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視界──聽懂青少年的「弦外之音」:一場由音樂開啟的家庭對話

在不少家庭裡,青春期的孩子放學回家後便迅速走進房間,沉浸於電子遊戲的世界,令父母難以展開對話。家長渴望理解子女的心情與想法,但青少年在面對繁重的學業、人際挫折及自我探索的困惑,往往已身心俱疲,難以用語言表達自己。另一方面,家長又因為繁忙的工作和家裡繁瑣事情而疲於奔命。於是,雙方形成一道無形的牆。

音樂取代批判,降低青少年溝通壓力的溫柔入口

有時候,青少年面對父母,直接的語言對話是壓力來源,他們或會想像:「我講咗會被問更多」、「我講咗會捱鬧」、「我講唔到我嘅感受」或「講咗你都唔明」等。因此,青少年選擇不和家長對話。這時候,音樂可以成為一種非語言、自然、低壓力,能降低防衛,又容易表達內在狀態的媒介。音樂不要求青少年立刻說出心底話,也不逼使父母用很正經和嚴肅的語言表達關注及關心。旋律與節奏本身就能創造一個無批判、無指責的空間,讓雙方在更安全的氛圍中慢慢靠近。

個案分享:從沉默到共鳴

一名少年被同儕欺凌及學業成績落後,拒絕上學,長時間沉迷於電子遊戲。父母束手無策,遂尋求音樂治療協助。治療初期,父母不斷批評與指責兒子,令氣氛緊張僵化;兒子則低頭沉默,彷彿與現場隔絕。治療師於是邀請三人一同演奏樂器。起初,他們各自敲打,毫無互動。治療師指出這種狀況,母親開始留意兒子的聲音與力度,逐漸與他產生共鳴;父親隨後加入,三人合奏出一段有節奏的短曲。

這次經驗讓一家人意識到彼此交流不足,並開始在日常生活中更留意情緒與語氣;亦嘗試以音樂作為新的溝通方式。父親開始提早回家陪伴兒子,母親也減少責備與嘮叨。某天,兒子放學回家情緒低落,父親見他沉默不語,又不知如何安慰,便想起治療師曾提及音樂能協助抒發情緒,於是輕聲提議他:「不如你播一首最近好啱你心情嘅歌,等我哋明白你多少少,再慢慢傾啦!」音樂陪伴他們逐步放下防衛,在沒有批判與指責的情況下,重新建立起安全、自在,能真正聽見彼此的家庭關係,親子關係亦逐漸修復。

及後再深入了解,父母終於明白兒子一直受欺凌和學業壓力困擾。於是,決定與他共同商討解決方法,如同在音樂治療中合奏般重新找到共鳴。後來某次治療中,兒子主動彈奏了一首父母喜愛的歌曲。父母相視而笑,流露久違的親密與欣慰。

結語

音樂治療提醒我們:親子關係的修復不一定是從艱難的對話開始,可以從一段旋律、一個節奏著手。父母願意放棄批判,以音樂作為心靈的語言,孩子也更容易敞開心扉。音樂不僅能舒緩情緒,更能重建理解與信任。

在旋律中,父母與子女找到共鳴;在節奏裡,他們重拾連結;在和聲中,家庭再次感受到溫暖。身處這樣的安全氛圍,青少年才安心向父母訴說困難,一同去面對及解決事情。這正是我所經歷音樂能為人作出治療的動人力量。

黃曼君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音樂治療師及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 之 教會如何成為青年人的安全港:在壓力時代重尋「起初之愛」

香港年輕一代正承受著學業競爭、家庭期望及環境適應等多重壓力。這些無形枷鎖令他們身心俱疲,對未來產生恐懼,缺乏安全感,甚至導致青少年精神健康問題日益嚴重。年輕人在種種壓力之下,渴求被了解,以及從無條件接納而來的安全感。

從石硤尾街童到南昌街的生命轉變

我深知這種對安全感的渴望,因為我也曾走過相同的路。小時候,石硤尾一場大火燒毀了我的家園,一家人要遷入徙置大廈。父母為生計奔波,無暇顧及我的心靈。我從小學起便流落街頭,沾染了粗言穢語、謊言、偷竊、賭博、打架等惡習。到了初中,更淪為欺凌同學的邊緣少年。內心的空虛與憤世嫉俗讓我深陷抑鬱,最終選擇自我封閉,成為足不出戶的「宅男」。

改變發生在中三那年。我偶然路過南昌街,一位基督徒溫柔地邀請我參加聚會。那天我衣衫襤褸,腳踏拖鞋,像個乞丐般走進教會;但那群人沒有一絲嫌棄,反而用真誠的聆聽與關懷將我包圍。這種無條件的接納吸引我留下來。

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持續關心我身心社靈的需要,陪我吃飯、行山、打籃球,鼓勵我重拾學業。這份毫無批判的愛如同溫暖的光,將我拉出黑暗;更新了我的人生,更讓我深刻體會到愛能改變生命。

馬鞍山的實踐:從「受助者」到「同行者」

這份被愛的經歷成為我日後投身社區服務的動力。多年後,我來到馬鞍山一所教會牧會。看見中一新生因為適應新環境壓力沉重,我彷彿看見當年的自己。於是,我動員教會義工,展開以「愛」為核心的關愛行動。

我們走進鄰近中學,以「陪中一學生吃午飯」開始。義工們放下說教方式,在飯桌旁專心聆聽孩子的煩惱事,給予肯定;有時更送上飯後小甜品,帶給學生們小驚喜大溫暖。就在一餐飯、一席話之中,信任與關係逐漸建立起來。

他們升上中二後,教會希望對青少年有更多關懷及照顧。故此,我們在週六開辦青少年團契,吸引約20位學生參與。大家一起玩桌遊,唱歌,吃茶點,學習聖經。義工不僅提供學業支援,更用心傾聽他們在家庭與人際關係上的困惑。這群年輕人從此留在這個安全、有愛的社群中穩定成長。

生命的傳承:代代相傳的安全港

最讓我們感恩是生命的翻轉與傳承。幾年後,這群長大後的孩子成為了「大哥哥、大姐姐」,回校陪伴新入學的中一、中二學弟妹。他們用自己曾被愛的方式,透過關懷與陪伴,為下一代築起溫暖的安全港。

「曾受壓傷的小孩,如今成為遮風擋雨的人。」這正是我們在馬鞍山建立的「小小安全港」,讓愛在社群中代代相傳。

結語:重尋「起初之愛」

在這個充滿壓力的時代,無論家庭、學校或教會都要成為青年人的安全避風港,關鍵不在於豪華設施或高深理論,只在於「不帶條件的接納、陪伴與持續的關愛」。願我們多與年輕人在一起,共享一餐飯、留一個傾聽的空間,重尋人與人之間最純真、最能醫治人心的「起初之愛」,為青年人帶來一個有平安和喜樂的安全港。

黃永康牧師

「青」心視界:「生嚿叉燒好過生你?」

「生嚿叉燒好過生你?」這句電視劇經典對白曾經在香港家長圈子中無人不曉。回想我們年輕時,可能也曾被父母這樣責罵過。到了今天,即使子女終日沉迷手機遊戲,不願溫習;說他們兩句便黑面,甚至對我們作父母的視若無睹,我們少有真心認同這句話。無論關係多麼緊張,多麼冷淡,我們心底裡依然在乎他們,依然愛他們。

這一代年輕人,有時的確給人一種事事「理所當然」的感覺。網絡上稱他們為「躺平族」,他們一面高喊自由、權利、自我作主,另一面卻對家庭責任和未來規劃視而不見。我們年輕時,哪有資格躺平?讀書畢業後就要賺錢養家,儲蓄首期,供樓,又要給父母家用,每一樣都是辛辛苦苦捱回來。但是今天的子女,彷彿覺得這個世界很容易生存下來,我們那套默默耕耘已經過時。我們焦急、擔心,想把自己走過的冤枉路告訴他們,希望他們減少撞板。可惜,這些語重心長的忠告他們卻嫌煩,於是「左耳入,右耳出」;最終反鎖房門,不回訊息,把父母拒諸門外。

面對這群滿身是刺的「躺平一代」,作為父母要比他們更成熟。正如家庭專家Danny Silk所說的「定意愛孩子」(Loving on purpose)——這是一個清醒的決定:即使對方此刻多麼不可理喻,我們仍選擇守護彼此的關係,而不是爭論輸贏。年輕人的「理所當然」其實反映出一種每個人都曾經擁有的渴望,誰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起步能輕鬆一點?回想我們年輕時,不也曾夢想過自己做老闆,做CEO,坐在舒適的辦公室裡嗎?每一代人都抱著希望與夢想出發。

作為父母,我們應該容許孩子擁有這種野心,並鼓勵他們見識世界,而不是因為自己的擔憂或固有的做法而拉扯著他們。平心而論,孩子今天面對著的世界比我們當年要緊密和複雜得多。互聯網、社交媒體和人工智能徹底改變了他們的思考與行為方式。我們年輕時,ICQ的訊息大多是一對一的私密對話,而現在的孩子生活在一個高度互聯的世界,資訊傳播速度快得驚人。他們每天都在接收海量的成功故事和新潮觀點,視野被無限放大,也因此產生與我們截然不同的宏大夢想。他們眼中那些看似「容易賺錢」的捷徑,其實正是這個高速網絡時代每天呈現在他們面前的世道與眼界。

是的,他們可能會把夢想開得太大或走錯路,甚至跌得很痛,但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作父母的始終在背後守候著。我們過去累積的經驗不是為了向孩子說:「我早就告訴過你」,而是為了成為子女更理智、更沉穩的依靠。當他們在外面跌撞到焦頭爛額、意志消沉地回來,我們要扶他們一把,給他們一個溫暖的擁抱,用愛去包容他們的挫敗。這份心意就像當年我們的父母罵完:「生舊叉燒好過生你」之後,深夜回家仍然有湯水等著我們來喝一樣。「贏了場交,但有可能會輸了個家。」也許建立關係並不容易,唯有愛和忍耐必然得勝。

崔偉邦先生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參考文獻:Silk, D. (2009). Loving our kids on purpose: Making a heart-to-heart connection. Destiny Image Publishers.

「青」心視界:Z世代青年接受挑戰──「升級打怪獸」

出身在數碼時代爆發、資訊過剩且充滿不確定性時代的青年,Z世代面對的狀況不是「肯吃苦與否」,而是大環境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大腦出於自我防禦,啟動了「戰或逃(Fight or Flight)」的本能機制。當傳統的努力不再保證成功,當失敗的代價是被社群媒體無限放大,逃避與尋找藉口,就是因為未學會跟這頭「來挑戰的怪獸」和平共處。

第一步:轉變心態,從「我是受害者」到「我在打副本」

我們遇到困難想放棄,因為把困難看成對自己的「否定」。老師一句批評、主管一次「退貨」常讓人陷入「我的能力是否很差?」的內耗之中。

如何破解?試著用遊戲思維來解構現實。在遊戲裡遇到「大Boss」滅團,你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廢物而砸掉電腦,反而會興奮地研究攻略、調整裝備。職場和學校就是一個大型的開放遊戲現場,要把困難看成「高難度副本」,把批評當成「系統提示」。當你把自我價值與眼前的任務「解耦(decouple)」(拆解成獨立部分),你會發現,挑戰不過是獲取經驗值的進程,並不代表你這個人很失敗。

第二步:化整為零,把「巨大壓力」切成「原子任務」

面對巨大的項目、方案或期末報告,我們之所以拖延,找藉口,因為任務的體積太龐大,大腦感到恐懼而選擇當機。

如何破解?運用「微型前進法」,不要試圖一口氣吞下整頭大象。如果主管要你策劃一個全新的方案,不要總是想著「我真係搞唔掂!」嘗試把任務拆解成可完成的小步驟,每完成一步就給肯定。例如:今天下午只要「建立一個word檔案,並寫下三個靈感。」當目標縮小到大腦不會抗拒,就能輕鬆啟動。每次能完成少少一步,都是在為自己積累多巴胺,降低焦慮感,同時看見「困難可以被分解」,就讓你更有信心面對下一步。

第三步:建立「容錯率」,允許自己交出60分的半成品

許多Z世代的逃避源於內心深處的「完美主義」,因為害怕做不好被看穿,害怕失敗丟臉,乾脆選擇不開始或找藉口放棄。

如何解決?接受「精進是累積出來」,也是從很多失敗經驗作出改進。正如iPhone第一代有很多漏洞,透過不斷更新系統才成為今天的模樣。在職場與學校先勇敢交出一份60分的草稿,遠比一直拖延,最後得零分好得多。跟老師或主管保持溝通,主動說:「這是我從前想到的初步架構,想先跟你確認方向是否正確。」這不是逃避,而是聰明的職場生存策略。

第四步:把「求助」當作一種頂級超能力

有些年輕人遇到困難會退縮,因為覺得「承認自己不會很丟臉」。因此,面對困難而感受到壓力的時候,仍凡事靠自己撐過去。

如何破解?重新定義「獨立」。真正的強者懂得調配資源。當你卡關超過一個小時,請主動尋求老師、主管或同事協助。提問的時候,帶著你的思考過程,例如「我目前嘗試了A方法和B方法,但卡在C節點,想請教你的經驗提議?」這種求助非但不會顯得你無能,反而讓管理階層看到你積極與解決問題的誠意。

每一次迎難而上,都是在拿回人生的主導權。逃避或可帶給人很短暫的安寧,長遠卻悄悄偷走人的自信心。Z世代青年們,我們不需要為迎合長輩的期待而盲目吃苦,但我們需要為自己的成長而變強大。上述四步,你不妨「試試看」,你會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優秀。

劉潤嬌│個人、婚姻及家庭治療師(婚姻及兒童啟導中心)

「青」心視界:如何協助子女跨越青春期的轉變?

最近與一群家長討論親職,當中涉及子女在青春期的轉變,他們不約而同為子女沉迷打機而煩惱。當我問他們:「子女想從打機得到甚麼?」他們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明白他們愛惜子女,不想子女浪費光陰,想子女努力讀書;長大成人後,擁有幸福的將來。他們再進一步表達,曾經試過多番勸喻子女,但是無效;試過管制,卻遭到抗拒,甚至影響彼此關係。他們苦無對策,感到無奈!

子女踏入青春期的轉變

當子女踏入青春期,他們要面對新的成長階段,需要尋找自我,會不願意聽從父母的指導,會很重視朋輩同儕的肯定和認同。在學業方面,他們正承受沉重的壓力和焦慮,很需要尋找空間去舒緩及釋放壓力。因此,若子女能適當地節制自己,打機正是一個很理想的選擇;既能和朋輩互相交流分享,也能為自己提供喜愛的娛樂空間。

首先要明白子女成長需要

家長首先要明白子女的成長需要,因了解原因可產生寬容及增加同理心,有助和子女建立良好關係。由於他們不願聽從指導,家長要改變溝通模式,由指導轉為引導,透過積極聆聽和分享,讓子女自己思考如何面對各種困難和挑戰。若子女的想法恰當的話,家長要加以支持和肯定;若想法不恰當,家長可指出並提醒他們可能將會面對衍生出來的問題,讓他們重新思考,協助他們作出合適的選擇。

家長需要以身作則

現代人經常機不離手,因為一方面從手機可獲得很多資訊和知識,另外也提供了很多視聽娛樂享受。若家長自己都沉溺玩手機,再去勸喻子女之時,便會缺乏說服力了。所以家長需要以身作則,自己要節制地使用手機。

建立良好興趣

除了打機,青少年其實也可發展很多其他良好興趣,例如:球類運動、音樂、美術、棋藝、桌遊等。這些活動既可有群體社交,又可增進健康及提升個人素質。所以家長應提供資源及創造條件,讓子女建立多元化良好興趣,多參與其他有益身心的活動。

協助追尋發掘理想

在我的實務當中,最能推動青少年積極向上,莫過於協助他們找到自己的理想。若青少年子女清楚自己的理想,便有動力向著目標邁進。若沒有目標理想,便會消極怠惰,把焦點放在吃喝玩樂之上,蹉跎歲月。故此,家長可多了解子女的特質和興趣,及早協助子女找到未來的目標和理想。但在訂立理想目標的時候,不宜太著重財富和成就,以免推動子女過於傾向物質和功利主義,阻礙子女達至「自我實現」的更高層次。

青春期是一個很特別的階段,青少年為了尋找自我,不願聽從父母指導,被標籤為進入「反叛期」,象徵親子之間會產生溝通障礙。若家長願意作出改變,多聆聽、多尊重、多肯定,由指導模式轉為引導模式,便能有效地協助子女跨越青春期的轉變。

陸振洲│臨床督導∕個人、婚姻及家庭治療師(婚姻及兒童啟導中心)

「青」心視界 之 從精神科看青少年情緒需要與信仰資源

近年,青少年被精神健康困擾愈見普遍。在診症室,常見的求診原因包括抑鬱、焦慮、失眠、自傷行為、自尊低落、家庭衝突,甚至自殺意念。這些症狀固然與生理、心理及社會因素互相交織,但臨床上,我經常聽見一些更深層的問題:「是我不夠好?」、「我真是值得被愛?」、「活著有甚麼意思?」

我想起中學生「阿玲」(化名),她的成績不差,老師的評語是「乖、肯學肯做」,父母說:「沒有問題」。但是,她在診室坐下第一句話便說:「我覺得自己好空。」問下去才知道,她幾乎每天都在努力追趕別人的期望:功課、活動、社交形象……一停下來就會有強烈的自責感。夜深時分,她會反覆思想:「如果我不是有用的人,還有人要我嗎?」偶爾她會自傷,使情緒「暫停」;她不是想自殺,而是想讓痛苦短暫地停下。這樣的事件並不罕見。

從發展心理學角度看,青少年期是自我概念、形象與身份認同迅速整合的階段。若在早年依附經驗中缺乏穩定的愛與接納,或在成長過程中反覆經歷否定、忽略、情感疏離、過高要求,便容易逐漸形成一系列負面核心信念,例如:「我不值得被愛」、「我永遠不夠好」、「別人終會離開我」。這些信念會在往後的人際關係、學業壓力與情緒反應中不斷被強化,成為抑鬱、焦慮及自我傷害的土壤。因此,有些青年人表面上抱怨「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覺得生活很無聊」,其實背後是無力感、羞恥感與存在焦慮;有些人外在看似成功,內在卻長期在自我責備。

現代精神醫學提供多種有效的治療方法,包括藥物治療、各類心理治療、家庭治療及跨專業協作等,對改善症狀、調整思維模式、降低風險十分重要,也是不可或缺的專業基礎。同時,我們對青少年復元的理解不應只停留症狀層面,也要包括重建價值感、連結感與人生方向。除了運用種種的心理治療方法外,對一些有信仰背景的青年而言,信仰可成為復元過程中的資源。

以基督信仰為例,它提供一種不以表現來衡量的價值根基。聖經說:「神愛世人,甚至把他的獨一愛子賜給他們」(約3:16上),對於長期承受低自尊與羞恥感困擾的青年,這信息可能帶來新的視角:人的價值不必完全建立於成就、外貌或他人的肯定,而是建立於被愛與被接納的身分。

信仰亦回應人深層的依附需要。在不安、被遺棄感或關係破裂中,聖經描繪一位細緻地看顧人的神:「連你們的每一根頭髮都被數過了。」(太10:30)「被看見」的經驗對某些曾受傷的青年具有修復與安定的力量。

另外,許多年輕患者在失敗、復發或跌倒後最難承受通常不是「做不到」,而是「我是否因此就一無是處」。福音所指的恩典是容許人在軟弱中仍有盼望:「我的恩典足夠你用,因為我的能力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美。」(林後12:9)

在充滿不確定的年代,信仰也可提供面對迷惘的方向框架:「你要全心仰賴耶和華……他就會使你的路徑平坦。」(箴3:5–6)神不會消除風浪,卻能幫助人於風浪中不致完全失去方向。

精神科治療與信仰並非互相取代,而是在不同維度互相配合去處理症狀,調整心態,管理風險;更加能夠回應患者對人生價值、身分、盼望與意義的疑惑。對照顧者而言,我們可以嘗試不急於糾正青年人的情緒或對他們講一套道理,應先以穩定的關係承載他們的痛,協助他們需要時及早求助,並在復元路上陪伴他們重新建立「我值得被愛」的價值根基。

沈君豪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傳仁醫療中心)

「青」心視界 之 有一種愛,叫作「別推開這扇門」

「砰!」一聲巨響,房門被重重摔上;隨之而來,是反鎖房門聲與那句憤怒的吶喊:「出去!我需要空間!」作為父母,在那一刻感到既無奈又傷心;同時也難免充滿憂慮:擔心孩子在那扇緊鎖的門背後會否做出傷害自己的危險行為,或是在網絡世界中誤交損友!

從心理學視角看去,這扇關上的門其實是「青少年正在進行關於自我認同(Identity)與心理主權的深刻探索」。

青春期是劇烈的轉型期。發展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kson,1968)指出,青少年正處於「自我認同對角色混亂」的衝突中。他們嘗試從原生家庭的情感依附中抽離,重新整合為獨立個體。

眼睜睜看著孩子去「試錯」非常不容易。可是,若果家長硬要扮演「全權管理員」進行侵入式監控,往往會激發強烈抗拒,導致孩子產生更多隱瞞。與其成為阻礙探索的圍牆,家長不妨考慮轉型當「專業顧問」,目標是將家庭營造成「安全基地」(Secure Base)。這意味著接納孩子探索的需要,減少控制,轉化為安全、接納的守護者。

轉型為「顧問」,首先要建立尊重自主的溝通模式。家長應優先給《關係存摺簿》進帳。心理學家哥特曼(Gottman,1994)提出5:1互動比例,建議每發生一次負面互動,至少要有五次正向連結(例如欣賞、體諒或共處的笑聲)來維持關係「存款」。同時,強調「協作式規則設定」(Collaborative Rule-Setting),邀請青少年參與決策(Smetana,2006)。當孩子感到自己是「合作者」而非受試者,對規範的認同感會提升,進而降低權力鬥爭。

其次,當「專業顧問」的精髓在於高品質陪伴;透過「平行活動」(Parallel Activities)(Grolnick,2003),家長與孩子在同一空間各自活動,而互不過分干擾,營造「在一起但各自獨立」的狀態。這樣傳遞了溫暖的訊號:父母始終在後方守候,卻不會強行闖入心理領地。

最後,優秀顧問會主動學習「客戶」語言。家長應主動了解青少年的數碼文化與社交語言(Steinberg,2014),例如迷因或網絡文化。這種放下權威,作為「學習者」的姿態,能讓孩子感到被驗證,使家長成為他們面臨壓力之時首選的諮詢對象。

尊重隱私並非放棄管教,而是基於信任的守護。當我們從「管控」轉向「同行」,那道反鎖的房門便不再是隔膜,而是讓孩子建立新模式信任的契機。經營好關係的《存摺簿》,成為孩子可信任的「顧問」,用尊重與空間,換取未來與孩子一輩子的心靈連結。

崔偉邦先生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

參考文獻:

  1. Erikson, E. H. (1968). Identity: Youth and crisis. W. W. Norton & Company.
  2. Gottman, J. M. (1994). Why marriages succeed or fail. Simon & Schuster.
  3. Grolnick, W. S. (2003). The psychology of parental control: How kids achieve autonomy.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4. Smetana, J. G. (2006). Adolescents, families, and social development. Wiley-Blackwell.
  5. Steinberg, L. (2014). Age of opportunity: Lessons from the new science of adolescence. Eamon Dolan/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時事特稿:擒賊先擒王

中國有「擒賊先擒王」(英譯:‘take out the head of the snake’)的策略手段,有點像西洋棋(國際象棋)的戰局,決勝點是把對方的「皇帝」(the King)吃掉。參考人工智能深度求索的意見,這著名策略的原旨確實是先抓著敵方的首領(或是最關鍵的核心人物),應該可以使敵軍因缺乏指揮主將而自動全軍崩潰(所謂「蛇無頭不行」),無須再花力去把其他軍兵逐一擊破。不過,參考人工智能Poe,這策略必須肯定以下幾方面,才會成功:

一、認清誰是真正的「王」,是否只是某一個人或一小撮的人;

二、能否集中力量成功「擒」住這個「王」;

三、能否藉著「擒王」而瓦解整隊敵軍,不會遭到對方反撲;

四、要認真計算「擒王」的代價,會否過高而令自己承受不起;

五、假若「擒王」不成功,有沒有後著或下台階。

上述策略正好在2026年美國主動的戰爭中出現。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派遣特種部隊深夜偷進委內瑞拉首都,擒拿了總統米杜羅(Nicolas Maduro)去美國受審。看似成功威脅到當地政府及控制其石油資源。可能特朗普認為這「擒賊先擒王」策略確實有效,因而在以色列的慫恿下,再以類似手段藉著空軍突襲伊朗首府,把其宗教精神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及多位高級軍事領袖一併炸死。特朗普本以為這再接再厲的「斬首行動」(decapitation strike)會把伊朗政權改變,甚至可以操縱全世界的石油貿易。但戰事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局面,伊朗方面頑強抵抗,使美軍折兵損將及進退兩難。除了有點無了期戰鬥下去趨勢,更引起美國國內外的強烈反對,嚴重損毁人民對總統的支持及美國的國際聲譽。

實際上,「擒賊先擒王」的政策不單可應用於戰場上,更可用於商業的策略及管理手段。例如企業要守住最具影響力的大客戶,或要爭取管理階層中最高權力者對計劃的支持。成功的實例有美國企業沃爾瑪(Walmart),最初只集中於區域市佔第一的地方開店,然後以區域連線方式擴展到全國其他地方。另一例子乃是美國網上跨境支付及金融服務企業PayPal,初期並非針對一般消費者而是先鎖定eBay平台上交易量大的超級賣家,但吸引了其他大小賣家跟隨,成功及快速地建立了轉賬收費交收網絡。

舊約聖經記載的戰爭往往也是以擊殺或擒拿敵方的王而取勝,正如約書亞記第十章42節描述:「約書亞在這一次戰役中擊敗了這些王和佔領了他們的地,……」。但耶穌在新約路加福音第十四章31至32節卻強調在作戰前要先計算代價:「一個王去和別的王打仗,哪有不先坐下想想,能否用一萬兵去抵抗那領兩萬來攻打他的呢?如果不能,就該趁對方還遠的時候,派使者去談判和平的條件。」

麥基恩博士

環球天道傳基協會義務總幹事

「青」心視界 之 口裡「寸嘴」,心裡焦慮

美莉(化名)對已經投入社會工作的阿晞(化名)說:「仔呀!快啲瞓喇!如果唔係,聽朝你又遲到。我驚你又俾人『炒』,你今年已經轉咗三次工喇!」

阿晞抖著腳,繼續打機,不屑一顧地說:「阿媽!遲到有乜問題呀?你唔駛咁認真架!呢個世界,認真就係輸架喇!你都唔知我乜嘢料,努力俾心機,只會俾人踩,唔會好似你咁諗,會升職加薪架!」

相信大家聽到這段對話,對於Z世代年輕人的語言及想法,內心會產生一種瞠目結舌的感覺,實在難於理解和反應。若代入媽媽的角度,更感覺到沮喪和無力,最痛莫過於看著孩子負面評價自己,以及用消極的態度過日子。

為何年輕人喜歡,甚至習慣用「寸嘴」的方式溝通?寸嘴,表面上是一種說話的模式,年青人之間就是互相寸嘴;他們在尋求一種年代的認同,若不這樣說話,便會顯得落後、老套,和朋輩顯得格格不入。他們要利用寸嘴,表示自己不在乎任何事情,包括對方的感受和想法;所以除了語言外,寸嘴還會附加輕藐的語氣和傲慢的態度,使對方招架不來。

可是,這些表面的行為卻蘊含著更多更深的意義。阿晞這些強大、晦氣的語言大部分都是防禦面具,也是一種消極的對抗行為。阿晞被辭退兩次,仍然繼續工作,反映他仍然有責任感,想靠自己的能力賺取生活費。他提到「認真就輸」,這認知從何而來?他是否也曾努力,爭取表現?但換來的卻是不被器重,反而產生了被踐踏的委屈。若每天要面對著這些可能出現的難堪,確實會產生焦慮,不想面對。持續不被重視,對將來也會缺乏信心。阿晞說媽媽不明白他是何種料子,表示他對自己有著負面的評價,但這種自知是否只是社會規範下的成就?除了學校成績外,工作還需要具備很多素質,例如覺察力、組織力、解難能力等等。他這些素質是否從來沒有被人肯定?

媽媽的叮囑在阿晞看來,可能並不是純粹的關心。媽媽重提他被辭退的事情,彷彿在指正他是個不上進、沒有將來的孩子;這種在外抵受壓力,在家也得不著承托的感覺是十分沮喪的。每個人都希望獲得的關心不附帶條件,例如勸他早點睡覺,是純粹關心他作為一個人,他的身體是否得著適當的休息?此外,擔心孩子的前途也可以理解。媽媽不妨在孩子遇到挫折的時候,先聆聽孩子的觀感,從他的角度了解他的想法;盡量避免預先否定他,甚至認為孩子是咎由自取。例如對他說:「聽你咁講,老闆似乎係一個好急進嘅人,佢要求你做嘢快,又要好仔細。我覺得你今次可能只係疏忽咗少少,我相信你再有機會嘅時候,會做得更好。我哋一齊睇下有邊啲工更適合你。」當孩子感受到被明白的感覺,便無須因為害怕再次被羞辱而武裝自己,溝通也會自然暢順了。

不同年代的年青人有不同的成長議題,Z世代年輕人可能不明白上一代為生存而工作的模式,現今他們追求為意義而生活。事實上,這兩者並非互相排斥,建立良好的溝通情境,通過互相分享和探討,必定可以找到平衡點好好相處。時代只是統稱,個體還是獨特的。

陳小碧女士

婚姻及兒童啟導中心(婚姻/家庭/遊戲治療師)

「青」心視界 之 一個無處可逃的世界

Natalie(化名)今年十五歲,就讀知名中學三年級。她從步入診症室到坐下來,都低頭不語。母親坐在她旁邊,眼眶微紅,聲音略略顫抖:「醫生,她已一個月沒有上學;以前成績一向優異,不知為何突然變成這樣?」我請母親暫時離開診症室,讓Natalie與我單獨傾談;室內頓時一片靜默。過了不久,Natalie以微弱的聲音說:「我並非不想上學,實在無辦法回去。」

Natalie原本在班上有一位要好的同學Melody(化名),這同學在班中頗受歡迎且具有影響力。某天的課堂討論,Natalie無意間反駁了Melody一個意見,未料到這句話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當晚,Natalie打開網上社交平台,發現Melody在限時動態發布一則沒有點名,但全班皆知針對她的貼文「有些人自以為是,外表如此,還敢大聲發表意見。」短短一小時內,貼文已被截圖並在班級群組傳開,留言區湧現各種嘲諷:「她以為自己很聰明?」、「聽說她小學時已很怪異!」那一夜,Natalie哭了整整三個小時。

她原本打算置之不理,可是第二天走進課室,原本會與她交談的同學開始迴避她,有人竊竊私語……說到這裡,Natalie抬起頭,眼淚悄然滑落,說:「我已不知道誰是真正的朋友?今天與我談笑的同學,晚上可能已對嘲笑我的貼文按『讚』。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問她是否已告訴老師?她苦笑:「有告訴過。老師把那幾位同學叫到教員室。他們返回後,全班都知道我投訴。老師表示網上言論沒有指名道姓,缺乏證據。雖然之後他們沒有再公開發文,但開設了一個沒有我在內的群組。我不會知道他們說甚麼,但每次我走進課室,他們便突然安靜,隨即有人發笑。」母親曾勸女兒:「那麼你就不要用手機,不要看那些內容便可。」這番話對成年人或許合理,但對十五歲的青少年而言,幾乎不可能執行。對這一代年輕人來說,網路已是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

一個月後,Natalie出現明顯的身體症狀。每早上臨近上學,她便腹痛、頭暈、作嘔。母親帶她檢查,結果一切正常。母親以為她逃避,不斷催促她返學,令Natalie感到不被理解。直至一位家庭醫生對母親說:「可能是情緒問題。」這就是所謂的「身體化症狀」—— 內在的心理困擾轉化為身體上的真實症狀,正正反映了心靈與身體之間的相互關係。Natalie並非裝病,她的腹痛與頭暈都是真實的徵狀,只是根源來自內心的困擾。經過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並輔以低劑量的藥物,Natalie的情況逐漸改善。她開始願意每週返回學校上一兩天課。她轉至另一班,重新展開生活。她沒有刪除社交帳戶,但已學會封鎖曾經傷害她的帳號。

上一代人成長於一個「尚可逃離」的世界。放學後,家是安全的避風港;週末,又沒有手機持續干擾。但是,這一代的青少年生活在24小時不斷線、無處可逃的世界。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並非大人強迫他們「離線」,而是有人願意陪伴他們,在這個混亂的數碼世界中,共同尋找一個安全的角落。這一代年輕人面對的挑戰,是我們從未經歷過的;他們需要我們以他們的視角去理解這個不停在改變的世界。我們要坦誠地承認世界已然不同,我們未必擁有所有答案,但是要陪伴他們,一同走上屬於他們自己的道路 。

以上雖是一個綜合了不少青少年普遍現象的虛擬個案,但值得成年人反思青少年真正的需要 。

潘曉樺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