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視界:「媽媽,我不是懶,我病了」——《青少年精神健康守護指南》 

診症室裡,最令人心痛不是哭聲,而是青少年垂著眼,用一種過分平靜的語氣說:「媽媽,我不是懶!」那雙眼睛沒有光。長輩急著評判「態度」,孩子卻無力解釋自己的「狀態」。以下故事的人名與場景更改了,但藏在裡面的嘆息,動不了。 

一、三個「懶」的真相:三個少年都被貼過「懶惰」的標籤,直到醫學還他們清白。

 (A) 阿明十六歲,是Band 1中學學生;中五前成績優異,中六開始遲到、欠交功課、測驗交白卷。母親指責他自暴自棄,他哭著說:「我想溫書,但起身時像被石頭壓住,望著書本一個小時,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原來他情緒低落兩個月,有失眠,沒有動力。他不是不想溫習,是不能;抑鬱症已偷走他的專注力與記憶力。 

(B)阿怡十四歲,經常因肚痛請假,身體檢查正常;母親責備她裝病逃學。她說:「我常常很擔心、恐懼不安、心悸、呼吸急促、冒冷汗、頭暈、肌肉緊繃、腸胃不適、注意力差、腦中一片空白,常常預期最糟情況發生。」那是焦慮症,不是撒謊。

 (C)阿森十六歲,輟學,每天打機十五小時。他說:「打機時我才感到存在,其他時間我像一團雲。」評估後,他確診專注力失調過度活躍症(ADHD)。因為專注力不足,容易分心、粗心大意,做事有頭無尾,經常遺失物品、過動、坐立不安、無法安靜坐好、衝動,打斷別人說話,難以耐心等候。這是腦部傳遞物質失調。 

 二、治療:別讓誤解耽誤黃金時間 

抑鬱症、焦慮症及ADHD都是「有得醫」的疾病。藥物能調節腦內失衡的神經傳遞物質,使病情趨於穩定,配合心理治療、學校調適與家庭支援,康復絕非遙不可及。現時藥物的副作用已較以往大幅減輕,服藥療程則因人而異,務必與醫生詳細商討個人化方案。家長最忌因害怕副作用而拒絕用藥,白白錯失治療良機。 

 三、自殺危機:辨識與行動 

危險訊號:一、提及「想死」、「我沒了也沒有分別」;二、社交媒體流露告別字句;三、轉贈心愛物品;四、情緒突由極度低落轉為異常平靜;五、成績急跌;六、絕望無助。

應對方法:一、直接問「有具體計劃嗎?」(研究證明不會誘發自殺);二、專注聆聽,不批判;三、收起藥物及利器,勿留患者獨處;四、情況緊急時送院或撥打999報警;五、非緊急則約專科評估;六、危機過後持續跟進。 

四、三道防線,承接青少年 

 家庭:當孩子表達疲累,家長應以「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取代「為何別人可以你不行?」的質疑。每週來一頓不談學業的晚餐,觀察睡眠與飲食突變。這是建立心理韌性的第一道防線。 

 學校:培訓教師識別情緒警號,為確診學生提供考試調適,設置安靜空間,訂立清晰的危機處理流程,讓校園成為安全網而非壓力鍋。 

 社區:青少年工作者應秉持「先聆聽,不急於給予答案」的原則,容許年輕人袒露軟弱,並熟諳社區轉介途徑,在關鍵時刻連結專業醫療資源或輔導機構,成為承接年輕人的重要安全網。 

阿明經治療後重返校園,母親說:「原來他的『懶』是病,我罵錯他了。」我告訴她:「你現在明白,已是送給他最大份的禮物。」聖經以賽亞書42章3節說:「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但願我們這一代不再追問:「你為何不努力?」而是輕聲探問:「你經歷了甚麼?」從責備高處站到孩子身旁。青少年精神健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掙扎,而是整體社會的覺醒。

馬燕盈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馬燕盈醫務中心)

「青」心視界──撕掉「軟弱」與「懶惰」的標籤:正視青少年抑鬱症的無形傷害

在熙來攘往的香港,年輕人的活力常令人讚嘆。然而在霓虹燈影背後,有一群青少年正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心理重壓。香港近年研究數據指出,本港約有4%至8%的青少年正遭受臨床級別的抑鬱症折磨。這代表在一個三十人的班級中,可能就有一至兩名學生正深陷情緒黑洞。遺憾是在主流成人世界乃至同輩圈子裡,「抑鬱」往往被視為禁忌,甚至被貼上負面標籤。這種社會污名正成為阻礙他們求助最厚的一堵牆。


兩大核心症狀:不是態度問題,而是「大腦生病」

要消除污名,首先必須正視抑鬱症的醫學本質。這是一種嚴重的臨床疾病,主要具有兩大核心症狀:

  • 持續且無處不在的情緒轉變:患者會陷入持久的抑鬱、焦慮或極度易怒中。青少年的表現未必總是流淚,也會呈現高度躁動、為瑣事過度擔憂,或出現與周遭環境完全不相稱的低落情緒。
  • 動力與興趣全面喪失:患者會失去社交、學習,甚至基本自理的動力。他們常隱蔽在家,學業動機斷崖式下跌,連以往熱愛的娛樂也失去興趣。這並非他們「不想」做,而是大腦功能受損才令他們「不能」做。

除了兩大核心症狀,抑鬱症還伴隨嚴重的生理與認知障礙。患者經常面對嚴重失眠(特別是凌晨早醒)、食慾不振、日夜不分地感到極度疲憊;他們的大腦彷彿被按下減速鍵,出現記憶力衰退、無法專注、思考模糊等現象。

更令人揪心,就是抑鬱症會扭曲患者的思維。他們會陷入極端的負面思維,產生強烈的無助感、絕望感與毫無價值感。當精神痛苦超越臨界點,死亡念頭便會悄然滋生,甚至演變成割腕等等自殘行為。這些行為往往是他們在無聲吶喊,試圖用肉體疼痛轉移內心無法負荷的精神撕裂。

社會的傲慢與偏見:貼在受害者身上的「罪名」

當青少年顯露這些症狀時,社會給予他們的往往不是體諒,而是嚴厲的審判。家長、教師或同輩常常輕率地將其歸咎於當事人「心靈脆弱、意志薄弱」,或斥責其「懶惰、沒有上進心、沉迷手機、逃避學業、消極避世」。

這種污名化對患者是毁滅性的事情。當一個人在對抗疾病的同時,還要背負道德枷鎖,其羞恥感與內疚感會被無限放大。許多青年人為了不讓身邊人失望,選擇戴上「微笑面具」苦撐,直到崩潰;又或者徹底封閉自己,錯失最佳治療時機。


抑鬱症是疾病,非純粹的心理反應

我們必須嚴正指出:抑鬱症是一種真正的疾病,而非對日常挫折的正常心理反應。日常的失落會隨時間淡化,但臨床抑鬱症涉及大腦神經遞質(如血清素)的失衡。如同患上肺炎,單憑「意志力」是無法自行痊癒的。若沒有專業的心理或藥物介入,此病很難自發性緩解。將疾病誤判為「心情不好」,要求大腦生病的年輕人「立刻振作」,就如同強求骨折的人跑「馬拉松」一樣,不切實際並且危險。


結語:以理解取代批判

要拯救身處水深火熱的下一代,社會需要在觀念上徹底變革。家長應放下焦慮,當看見孩子行為反常、學業退步,先要克制批評,試著傾聽面具背後的痛苦;教師在追求成績之餘,請多留意那些突然變得沉默或暴躁的身影;同輩也應給予身邊情緒低落的朋友更多體諒與陪伴。

理解抑鬱症的醫學本質,將其與「軟弱」和「懶惰」徹底鬆綁,是我們能給予孩子最及時的救援。讓我們用專業與愛,陪伴每一顆受傷的年輕心靈走出迷霧,重見晴空。

楊明康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青」心視界──玻璃心?皆因太在乎

清晨七點半,十四歲的小雅(化名)在浴室裡崩潰大哭,原來下巴冒出了一顆微小的青春痘。趕著上班的母親試圖用理智安撫她:「那是很小的一顆,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小雅激動地反駁:「大家都會看到!我今天沒臉見人了!」無論父母如何解釋與安撫,話語彷彿都落在空氣裡,女兒不但難以接收,反而逐漸流露出更強烈的煩躁與抗拒。在父母眼中,這或許是青春期典型的無理取鬧,但對孩子而言,這種恐慌卻無比真實。或許,孩子們並非刻意作對,而是正在以發育中的大腦去感受一個發生劇變的心理現實。

早在1967年,心理學家大衛·艾爾金(David Elkind)便提出「假想觀眾」的概念。描述了青春期孩子因強烈關注自我,進而誤以為全世界都緊盯著自己的心理狀態。這階段的孩子彷彿覺得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次社交互動都好像被搬上舞台,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然而,現代學者凱瑟琳·貝爾(Kathryn Bell)指出,這道目光並非純粹出於想像。現代社會本就讓孩子更容易暴露在他人的評價之下;青少年之間亦常常比成年人想像中更容易互相挑剔;而在這個社群媒體時代,這種壓力也許被進一步放大,孩子確實身處於一個不斷被嚴格檢視的真實世界。

為何一個微小的外貌瑕疵竟能令他們的神經系統好像全面崩潰?這其實與「生存」有關。青春期其中一項重要的發展是逐步與父母分離,建立屬於自己的獨立身份。這個過程本來就充滿不安;當他們慢慢離開父母的安全網,便會本能地轉向同儕,急切地想在新的社交圈子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因此,孩子對別人投來的目光的執著,並不只是虛榮,而是來自一種很原始的恐懼:害怕自己不被接納,甚至被群體排除在外。

明白這種青春期心理,有助我們在孩子進入「警戒狀態」時,懂得如何回應。急著淡化事情,說:「沒有人會留意」或「這只是小事」,只會讓孩子覺得自己的恐懼被否定,甚至以為大人根本不在乎、不明白。父母和照顧者可以先承認孩子們當下的害怕情緒,也看看他們對自我身份的動搖與不安。這並不代表我們認同「一顆痘痘會毀了人生」;只是很多時候,比起把孩子的感受推開,先站到他們那一邊,反而更能幫助他們安定下來。與其指責孩子小題大作,不如溫和地說:「我知道妳擔心被別人評價,這種感受一定糟透了。媽媽能幫妳做點甚麼,讓妳出門前感覺好一點嗎?」

當我們接納了孩子的情緒,便能進一步引導他們將焦點從外在轉向內在,建立真正的自我肯定。當孩子擔憂外表而焦慮時,試著提醒他們自身真正的價值:「朋友們喜歡跟妳走在一起,是因為妳的貼心與溫暖。妳給大家的安定感比今天的髮型或臉上的痘痘重要太多了。」

這場喧鬧的社交恐慌終會隨著大腦發育成熟而逐漸消退。在此之前,父母無須硬把孩子拉下舞台,也不必急著拆穿觀眾是假的。我們只需坐在第一排為他們的成長鼓掌,並在成長的燈光過於刺眼時,做他們最安穩、無條件接納的避風港。

崔偉邦先生(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青」心視界──音樂治療化解青年人的社交焦慮

青年人,你有沒有試過走進人群中,感到心跳加速,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想開口卻似被「卡住」?社交的焦慮就好像一道牆,隔絕了你與世界的連結。在這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音樂可成為你的一條秘密通道?不必硬碰硬,靠旋律與節奏就能突破社交焦慮的困境。

🎵讓音樂先安撫身體

為何出現上述情況?因為有些青年人與人相處的時候,會感到焦慮,會心跳加快、手心冒汗,身體進入「戰或逃」模式。音樂卻能直接影響大腦的情緒中樞——杏仁核及自律神經系統。當青年人跟著音樂的節拍拍手、敲鼓,或隨口哼唱,心跳會慢下來,壓力荷爾蒙下降,就好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沒事了,可以慢慢來。」

🎵 無需言語,也能表達

對不少年輕人而言,最難「開口」。怕被誤解,怕被批評,於是選擇沉默。音樂提供了安全的替代路徑:彈吉他、敲木箱鼓,甚至只是聽聽歌詞,都能接觸到自己的情感或讓情感流露。這種非語言的表達方式,既可行又自在。

🎵 情緒的轉換

音樂治療師常用「同調原則」(Iso-Principle):先用音樂貼近你的情緒,再逐步調整速度與音調,引導心情走向積極。當人聽自己最喜愛的歌時,大腦會釋放多巴胺,瞬間有種「火花」——麻木感消失,心情會亮起來。例如當青年人感到自己不如人而失意,不敢與人相處,就如陳蕾主唱的歌曲《凡星》,正歌提到:「做甚麼都不被看好,自問資質不算高……」能貼近青年人的失意感受,不過副歌又提到:「誰都可發光只要找對地方……」帶出不要對自己失去希望,就可以積極勇敢與人相處了。

🎵 在音樂中找到連結

小組音樂治療更是社交焦慮者的「練習場」。大家一起 Jam歌、合奏,不需寒暄,就能建立自然的連結。當你在音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成功演奏一段旋律,那份成就感會直接提升自信,逐步瓦解「我不行」的自我懷疑。

虛擬個案分享:鼓聲裡培養出的勇氣

阿敏(化名)今年16歲,因覺得自己在同學們之中「不被看見」,故在課堂中因害怕而不敢主動參與討論。在音樂治療小組中,治療師遞給她一面非洲鼓,邀請她隨意敲打。她起初的鼓聲較為輕微,治療師跟著她伴奏,之後引導她聲量漸大,令她感到有信心可大聲敲打樂器,也可得到其他組員的接納。幾次治療後,她能在小組中主動帶領其他組員敲出節奏,氣氛熱鬧起來。她驚喜地發現「原來我也能帶動大家」。之後,她開始對自己建立起信心,在學校同學面前開始「夠膽」發言,眼神不再閃躲。

結語

音樂治療不是魔法,但它提供了一條不同的路:當青年人一時間很難用言語表達自己,音樂好像能替你開口;當情緒停滯,音樂推你前行。對年輕人而言,音樂不只是娛樂,更是安全的空間和媒介,能讓你們可重新認識自己和連結他人。所以下次當你覺得不敢與人相處而感到焦慮或孤單時,不妨戴上耳機,或拿起已有的樂器,讓旋律陪你走一段路。你會發現,音樂不只在耳邊響起,它也可在你的心裡,陪著你,讓你能享受自處,也不懼怕與人相處。

黃曼君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音樂治療師及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父母對青年子女的終極心願:獨立於天地

從襁褓的依賴到放手的期待

當新生命呱呱墜地,那份難以言喻的喜悅瞬間將夫妻兩人的甜蜜世界擴展為三人,甚至四、五人的熱鬧家庭。嬰兒在溫暖的襁褓中,母親感到滿心舒泰,深刻享受著孩子毫無保留的依賴。隨著孩子日漸長大,父母最期盼莫過於看著孩子從爬行到站立,從蹣跚學步到奮力奔跑;在學校學會與人相處,掌握各樣學問技能等等。因為真正愛子女的父母會認定這是一場指向分離的旅程,雛鳥總有一日會展翅高飛。

最重要的投資:子女後半生的生存技能

為人父母深知,即使自己傾盡全力,也只能陪伴孩子的前半生;他們的後半生必須靠他們自己雙腳站穩。故此,幫助子女發展生存本領尤為重要。當父母看到孩子學業受挫、沉迷上網,甚至抗拒上學的時候,父母心中難免擔心,深怕他們失去未來在社會立足的本事。若孩子過早談戀愛,深怕他們尚未成熟,萬一「搞出人命」(懷孕),便要面對後續的安排,更甚是過早承擔為人父母的責任。基於基督徒父母的身份,心中更多一份牽掛:即便孩子在社會上能自給自足,成家立業。若在信仰上迷失了方向,離開了神,便失去了生命中最大的祝福。這是有些父母最深切的痛點。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就是這個道理了。

中壯年父母毫無保留的犧牲

父母步入中年後,生活的磨礪讓人變得務實、保守,不再輕易為無謂的事冒險。因為肩上有了擔子——「自己省吃儉用,也不能苦了孩子」。然而,唯一能讓中壯年父母甘願放棄苦心經營多年的事業,毅然移居外地,原因總是為了子女的前途。這個看似大膽的抉擇,背後承載了毫無保留的愛;只希望為孩子換取一個更廣闊的成長空間,這是近年不少中壯年父母的選擇。

父母對子女終極心願:在財務與心理上,獨立於天地

為人父母對青年子女的深切期盼,其實無關大富大貴,亦非要他們成為天下第一,只希望能看到他們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腳踏實地做好眼前的事。將來步入社會的時候,無論面對怎樣的風浪,都能在財務上自給自足,在心理上堅韌成熟。這種能「獨立於天地」的期盼,就是父母對孩子最大的心願。

如何操練孩子的獨立?

美國心理學教授Jean M. Twenge在其著作10 Rules for Raising Kids in a High-Tech World中指出,要培養青年的獨立能力,父母不妨學會「放心」與「放手」,讓孩子在成長中實踐以下具體行動:

  • 行動自由:給孩子一輛單車,或挑戰獨自搭乘交通工具。
  • 生活自理:讓孩子學習安排自己的日程,例如學琴、剪頭髮等日常事務。
  • 探索自然:通過走路、遠足或露營,鍛練體魄與應變能力。
  • 金錢智慧:提早學習管理金錢與儲蓄概念。
  • 社會實踐:到了合適年齡,鼓勵孩子打工或參與義工服務。
  • 解鎖技能:小時候可以學習音樂或運動,到法定年齡便去考取駕駛執照。

當父母願意適時退後一步,往往會驚喜地發現:孩子能做到的事情,其實遠比想像的還要多。

譚日新博士(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青」心視界──成長的培護

香港偶爾會發生家庭悲劇,令我們深感傷痛,也使我們再次反思父母與子女的關係。

本性的尊重

孩子出生,父母自然欣喜,同時也開始焦慮;因為從來沒有學過怎樣做父母。父母一心想著把最好的東西給予子女,為他們鋪平前面的道路,以免他們走歪路,希望他們能夠贏在起跑線。不知不覺,父母把自己的期望加在孩子身上,忘掉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年幼的子女沒有選擇權,只能順從父母的旨意,做個乖孩子。還記得有一次在圖書館裡,看見一個大概六歲的男孩,他挑了一本學畫畫的書,正高高興興地打開書本,怎料媽媽說:「讀這些書沒有用!」她便拿走那本書,換了一本英文書給兒子。男童即時露出無奈又不悅的神情,可是母親完全沒有察覺到。孩子的喜好被否定了,孩子的行為被否定了。如果類似的事情經常發生,久而久之,孩子會漸漸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父母否定。

青春期的接納

當孩子踏入青春期,荷爾蒙分泌讓他們的身體情緒思維都有很多突變,身體的轉變顯然易見,情緒會變得非常波動,思想有時飄忽又極端。這個時期,他們正處於尋索身份認同的階段,容易受朋友和社交媒體影響,經常和別人比較,對人生自身有很多疑惑。遇到不如意的事,很容易發脾氣,有時會橫蠻無理,有時又頹廢退縮。其實他們內心十分脆弱,極度渴望被別人接納和肯定。可是父母看見子女這個樣子,便心急如焚,內心的焦慮不停滋生,當無法隱藏的擔憂化為嘮叨時,孩子聽到的只是批評,感到厭煩 ,覺得被父母否定。這種糾纏的關係如果得不到化解,繼續越演越烈,便會變成激烈爭拗,或是冷戰。以致雙方都覺得不被理解,被對方推開,深受傷害。

成長的肯定

正如聖經所說,孩子是天父的恩賜,在世上交託給父母照顧。請謹記孩子不是屬於我們的,他們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跟父母不一樣。孩子各有自己的生命軌跡,是我們無法掌控的。我們儘管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陪伴他們成長,聆聽他們的需要,感受他們的情緒,真誠地與他們溝通,表達欣賞和接納。當他們遇到困難,需要幫助時,適當地伸出援手,扶他們一把;讓孩子知道我們永遠站在他們背後,支持他們,鼓勵他們,永不放棄他們。當孩子被聽見,被看見,被珍惜,會自我覺察存在有價值。父母給他們的肯定,便成為他們勇往直前的力量。

請放下自我

作為父母,我們需要終身學習怎樣與子女相處。面對暴風少年期的子女,有時無可避免地遇到衝突,雙方情緒受到牽引。此時,我們先要靜下來,辨識自己的情緒。如此,負面的情緒就不會繼續膨脹,讓我們有清晰的頭腦,正視問題的焦點。我們會發現孩子長大了,有他們獨特的思想和性格,我們要尊重他們的選擇,相信他們有能力走出陰霾。這樣,我們便可以溫柔地和孩子討論他們的問題。縱使大家看法不同,也可以坦然相對。就算孩子不接受我們的意見,我們也要放下,保持安穩的心態,享受與孩子相處的每分每秒。只要孩子感受到父母的接納,愛的力量便彰顯;家便不會變成一個戰場,而是一個溫暖的安樂窩。從此,悲劇便不會重演。

陳王潔玲女士(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高級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青年子女對父母的終極心願:請放下「為我好」的完美藍圖

美劇精彩的父子故事

前陣子看到一套美國電視劇,主角是一位享負盛名的紐約腦外科權威。在手術台上,他能精準切除大腦中致命的腫瘤;然而他對自己的家庭危機卻束手無策。工作上長年累月無盡地忙碌,使他疏忽了妻子及兒女的成長。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妻子的性命,他的精英世界瞬間瓦解,才開始思索人生為何?為了修補支離破碎的家,他毅然放下名利,帶著子女搬到寧靜的小鎮開始新生活。然而,這並不能立刻拉近他與子女的鴻溝,反而得到正值青春期兒子因積怨已久的猛烈反擊。父親過去的缺席帶來抹不掉的傷痕,如今突然擺出家長架子進行遲來的管束,讓兒子感到窒息,與他格格不入。

這場父子博弈很快轉移到兒子的音樂天賦上。父親渴望兒子成為頂尖的音樂家,而兒子也確實拿到了紐約頂尖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大學入學試面試機會(Audition)。但因為一場感情波折,兒子臨陣退縮,沒有出席面試。這並不是單純的任性,而是他對父親掌控他人生的一場無聲抗議。隨之而來是人生的迷惘,以及前往歐洲長達三個月的自我放逐。經過幾年內心重整,兒子沒有走上頂尖演奏家之路,卻找到了自己在教導青少年音樂的熱情,進入了一間普通大學修讀音樂教育。他最終沒有成為父親期盼的巨星,卻成為了自己想做的普通人。

劇集投射出對現代父母的啟示

第一,放下「老豆說了算」的命令。當親子關係陷入僵局,命令式的教條只會把孩子越推越遠。劇中父子關係破冰,始於父親願意軟化下來,承認自己不理解與不足。青少年寧願聽朋友的意見也不願聽父母說教,因為朋友給予他「同理」,父母卻給予審判和命令。當父母收起居高臨下的姿態,孩子才願意卸下防禦的盔甲。

第二,學會聆聽和了解的謙卑。這位在手術室呼風喚雨的醫生,最終學會在兒子面前保持謙卑。他不再要求兒子聽命於他,願意成為兒子忠實的陪伴者。很多時候,父母不需要為孩子提供「正確答案」;而需要有「陪伴孩子面對錯誤」的勇氣,讓孩子走自己的路,在旁適時扶持,這才是改善關係之路。

第三,以往的成功軌跡塞不進AI時代的未來。父母對子女有美好憧憬並沒有錯,但我們賴以成功的舊公式好像正在集體失效。「好好讀書,將來搵份好工」的線性人生,在未來學家眼中已搖搖欲墜。當大量的白領工作將被人工智能(AI)無情取代,我們或許已無法完全預測未來的成功藍圖。作為父母,也許要重新思想,好好和孩子一同找出一條適合他們的路,方為上策。

理解與陪伴,才是青年子女終極心願

青年子女對父母的終極心願,從來不是要求父母為他們鋪排一條毫無瑕疵的完美坦途。他們要求父母能夠理解他們的迷惘、尊重他們的選擇,並在他們跌倒時,提供適切的陪伴。當父母願意放下權威,與子女並肩同行,這場關於愛與成長的長征才能真正看見曙光。

譚日新博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青」心視界──聽懂青少年的「弦外之音」:一場由音樂開啟的家庭對話

在不少家庭裡,青春期的孩子放學回家後便迅速走進房間,沉浸於電子遊戲的世界,令父母難以展開對話。家長渴望理解子女的心情與想法,但青少年在面對繁重的學業、人際挫折及自我探索的困惑,往往已身心俱疲,難以用語言表達自己。另一方面,家長又因為繁忙的工作和家裡繁瑣事情而疲於奔命。於是,雙方形成一道無形的牆。

音樂取代批判,降低青少年溝通壓力的溫柔入口

有時候,青少年面對父母,直接的語言對話是壓力來源,他們或會想像:「我講咗會被問更多」、「我講咗會捱鬧」、「我講唔到我嘅感受」或「講咗你都唔明」等。因此,青少年選擇不和家長對話。這時候,音樂可以成為一種非語言、自然、低壓力,能降低防衛,又容易表達內在狀態的媒介。音樂不要求青少年立刻說出心底話,也不逼使父母用很正經和嚴肅的語言表達關注及關心。旋律與節奏本身就能創造一個無批判、無指責的空間,讓雙方在更安全的氛圍中慢慢靠近。

個案分享:從沉默到共鳴

一名少年被同儕欺凌及學業成績落後,拒絕上學,長時間沉迷於電子遊戲。父母束手無策,遂尋求音樂治療協助。治療初期,父母不斷批評與指責兒子,令氣氛緊張僵化;兒子則低頭沉默,彷彿與現場隔絕。治療師於是邀請三人一同演奏樂器。起初,他們各自敲打,毫無互動。治療師指出這種狀況,母親開始留意兒子的聲音與力度,逐漸與他產生共鳴;父親隨後加入,三人合奏出一段有節奏的短曲。

這次經驗讓一家人意識到彼此交流不足,並開始在日常生活中更留意情緒與語氣;亦嘗試以音樂作為新的溝通方式。父親開始提早回家陪伴兒子,母親也減少責備與嘮叨。某天,兒子放學回家情緒低落,父親見他沉默不語,又不知如何安慰,便想起治療師曾提及音樂能協助抒發情緒,於是輕聲提議他:「不如你播一首最近好啱你心情嘅歌,等我哋明白你多少少,再慢慢傾啦!」音樂陪伴他們逐步放下防衛,在沒有批判與指責的情況下,重新建立起安全、自在,能真正聽見彼此的家庭關係,親子關係亦逐漸修復。

及後再深入了解,父母終於明白兒子一直受欺凌和學業壓力困擾。於是,決定與他共同商討解決方法,如同在音樂治療中合奏般重新找到共鳴。後來某次治療中,兒子主動彈奏了一首父母喜愛的歌曲。父母相視而笑,流露久違的親密與欣慰。

結語

音樂治療提醒我們:親子關係的修復不一定是從艱難的對話開始,可以從一段旋律、一個節奏著手。父母願意放棄批判,以音樂作為心靈的語言,孩子也更容易敞開心扉。音樂不僅能舒緩情緒,更能重建理解與信任。

在旋律中,父母與子女找到共鳴;在節奏裡,他們重拾連結;在和聲中,家庭再次感受到溫暖。身處這樣的安全氛圍,青少年才安心向父母訴說困難,一同去面對及解決事情。這正是我所經歷音樂能為人作出治療的動人力量。

黃曼君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音樂治療師及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 之 教會如何成為青年人的安全港:在壓力時代重尋「起初之愛」

香港年輕一代正承受著學業競爭、家庭期望及環境適應等多重壓力。這些無形枷鎖令他們身心俱疲,對未來產生恐懼,缺乏安全感,甚至導致青少年精神健康問題日益嚴重。年輕人在種種壓力之下,渴求被了解,以及從無條件接納而來的安全感。

從石硤尾街童到南昌街的生命轉變

我深知這種對安全感的渴望,因為我也曾走過相同的路。小時候,石硤尾一場大火燒毀了我的家園,一家人要遷入徙置大廈。父母為生計奔波,無暇顧及我的心靈。我從小學起便流落街頭,沾染了粗言穢語、謊言、偷竊、賭博、打架等惡習。到了初中,更淪為欺凌同學的邊緣少年。內心的空虛與憤世嫉俗讓我深陷抑鬱,最終選擇自我封閉,成為足不出戶的「宅男」。

改變發生在中三那年。我偶然路過南昌街,一位基督徒溫柔地邀請我參加聚會。那天我衣衫襤褸,腳踏拖鞋,像個乞丐般走進教會;但那群人沒有一絲嫌棄,反而用真誠的聆聽與關懷將我包圍。這種無條件的接納吸引我留下來。

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持續關心我身心社靈的需要,陪我吃飯、行山、打籃球,鼓勵我重拾學業。這份毫無批判的愛如同溫暖的光,將我拉出黑暗;更新了我的人生,更讓我深刻體會到愛能改變生命。

馬鞍山的實踐:從「受助者」到「同行者」

這份被愛的經歷成為我日後投身社區服務的動力。多年後,我來到馬鞍山一所教會牧會。看見中一新生因為適應新環境壓力沉重,我彷彿看見當年的自己。於是,我動員教會義工,展開以「愛」為核心的關愛行動。

我們走進鄰近中學,以「陪中一學生吃午飯」開始。義工們放下說教方式,在飯桌旁專心聆聽孩子的煩惱事,給予肯定;有時更送上飯後小甜品,帶給學生們小驚喜大溫暖。就在一餐飯、一席話之中,信任與關係逐漸建立起來。

他們升上中二後,教會希望對青少年有更多關懷及照顧。故此,我們在週六開辦青少年團契,吸引約20位學生參與。大家一起玩桌遊,唱歌,吃茶點,學習聖經。義工不僅提供學業支援,更用心傾聽他們在家庭與人際關係上的困惑。這群年輕人從此留在這個安全、有愛的社群中穩定成長。

生命的傳承:代代相傳的安全港

最讓我們感恩是生命的翻轉與傳承。幾年後,這群長大後的孩子成為了「大哥哥、大姐姐」,回校陪伴新入學的中一、中二學弟妹。他們用自己曾被愛的方式,透過關懷與陪伴,為下一代築起溫暖的安全港。

「曾受壓傷的小孩,如今成為遮風擋雨的人。」這正是我們在馬鞍山建立的「小小安全港」,讓愛在社群中代代相傳。

結語:重尋「起初之愛」

在這個充滿壓力的時代,無論家庭、學校或教會都要成為青年人的安全避風港,關鍵不在於豪華設施或高深理論,只在於「不帶條件的接納、陪伴與持續的關愛」。願我們多與年輕人在一起,共享一餐飯、留一個傾聽的空間,重尋人與人之間最純真、最能醫治人心的「起初之愛」,為青年人帶來一個有平安和喜樂的安全港。

黃永康牧師

「青」心視界:「生嚿叉燒好過生你?」

「生嚿叉燒好過生你?」這句電視劇經典對白曾經在香港家長圈子中無人不曉。回想我們年輕時,可能也曾被父母這樣責罵過。到了今天,即使子女終日沉迷手機遊戲,不願溫習;說他們兩句便黑面,甚至對我們作父母的視若無睹,我們少有真心認同這句話。無論關係多麼緊張,多麼冷淡,我們心底裡依然在乎他們,依然愛他們。

這一代年輕人,有時的確給人一種事事「理所當然」的感覺。網絡上稱他們為「躺平族」,他們一面高喊自由、權利、自我作主,另一面卻對家庭責任和未來規劃視而不見。我們年輕時,哪有資格躺平?讀書畢業後就要賺錢養家,儲蓄首期,供樓,又要給父母家用,每一樣都是辛辛苦苦捱回來。但是今天的子女,彷彿覺得這個世界很容易生存下來,我們那套默默耕耘已經過時。我們焦急、擔心,想把自己走過的冤枉路告訴他們,希望他們減少撞板。可惜,這些語重心長的忠告他們卻嫌煩,於是「左耳入,右耳出」;最終反鎖房門,不回訊息,把父母拒諸門外。

面對這群滿身是刺的「躺平一代」,作為父母要比他們更成熟。正如家庭專家Danny Silk所說的「定意愛孩子」(Loving on purpose)——這是一個清醒的決定:即使對方此刻多麼不可理喻,我們仍選擇守護彼此的關係,而不是爭論輸贏。年輕人的「理所當然」其實反映出一種每個人都曾經擁有的渴望,誰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起步能輕鬆一點?回想我們年輕時,不也曾夢想過自己做老闆,做CEO,坐在舒適的辦公室裡嗎?每一代人都抱著希望與夢想出發。

作為父母,我們應該容許孩子擁有這種野心,並鼓勵他們見識世界,而不是因為自己的擔憂或固有的做法而拉扯著他們。平心而論,孩子今天面對著的世界比我們當年要緊密和複雜得多。互聯網、社交媒體和人工智能徹底改變了他們的思考與行為方式。我們年輕時,ICQ的訊息大多是一對一的私密對話,而現在的孩子生活在一個高度互聯的世界,資訊傳播速度快得驚人。他們每天都在接收海量的成功故事和新潮觀點,視野被無限放大,也因此產生與我們截然不同的宏大夢想。他們眼中那些看似「容易賺錢」的捷徑,其實正是這個高速網絡時代每天呈現在他們面前的世道與眼界。

是的,他們可能會把夢想開得太大或走錯路,甚至跌得很痛,但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作父母的始終在背後守候著。我們過去累積的經驗不是為了向孩子說:「我早就告訴過你」,而是為了成為子女更理智、更沉穩的依靠。當他們在外面跌撞到焦頭爛額、意志消沉地回來,我們要扶他們一把,給他們一個溫暖的擁抱,用愛去包容他們的挫敗。這份心意就像當年我們的父母罵完:「生舊叉燒好過生你」之後,深夜回家仍然有湯水等著我們來喝一樣。「贏了場交,但有可能會輸了個家。」也許建立關係並不容易,唯有愛和忍耐必然得勝。

崔偉邦先生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參考文獻:Silk, D. (2009). Loving our kids on purpose: Making a heart-to-heart connection. Destiny Image Publish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