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視界:「不聽話」背後──青少年的無聲吶喊!

當青少年深夜滑手機、拒絕上學、成績下滑之時,社會多以「沉迷網路」、「懶惰」、「不上進」來解讀他們的行為。然而,這些行為背後,可能出現失眠、社交恐懼、憂鬱、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等心理困擾。被貼上負面標籤的他們,其實正在發出無聲的求救訊號。不過,當大人以責罵取代傾聽,孩子便被推向更深的痛苦。

誤解引起惡性循環

青少年因心理困擾而出現異常行為,大人往往以「懶惰、叛逆、沉迷」來解讀他們,使孩子感到被誤解與羞辱;這些情緒在學校被放大,或是遭到老師的鄙視、制度性的懲罰、同儕的排斥,這樣便使他們每天猶如走進戰場。當痛苦無處可逃,他們可能自暴自棄,以自殘、濫藥、沉迷不良網絡等方式宣洩情緒。大人眼中的「管教」,反而成為推向毀滅的最後一擊。

拯救的第1步:理解他們的掙扎

一、恥辱與無助交織:長期被誤解與責備,青少年會產生強烈的無助感「反正你們不會相信,我為甚麼還要說出來?」於是他們封閉自己,不願與人溝通,卻因此遭受更多責難,形成惡性循環。

二、四面八方的壓力與霸凌:在學校,他們面對老師的冷眼、制度的懲罰、同儕的排斥;在家中,面對父母的焦急與責備。身心疲累的他們根本無力承受這些壓力。

三、自暴自棄的終局:當世界都站在他們對立面,羞辱感逼近臨界點。他們可能選擇放棄自己,以破壞性的方式回應痛苦——自殘、濫藥、沉迷網絡,甚至走上不歸路。

拯救的第2步:放下成見,易地而想

要挽回這些站在懸崖邊的年輕人,社會需要提供的東西,並不是更多規條,而是更深的理解與傾聽。

一、放下批判,摘掉有色眼鏡:當孩子出現異常行為之時,大人應先壓抑憤怒,將「你為甚麼又……」改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困難?」唯有放下批判,孩子才可能願意打開心扉。但是,他們需要時間修補過往被責備的傷口。

二、換位思考,理解他們的痛苦:在網絡公審、同儕排斥、學業壓力爆棚的時代,青少年的心理韌性正承受巨大的考驗。理解他們失眠的痛苦,拒學皆因恐懼,因專注失調而無力並非懶惰。從他們的角度看世界,才能找到真正的解決方法。

三、尋求專業協助,非個人說教:大人需要承認自身的局限。當孩子可能涉及拒學症、失眠、專注力失調等議題時,應及時尋求輔導老師、社工、心理學家或精神科醫生協助,以科學與支持取代責備。

結語

每一個被稱為「壞孩子」的青少年背後,都可能有一顆在黑暗中瑟縮的心靈。他們渴望的不是物質,而是「被看見」與「被理解」。當我們願意蹲下身,用溫柔與耐心去聆聽那些看似荒誕的行為背後的吶喊聲,我們化解的就不只是誤會,還是把一個瀕臨破碎的生命從邊緣拉回來。

楊明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青」心視界:幫助「尼特族」

近年社會有一批「不在工作、不在進修及不在受訓」的人(特別是年青人),被稱為「尼特族」(The NEETs,是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 的簡寫)。這名稱源於1999年英國,現已適用於全世界。根據統計顯示,目前全球大約有五分一15至24歲的年輕人出現這種情況,數目似乎越來越多。他們當中有人自願,也有人非自願。參考人工智能《Poe》的分析指出,這並不是一種固定人格,而是受到很多因素影響而出現的社會現象,特別是以下幾項:

一、剛畢業或轉換工作的人;

二、技能及工作經驗不足的人;

三、家庭有需要而無法工作的人;

四、因文化、語言、體能等被歧視的邊緣人士;

五、社會經濟不振、勞動市場就業困難而受影響人士。

當然有一部分人實在對學習及工作缺乏動力及興趣,但導致他們「雙失」(失學及失業)情況也有以下的社會心理因素:

一、已有大專學歷,但不專業(特別是缺乏AI方面技能),因而「高不成、低不就」;

二、家庭有足夠生活支持,沒有需要急於尋找工作;

三、屢次創業失敗或被裁員而失業,但找不出解決辦法而灰心失意;

四、同業之間競爭(加入吸引外來專才政策)激烈,或是行業不斷式微;

五、因身體或精神疾病影響工作能力,無法正常工作。

若要幫助「尼特族」年青人,最理想就是給他們個別職業指導,鼓勵他們定下現實的目標,以及利用政府或其他資源培訓個人技能。此外,無論有沒有實質工作,也要鼓勵他們積極參與有益身心社交的活動;若有機會更加應該參與社會服務。假若對求職事情出現自卑、恐懼、灰心等情緒問題,要勇敢地接受心理(認知行為)輔導。

按照聖經的教導,不贊成人們生活頹廢,鼓勵以積極的心態生活,例如:

一、舊約傳道書第九章10節:「凡是你手可作的,都當盡力去作;因為在你所要去的陰間裡,既沒有工作,又沒有籌謀;沒有知識,也沒有智慧。」

二、新約歌羅西書第三章23節:「無論你們做甚麼,都要從心𥚃去作,像是為主作的,不是為人作的。」

麥基恩博士

環球天道傳基協會義務總幹事

「青」心視界:尊嚴及尊重

最近在Netflix追看了兩套韓國片集,一套名叫《少年法庭》(Juvenile Justice),另一套叫《鐵拳教育》(Teach you a Lesson),都講及現代青少年的現況,令人感慨萬分。雖然背景是韓國,相信與香港的青少年人現況相差不遠。前者顧名思義講少年犯事,後者提到校園欺凌情況,不單只同輩欺凌同輩,更有學生、家長欺凌老師。

青少年行上歪路有很多因素,或多或少都離不開與家庭、父母的關係出現問題。本文今次集中討論父母與子女的互動。小孩呱呱墜地,是白紙一張,透過「模仿」(Modelling)周圍的人的舉動而漸漸成長。父母與照顧者的言行、價值判斷、待人處事等或多或少像被攝錄一樣,植入了孩子的腦及記憶中,影響他往後的人生。劇中欺凌別人的青少年,有部分人的父母仗其身份、地位欺壓別人,甚至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有樣學樣」,其子女亦欺凌那些不願成為其跟隨者的同學,甚至高舉父母的身份地位威脅他人。當師長跟他們對質,指出錯誤,並要求他們向別人道歉,他們甚少承認自己的錯誤,只會指出別人的不是。因為他們的父母從不承認自己有犯錯,更遑論向有關人士道歉。當其父母得悉孩子犯錯,只會處處維護,甚至「惡人先告狀」,反倒指責被欺凌的人。為此,其子女不單沒有弄明白自己的錯失,反倒越來越趾高氣揚,目空一切。

承認自己有錯,為別人添麻煩(甚至不良後果),以致向有關人士道歉,果真如此困難?自幼稚園開始,老師豈不是已經教導小孩子做錯事就要勇於承認嗎?但「身教」的效果往往勝過「言教」!

有一位青年人表示,他很難向人道歉,因為家中長輩在需要道歉的時候(例如打破了孩子心愛的碗),從不開口道歉,只是輕輕帶過。可能與「尊嚴」有關:傳統中國社會頗着重尊卑輩分,輩分高的人士怎能向輩分低的人道歉?年幼時,那青年嘗試為自己犯錯的處境解釋或澄清,長輩覺得那全是「藉口」,令他很委屈,並覺得「不被尊重」;甚至令他常常自我懷疑:「我又做錯了甚麼?」

真誠道歉能化解人際間的嫌隙。為自己所作的事給人帶來麻煩(甚至嚴重後果)而向別人道歉,一方面是表達承擔那事的責任,另一方面是表示明白對方為此事曾受損失或傷害,要貼近對方的心靈情緒而致歉。例如:「讓你擔心/失望/痛苦,你一定很難受,對不起!」這才是「尊重」受害人的表現。這份對對方的「尊重」能化解人際關係的結,特別是家人之間的誤解或恩怨。

無論任何身份、地位,作為人都有限制。古語云:「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若判斷錯誤、記錯時間、忙中有錯、環境影響到你搞錯了,都是「有錯」,令別人受影響,有損失或失望,作為成熟的人都應該向有關的人士(包括小孩)道歉。這表示對對方心理上損失或傷害負責任,完全是一個「尊重」對方的行為,並樹立勇於認錯的榜樣。不要再為「尊嚴」而犧牲可貴的關係了。

劇透:在《少年法庭》的結尾,那位部長(那一區少年法庭最高負責人)最終為自己從前草率判案而向有關人士道歉。

吳張秀美女士(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高級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無處可逃的世界裡,有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不知道以下矛盾的場景對你來說是否熟悉?

父母說:「我是為你好。」年輕人卻說:「你從來不相信我。」

父母說:「我們幫你選比較好。」年輕人卻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反正我選什麼你們都會反對。」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這些父母都是出於愛。但年輕人究竟感受到什麼呢?

要提及安全依附理論,有一個相關的重要概念叫「安全圈」(Circle of Security)。它描繪了一個健康的親子互動模式:當子女感到不安時,他會回到父母身邊尋求安慰——這是「向外探索」的起點;當他感到安全時,他會勇敢地向外探索世界——這是「成長」的發生過程。問題來了,當父母因為自己的焦慮而緊緊抓住子女不讓他離開時,這個圓圈便停止運作,他們不再向外探索。父母的保護本應是子女探索世界的安全網,但保護過了頭,他們學到並不是「世界是安全的」,而是「我很脆弱,沒有父母,我便什麼都做不到」。安全圈不是「永遠把他們抱在懷裡」,也不是「把他們推出去便不管了」。它有三個正確運作的階段:

階段一:當年輕人需要安慰時,接住他。

當年輕人感到害怕、受傷、困惑時,父母需要成為那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當年輕人說:「我害怕!」不要回答:「怕什麼?沒什麼好怕的。」

當年輕人說:「我好累!」不要回答:「你有什麼好累的?」

當年輕人說:「我覺得自己很沒用!」不要回答:「你想太多了。」

而是回答:「我在這裡,你願意跟我多說一點嗎?」

階段二:當年輕人準備探索時,鼓勵他。

許多父母在子女「準備好要行出去」的時候,反而因為自己的焦慮而把子女拉回來。

當年輕人說:「我想試試看。」即使你覺得他可能會失敗,也要說:「去吧,我支持你!」

當年輕人說:「我想選這條路。」即使你不完全認同,也要說:「這是你的決定,我相信你。」

當年輕人說:「我想自己試一次。」即使你知道他可能會犯錯,也要說:「好,試試看,我會在這裡等你。」

讓他們承擔「可承受的後果」,不要替他們擋掉所有風險;讓他們經歷一些「可控的失敗」——考試成績差了、和朋友吵架了、選了一個不適合自己的課外活動等等。這些失敗不會毀掉他們的人生,但可教會他們如何面對失敗。

階段三:當年輕人回來時,歡迎他。

當年輕人探索失敗了,他選錯科,他考試成績差了,他被朋友拒絕了。當他回到父母身邊的時候,父母的反應決定了他下一次是否還有勇氣出去?

如果父母的反應是:「你看,我早就告訴你了。」他們便會學到:「原來不允許失敗,我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如果父母的反應是:「沒關係,失敗了我們再試。」他們便會學到:「失敗是學習的一部分,我可以再試一次。」

當年輕人知道他可以失敗、犯錯、迷路,而且回到家時,迎接他的不是指責,而是擁抱;他才有勇氣走出去,面對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

在這個無處可逃的世界裡,成為年輕人心中那個「無論如何都可以回來」的地方,或許是其中一個可以幫助他們尋找到屬於自己道路的方法。

潘曉樺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青」心視界:「媽媽,我不是懶,我病了」——《青少年精神健康守護指南》 

診症室裡,最令人心痛不是哭聲,而是青少年垂著眼,用一種過分平靜的語氣說:「媽媽,我不是懶!」那雙眼睛沒有光。長輩急著評判「態度」,孩子卻無力解釋自己的「狀態」。以下故事的人名與場景更改了,但藏在裡面的嘆息,動不了。 

一、三個「懶」的真相:三個少年都被貼過「懶惰」的標籤,直到醫學還他們清白。

 (A) 阿明十六歲,是Band 1中學學生;中五前成績優異,中六開始遲到、欠交功課、測驗交白卷。母親指責他自暴自棄,他哭著說:「我想溫書,但起身時像被石頭壓住,望著書本一個小時,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原來他情緒低落兩個月,有失眠,沒有動力。他不是不想溫習,是不能;抑鬱症已偷走他的專注力與記憶力。 

(B)阿怡十四歲,經常因肚痛請假,身體檢查正常;母親責備她裝病逃學。她說:「我常常很擔心、恐懼不安、心悸、呼吸急促、冒冷汗、頭暈、肌肉緊繃、腸胃不適、注意力差、腦中一片空白,常常預期最糟情況發生。」那是焦慮症,不是撒謊。

 (C)阿森十六歲,輟學,每天打機十五小時。他說:「打機時我才感到存在,其他時間我像一團雲。」評估後,他確診專注力失調過度活躍症(ADHD)。因為專注力不足,容易分心、粗心大意,做事有頭無尾,經常遺失物品、過動、坐立不安、無法安靜坐好、衝動,打斷別人說話,難以耐心等候。這是腦部傳遞物質失調。 

 二、治療:別讓誤解耽誤黃金時間 

抑鬱症、焦慮症及ADHD都是「有得醫」的疾病。藥物能調節腦內失衡的神經傳遞物質,使病情趨於穩定,配合心理治療、學校調適與家庭支援,康復絕非遙不可及。現時藥物的副作用已較以往大幅減輕,服藥療程則因人而異,務必與醫生詳細商討個人化方案。家長最忌因害怕副作用而拒絕用藥,白白錯失治療良機。 

 三、自殺危機:辨識與行動 

危險訊號:一、提及「想死」、「我沒了也沒有分別」;二、社交媒體流露告別字句;三、轉贈心愛物品;四、情緒突由極度低落轉為異常平靜;五、成績急跌;六、絕望無助。

應對方法:一、直接問「有具體計劃嗎?」(研究證明不會誘發自殺);二、專注聆聽,不批判;三、收起藥物及利器,勿留患者獨處;四、情況緊急時送院或撥打999報警;五、非緊急則約專科評估;六、危機過後持續跟進。 

四、三道防線,承接青少年 

 家庭:當孩子表達疲累,家長應以「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取代「為何別人可以你不行?」的質疑。每週來一頓不談學業的晚餐,觀察睡眠與飲食突變。這是建立心理韌性的第一道防線。 

 學校:培訓教師識別情緒警號,為確診學生提供考試調適,設置安靜空間,訂立清晰的危機處理流程,讓校園成為安全網而非壓力鍋。 

 社區:青少年工作者應秉持「先聆聽,不急於給予答案」的原則,容許年輕人袒露軟弱,並熟諳社區轉介途徑,在關鍵時刻連結專業醫療資源或輔導機構,成為承接年輕人的重要安全網。 

阿明經治療後重返校園,母親說:「原來他的『懶』是病,我罵錯他了。」我告訴她:「你現在明白,已是送給他最大份的禮物。」聖經以賽亞書42章3節說:「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但願我們這一代不再追問:「你為何不努力?」而是輕聲探問:「你經歷了甚麼?」從責備高處站到孩子身旁。青少年精神健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掙扎,而是整體社會的覺醒。

馬燕盈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馬燕盈醫務中心)

「青」心視界──撕掉「軟弱」與「懶惰」的標籤:正視青少年抑鬱症的無形傷害

在熙來攘往的香港,年輕人的活力常令人讚嘆。然而在霓虹燈影背後,有一群青少年正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心理重壓。香港近年研究數據指出,本港約有4%至8%的青少年正遭受臨床級別的抑鬱症折磨。這代表在一個三十人的班級中,可能就有一至兩名學生正深陷情緒黑洞。遺憾是在主流成人世界乃至同輩圈子裡,「抑鬱」往往被視為禁忌,甚至被貼上負面標籤。這種社會污名正成為阻礙他們求助最厚的一堵牆。


兩大核心症狀:不是態度問題,而是「大腦生病」

要消除污名,首先必須正視抑鬱症的醫學本質。這是一種嚴重的臨床疾病,主要具有兩大核心症狀:

  • 持續且無處不在的情緒轉變:患者會陷入持久的抑鬱、焦慮或極度易怒中。青少年的表現未必總是流淚,也會呈現高度躁動、為瑣事過度擔憂,或出現與周遭環境完全不相稱的低落情緒。
  • 動力與興趣全面喪失:患者會失去社交、學習,甚至基本自理的動力。他們常隱蔽在家,學業動機斷崖式下跌,連以往熱愛的娛樂也失去興趣。這並非他們「不想」做,而是大腦功能受損才令他們「不能」做。

除了兩大核心症狀,抑鬱症還伴隨嚴重的生理與認知障礙。患者經常面對嚴重失眠(特別是凌晨早醒)、食慾不振、日夜不分地感到極度疲憊;他們的大腦彷彿被按下減速鍵,出現記憶力衰退、無法專注、思考模糊等現象。

更令人揪心,就是抑鬱症會扭曲患者的思維。他們會陷入極端的負面思維,產生強烈的無助感、絕望感與毫無價值感。當精神痛苦超越臨界點,死亡念頭便會悄然滋生,甚至演變成割腕等等自殘行為。這些行為往往是他們在無聲吶喊,試圖用肉體疼痛轉移內心無法負荷的精神撕裂。

社會的傲慢與偏見:貼在受害者身上的「罪名」

當青少年顯露這些症狀時,社會給予他們的往往不是體諒,而是嚴厲的審判。家長、教師或同輩常常輕率地將其歸咎於當事人「心靈脆弱、意志薄弱」,或斥責其「懶惰、沒有上進心、沉迷手機、逃避學業、消極避世」。

這種污名化對患者是毁滅性的事情。當一個人在對抗疾病的同時,還要背負道德枷鎖,其羞恥感與內疚感會被無限放大。許多青年人為了不讓身邊人失望,選擇戴上「微笑面具」苦撐,直到崩潰;又或者徹底封閉自己,錯失最佳治療時機。


抑鬱症是疾病,非純粹的心理反應

我們必須嚴正指出:抑鬱症是一種真正的疾病,而非對日常挫折的正常心理反應。日常的失落會隨時間淡化,但臨床抑鬱症涉及大腦神經遞質(如血清素)的失衡。如同患上肺炎,單憑「意志力」是無法自行痊癒的。若沒有專業的心理或藥物介入,此病很難自發性緩解。將疾病誤判為「心情不好」,要求大腦生病的年輕人「立刻振作」,就如同強求骨折的人跑「馬拉松」一樣,不切實際並且危險。


結語:以理解取代批判

要拯救身處水深火熱的下一代,社會需要在觀念上徹底變革。家長應放下焦慮,當看見孩子行為反常、學業退步,先要克制批評,試著傾聽面具背後的痛苦;教師在追求成績之餘,請多留意那些突然變得沉默或暴躁的身影;同輩也應給予身邊情緒低落的朋友更多體諒與陪伴。

理解抑鬱症的醫學本質,將其與「軟弱」和「懶惰」徹底鬆綁,是我們能給予孩子最及時的救援。讓我們用專業與愛,陪伴每一顆受傷的年輕心靈走出迷霧,重見晴空。

楊明康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青」心視界──玻璃心?皆因太在乎

清晨七點半,十四歲的小雅(化名)在浴室裡崩潰大哭,原來下巴冒出了一顆微小的青春痘。趕著上班的母親試圖用理智安撫她:「那是很小的一顆,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小雅激動地反駁:「大家都會看到!我今天沒臉見人了!」無論父母如何解釋與安撫,話語彷彿都落在空氣裡,女兒不但難以接收,反而逐漸流露出更強烈的煩躁與抗拒。在父母眼中,這或許是青春期典型的無理取鬧,但對孩子而言,這種恐慌卻無比真實。或許,孩子們並非刻意作對,而是正在以發育中的大腦去感受一個發生劇變的心理現實。

早在1967年,心理學家大衛·艾爾金(David Elkind)便提出「假想觀眾」的概念。描述了青春期孩子因強烈關注自我,進而誤以為全世界都緊盯著自己的心理狀態。這階段的孩子彷彿覺得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次社交互動都好像被搬上舞台,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然而,現代學者凱瑟琳·貝爾(Kathryn Bell)指出,這道目光並非純粹出於想像。現代社會本就讓孩子更容易暴露在他人的評價之下;青少年之間亦常常比成年人想像中更容易互相挑剔;而在這個社群媒體時代,這種壓力也許被進一步放大,孩子確實身處於一個不斷被嚴格檢視的真實世界。

為何一個微小的外貌瑕疵竟能令他們的神經系統好像全面崩潰?這其實與「生存」有關。青春期其中一項重要的發展是逐步與父母分離,建立屬於自己的獨立身份。這個過程本來就充滿不安;當他們慢慢離開父母的安全網,便會本能地轉向同儕,急切地想在新的社交圈子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因此,孩子對別人投來的目光的執著,並不只是虛榮,而是來自一種很原始的恐懼:害怕自己不被接納,甚至被群體排除在外。

明白這種青春期心理,有助我們在孩子進入「警戒狀態」時,懂得如何回應。急著淡化事情,說:「沒有人會留意」或「這只是小事」,只會讓孩子覺得自己的恐懼被否定,甚至以為大人根本不在乎、不明白。父母和照顧者可以先承認孩子們當下的害怕情緒,也看看他們對自我身份的動搖與不安。這並不代表我們認同「一顆痘痘會毀了人生」;只是很多時候,比起把孩子的感受推開,先站到他們那一邊,反而更能幫助他們安定下來。與其指責孩子小題大作,不如溫和地說:「我知道妳擔心被別人評價,這種感受一定糟透了。媽媽能幫妳做點甚麼,讓妳出門前感覺好一點嗎?」

當我們接納了孩子的情緒,便能進一步引導他們將焦點從外在轉向內在,建立真正的自我肯定。當孩子擔憂外表而焦慮時,試著提醒他們自身真正的價值:「朋友們喜歡跟妳走在一起,是因為妳的貼心與溫暖。妳給大家的安定感比今天的髮型或臉上的痘痘重要太多了。」

這場喧鬧的社交恐慌終會隨著大腦發育成熟而逐漸消退。在此之前,父母無須硬把孩子拉下舞台,也不必急著拆穿觀眾是假的。我們只需坐在第一排為他們的成長鼓掌,並在成長的燈光過於刺眼時,做他們最安穩、無條件接納的避風港。

崔偉邦先生(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青」心視界──音樂治療化解青年人的社交焦慮

青年人,你有沒有試過走進人群中,感到心跳加速,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想開口卻似被「卡住」?社交的焦慮就好像一道牆,隔絕了你與世界的連結。在這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音樂可成為你的一條秘密通道?不必硬碰硬,靠旋律與節奏就能突破社交焦慮的困境。

🎵讓音樂先安撫身體

為何出現上述情況?因為有些青年人與人相處的時候,會感到焦慮,會心跳加快、手心冒汗,身體進入「戰或逃」模式。音樂卻能直接影響大腦的情緒中樞——杏仁核及自律神經系統。當青年人跟著音樂的節拍拍手、敲鼓,或隨口哼唱,心跳會慢下來,壓力荷爾蒙下降,就好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沒事了,可以慢慢來。」

🎵 無需言語,也能表達

對不少年輕人而言,最難「開口」。怕被誤解,怕被批評,於是選擇沉默。音樂提供了安全的替代路徑:彈吉他、敲木箱鼓,甚至只是聽聽歌詞,都能接觸到自己的情感或讓情感流露。這種非語言的表達方式,既可行又自在。

🎵 情緒的轉換

音樂治療師常用「同調原則」(Iso-Principle):先用音樂貼近你的情緒,再逐步調整速度與音調,引導心情走向積極。當人聽自己最喜愛的歌時,大腦會釋放多巴胺,瞬間有種「火花」——麻木感消失,心情會亮起來。例如當青年人感到自己不如人而失意,不敢與人相處,就如陳蕾主唱的歌曲《凡星》,正歌提到:「做甚麼都不被看好,自問資質不算高……」能貼近青年人的失意感受,不過副歌又提到:「誰都可發光只要找對地方……」帶出不要對自己失去希望,就可以積極勇敢與人相處了。

🎵 在音樂中找到連結

小組音樂治療更是社交焦慮者的「練習場」。大家一起 Jam歌、合奏,不需寒暄,就能建立自然的連結。當你在音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成功演奏一段旋律,那份成就感會直接提升自信,逐步瓦解「我不行」的自我懷疑。

虛擬個案分享:鼓聲裡培養出的勇氣

阿敏(化名)今年16歲,因覺得自己在同學們之中「不被看見」,故在課堂中因害怕而不敢主動參與討論。在音樂治療小組中,治療師遞給她一面非洲鼓,邀請她隨意敲打。她起初的鼓聲較為輕微,治療師跟著她伴奏,之後引導她聲量漸大,令她感到有信心可大聲敲打樂器,也可得到其他組員的接納。幾次治療後,她能在小組中主動帶領其他組員敲出節奏,氣氛熱鬧起來。她驚喜地發現「原來我也能帶動大家」。之後,她開始對自己建立起信心,在學校同學面前開始「夠膽」發言,眼神不再閃躲。

結語

音樂治療不是魔法,但它提供了一條不同的路:當青年人一時間很難用言語表達自己,音樂好像能替你開口;當情緒停滯,音樂推你前行。對年輕人而言,音樂不只是娛樂,更是安全的空間和媒介,能讓你們可重新認識自己和連結他人。所以下次當你覺得不敢與人相處而感到焦慮或孤單時,不妨戴上耳機,或拿起已有的樂器,讓旋律陪你走一段路。你會發現,音樂不只在耳邊響起,它也可在你的心裡,陪著你,讓你能享受自處,也不懼怕與人相處。

黃曼君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音樂治療師及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父母對青年子女的終極心願:獨立於天地

從襁褓的依賴到放手的期待

當新生命呱呱墜地,那份難以言喻的喜悅瞬間將夫妻兩人的甜蜜世界擴展為三人,甚至四、五人的熱鬧家庭。嬰兒在溫暖的襁褓中,母親感到滿心舒泰,深刻享受著孩子毫無保留的依賴。隨著孩子日漸長大,父母最期盼莫過於看著孩子從爬行到站立,從蹣跚學步到奮力奔跑;在學校學會與人相處,掌握各樣學問技能等等。因為真正愛子女的父母會認定這是一場指向分離的旅程,雛鳥總有一日會展翅高飛。

最重要的投資:子女後半生的生存技能

為人父母深知,即使自己傾盡全力,也只能陪伴孩子的前半生;他們的後半生必須靠他們自己雙腳站穩。故此,幫助子女發展生存本領尤為重要。當父母看到孩子學業受挫、沉迷上網,甚至抗拒上學的時候,父母心中難免擔心,深怕他們失去未來在社會立足的本事。若孩子過早談戀愛,深怕他們尚未成熟,萬一「搞出人命」(懷孕),便要面對後續的安排,更甚是過早承擔為人父母的責任。基於基督徒父母的身份,心中更多一份牽掛:即便孩子在社會上能自給自足,成家立業。若在信仰上迷失了方向,離開了神,便失去了生命中最大的祝福。這是有些父母最深切的痛點。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就是這個道理了。

中壯年父母毫無保留的犧牲

父母步入中年後,生活的磨礪讓人變得務實、保守,不再輕易為無謂的事冒險。因為肩上有了擔子——「自己省吃儉用,也不能苦了孩子」。然而,唯一能讓中壯年父母甘願放棄苦心經營多年的事業,毅然移居外地,原因總是為了子女的前途。這個看似大膽的抉擇,背後承載了毫無保留的愛;只希望為孩子換取一個更廣闊的成長空間,這是近年不少中壯年父母的選擇。

父母對子女終極心願:在財務與心理上,獨立於天地

為人父母對青年子女的深切期盼,其實無關大富大貴,亦非要他們成為天下第一,只希望能看到他們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腳踏實地做好眼前的事。將來步入社會的時候,無論面對怎樣的風浪,都能在財務上自給自足,在心理上堅韌成熟。這種能「獨立於天地」的期盼,就是父母對孩子最大的心願。

如何操練孩子的獨立?

美國心理學教授Jean M. Twenge在其著作10 Rules for Raising Kids in a High-Tech World中指出,要培養青年的獨立能力,父母不妨學會「放心」與「放手」,讓孩子在成長中實踐以下具體行動:

  • 行動自由:給孩子一輛單車,或挑戰獨自搭乘交通工具。
  • 生活自理:讓孩子學習安排自己的日程,例如學琴、剪頭髮等日常事務。
  • 探索自然:通過走路、遠足或露營,鍛練體魄與應變能力。
  • 金錢智慧:提早學習管理金錢與儲蓄概念。
  • 社會實踐:到了合適年齡,鼓勵孩子打工或參與義工服務。
  • 解鎖技能:小時候可以學習音樂或運動,到法定年齡便去考取駕駛執照。

當父母願意適時退後一步,往往會驚喜地發現:孩子能做到的事情,其實遠比想像的還要多。

譚日新博士(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青」心視界──成長的培護

香港偶爾會發生家庭悲劇,令我們深感傷痛,也使我們再次反思父母與子女的關係。

本性的尊重

孩子出生,父母自然欣喜,同時也開始焦慮;因為從來沒有學過怎樣做父母。父母一心想著把最好的東西給予子女,為他們鋪平前面的道路,以免他們走歪路,希望他們能夠贏在起跑線。不知不覺,父母把自己的期望加在孩子身上,忘掉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年幼的子女沒有選擇權,只能順從父母的旨意,做個乖孩子。還記得有一次在圖書館裡,看見一個大概六歲的男孩,他挑了一本學畫畫的書,正高高興興地打開書本,怎料媽媽說:「讀這些書沒有用!」她便拿走那本書,換了一本英文書給兒子。男童即時露出無奈又不悅的神情,可是母親完全沒有察覺到。孩子的喜好被否定了,孩子的行為被否定了。如果類似的事情經常發生,久而久之,孩子會漸漸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父母否定。

青春期的接納

當孩子踏入青春期,荷爾蒙分泌讓他們的身體情緒思維都有很多突變,身體的轉變顯然易見,情緒會變得非常波動,思想有時飄忽又極端。這個時期,他們正處於尋索身份認同的階段,容易受朋友和社交媒體影響,經常和別人比較,對人生自身有很多疑惑。遇到不如意的事,很容易發脾氣,有時會橫蠻無理,有時又頹廢退縮。其實他們內心十分脆弱,極度渴望被別人接納和肯定。可是父母看見子女這個樣子,便心急如焚,內心的焦慮不停滋生,當無法隱藏的擔憂化為嘮叨時,孩子聽到的只是批評,感到厭煩 ,覺得被父母否定。這種糾纏的關係如果得不到化解,繼續越演越烈,便會變成激烈爭拗,或是冷戰。以致雙方都覺得不被理解,被對方推開,深受傷害。

成長的肯定

正如聖經所說,孩子是天父的恩賜,在世上交託給父母照顧。請謹記孩子不是屬於我們的,他們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跟父母不一樣。孩子各有自己的生命軌跡,是我們無法掌控的。我們儘管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陪伴他們成長,聆聽他們的需要,感受他們的情緒,真誠地與他們溝通,表達欣賞和接納。當他們遇到困難,需要幫助時,適當地伸出援手,扶他們一把;讓孩子知道我們永遠站在他們背後,支持他們,鼓勵他們,永不放棄他們。當孩子被聽見,被看見,被珍惜,會自我覺察存在有價值。父母給他們的肯定,便成為他們勇往直前的力量。

請放下自我

作為父母,我們需要終身學習怎樣與子女相處。面對暴風少年期的子女,有時無可避免地遇到衝突,雙方情緒受到牽引。此時,我們先要靜下來,辨識自己的情緒。如此,負面的情緒就不會繼續膨脹,讓我們有清晰的頭腦,正視問題的焦點。我們會發現孩子長大了,有他們獨特的思想和性格,我們要尊重他們的選擇,相信他們有能力走出陰霾。這樣,我們便可以溫柔地和孩子討論他們的問題。縱使大家看法不同,也可以坦然相對。就算孩子不接受我們的意見,我們也要放下,保持安穩的心態,享受與孩子相處的每分每秒。只要孩子感受到父母的接納,愛的力量便彰顯;家便不會變成一個戰場,而是一個溫暖的安樂窩。從此,悲劇便不會重演。

陳王潔玲女士(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高級心理輔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