分鐘,把煩惱、待辦事項寫下來。事先安排處理,睡前就不用再一遍遍在腦裡過片。」陳太聽後笑著表示會嘗試。我鼓勵她:「其實你已經走在改善的路上。很多人以為只能靠安眠藥,其實學會『與睡眠和解』才是根本之道——這正是『失眠認知行為治療』(CBT‑I)的核心。CBT‑I是一套有系統、約六周完成的短期治療,透過調整對睡眠的錯誤信念與習慣,重新訓練大腦去『記起』如何自然入睡。其實,我們談到的幾個要點已經涵蓋了療程中最關鍵的部分。先把這些基本功練熟,多給自己一點時間,睡眠自然會慢慢回來。若仍持續困擾,再考慮尋求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師的協助。」陳太微微一笑:「好吧,雖然這幾晚沒睡得特別好,但我好像不再那麼害怕失眠了。」我笑著回應:「很好。當你不再恐懼失眠時,真正的睡意就會悄悄回來。」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關於失眠那些你越努力就越無效的事

睡覺,本來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越想睡覺,越睡不著。這不只是病人的問題,有研究顯示每十個人就有一個長期被失眠困擾。我的鄰居陳太(化名)正是其中之一。前天早上,我趕上班,陳太在樓下欄截我:「嗨,小C!聽說你是精神科醫生,我有件事想請教你。」她四十多歲,兩年前工作不順,開始緊張失眠。她轉崗位後,生活輕鬆許多,壓力減少,但睡眠問題卻沒有好轉。

她說:「真是難受,別人偶爾睡不著,我卻長期輾轉反側。大家都叫我放鬆,但我一躺下,腦子就像開啟摩打,不停轉動,完全停不下來。」

我問她:「那時在想甚麼?身體哪裡不舒服嗎?」畢竟失眠經常和情緒或身體痛症有關。

她搖搖頭:「其實沒有煩心事,也不覺得哪裡不適。每晚就是翻來覆去,幾小時都睡不著,現在甚至一看到床就開始緊張。很可笑吧?我居然會害怕睡覺。」

我安慰她:「一點也不可笑。『害怕睡不著』是失眠常見的現象。失眠屬於睡眠障礙其中一種,與偶爾睡不著不同。就如人人都會焦慮,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焦慮症。」

「那我和別人的分別在哪?」她好奇地問。

我再問她:「你是不是還沒上床,就開始擔心:今晚會不會睡不著?」

她說:「是啊,醫生!你怎麼知道?」

我續說:「然後你一躺下,腦海裡又開始『監視』自己:現在困了嗎?是否該睡著了?」她點頭:「對啊,睡眠很重要。不睡好,第二天沒有精神,工作或會出錯。」

我反問:「你覺得睡不夠就一定會影響工作嗎?」

「這還用說嗎?」她瞪大眼睛。

「正因為太在意,反而更難入睡。別人睡不著,不太焦慮,過幾天自然恢復睡眠;而你卻因為擔心,讓焦慮變成新壓力。」

睡眠是被動的生理過程,唯有身心放鬆時才會自然啟動。當我們把「睡覺」變成任務或挑戰,大腦和肌肉便會緊繃,結果越努力,越難入睡。

美國睡眠專家Spielman曾發表著名的「失眠三因素模型」,顯示形成失眠往往來自三股力量:天生的傾向、生活的衝擊及後天維持的習慣。述說如下:

  1. 易感因素(Predisposing Factor):有些人天生較敏感,愛思考或家族中有人長期失眠,這些性格與體質使他們對失眠特別「脆弱」。
  1. 誘發因素(Precipitating Factor):例如換工作,出現疫情、家庭矛盾,身體不適或需長期照顧孩子等令壓力突增,原本睡眠正常的人也可能開始頻繁失眠。
  1. 維持因素(Perpetuating Factor):當壓力事件過去,失眠卻仍然持續,問題往往出於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例如提早上床「補眠」,半夜滑手機,白天打盹,或者時刻檢查自己是否「已睡著」。久而久之,大腦被訓練:床等於清醒與焦慮,而非放鬆與休息。

這也解釋了許多人經常問的問題:「明明那段艱難的日子早已過去,為甚麼我仍然睡不好?」答案是,失眠早已「自成一格」,成為一種獨立的疾病,而並非當初壓力的附屬品。

陳太聽後,焦急地問:「那我該怎麼辦?」我微笑回應:「這話題恐怕一時說不清楚,改天約時間飲茶,我再慢慢告訴你怎樣讓身體重新學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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