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視界 之 一個無處可逃的世界

Natalie(化名)今年十五歲,就讀知名中學三年級。她從步入診症室到坐下來,都低頭不語。母親坐在她旁邊,眼眶微紅,聲音略略顫抖:「醫生,她已一個月沒有上學;以前成績一向優異,不知為何突然變成這樣?」我請母親暫時離開診症室,讓Natalie與我單獨傾談;室內頓時一片靜默。過了不久,Natalie以微弱的聲音說:「我並非不想上學,實在無辦法回去。」

Natalie原本在班上有一位要好的同學Melody(化名),這同學在班中頗受歡迎且具有影響力。某天的課堂討論,Natalie無意間反駁了Melody一個意見,未料到這句話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當晚,Natalie打開網上社交平台,發現Melody在限時動態發布一則沒有點名,但全班皆知針對她的貼文「有些人自以為是,外表如此,還敢大聲發表意見。」短短一小時內,貼文已被截圖並在班級群組傳開,留言區湧現各種嘲諷:「她以為自己很聰明?」、「聽說她小學時已很怪異!」那一夜,Natalie哭了整整三個小時。

她原本打算置之不理,可是第二天走進課室,原本會與她交談的同學開始迴避她,有人竊竊私語……說到這裡,Natalie抬起頭,眼淚悄然滑落,說:「我已不知道誰是真正的朋友?今天與我談笑的同學,晚上可能已對嘲笑我的貼文按『讚』。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問她是否已告訴老師?她苦笑:「有告訴過。老師把那幾位同學叫到教員室。他們返回後,全班都知道我投訴。老師表示網上言論沒有指名道姓,缺乏證據。雖然之後他們沒有再公開發文,但開設了一個沒有我在內的群組。我不會知道他們說甚麼,但每次我走進課室,他們便突然安靜,隨即有人發笑。」母親曾勸女兒:「那麼你就不要用手機,不要看那些內容便可。」這番話對成年人或許合理,但對十五歲的青少年而言,幾乎不可能執行。對這一代年輕人來說,網路已是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

一個月後,Natalie出現明顯的身體症狀。每早上臨近上學,她便腹痛、頭暈、作嘔。母親帶她檢查,結果一切正常。母親以為她逃避,不斷催促她返學,令Natalie感到不被理解。直至一位家庭醫生對母親說:「可能是情緒問題。」這就是所謂的「身體化症狀」—— 內在的心理困擾轉化為身體上的真實症狀,正正反映了心靈與身體之間的相互關係。Natalie並非裝病,她的腹痛與頭暈都是真實的徵狀,只是根源來自內心的困擾。經過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並輔以低劑量的藥物,Natalie的情況逐漸改善。她開始願意每週返回學校上一兩天課。她轉至另一班,重新展開生活。她沒有刪除社交帳戶,但已學會封鎖曾經傷害她的帳號。

上一代人成長於一個「尚可逃離」的世界。放學後,家是安全的避風港;週末,又沒有手機持續干擾。但是,這一代的青少年生活在24小時不斷線、無處可逃的世界。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並非大人強迫他們「離線」,而是有人願意陪伴他們,在這個混亂的數碼世界中,共同尋找一個安全的角落。這一代年輕人面對的挑戰,是我們從未經歷過的;他們需要我們以他們的視角去理解這個不停在改變的世界。我們要坦誠地承認世界已然不同,我們未必擁有所有答案,但是要陪伴他們,一同走上屬於他們自己的道路 。

以上雖是一個綜合了不少青少年普遍現象的虛擬個案,但值得成年人反思青少年真正的需要 。

潘曉樺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青」心視界 之 青年人螢幕前的孤單

我們很容易以為今天的年輕人不大孤單,因為他們隨時「連線」。

在港鐵車廂中、在餐桌旁、在課堂間隙,他們總是低頭看著手機。朋友的近況、同學的動態、陌生人的生活等等,世界彷彿從未與他們間斷,熱鬧從未停止過。可是,越來越多研究顯示,最孤獨的人正是最年輕的一群。美國Cigna在2025年的研究指出,Z世代中感覺到孤單的人比例高達67%。研究得出這個結果,其實不難明白。

當一個年輕人花越多時間留在螢幕前,自然花越少時間在真實世界裡與朋友相處。那些一起打球、散步、吃東西、說笑、交換心事的時刻,已被滑手機的時間取代。美國公共衞生總監指出,青少年平均每天花約3.5小時在社交媒體上。可惜,螢幕可以填滿時間,卻不能填滿人心。

更微妙是,即使朋友就坐在身旁,手機也能夠把人隔開。你想好好說一句話,對方的注意力卻被一聲提示音轉移;你想傾訴心事,對方卻下意識地低頭看一眼螢幕。這些舉動讓你收到很清晰的訊息:身邊的你不如網上的世界有趣。久而久之,真實世界中的友情也變得越來越膚淺。

社交媒體還有另一種安靜的力量,就是比較。每天看著別人的照片、短片、限時動態,看誰生活得熱鬧、誰的生活過得精彩。年輕人很難不問自己:為甚麼我不是這樣?我是唯一被遺忘、落後的人嗎?

一些本來就不合群的年輕人更容易依賴社交媒體填補空白。他們傾向「被動式使用」社交媒體,不停瀏覽、觀看、比較卻沒有真正參與有意義的交流。研究顯示,這種「被動式使用」模式恰恰是最能帶給人孤獨感的方式。這樣,孤獨感和手機成癮就形成了惡性循環,好像畫餅充飢,卻越看越餓。

社交媒體讓年輕人和外界連結在一起,卻把他們和身邊的人隔開;這不只是某些孩子「不夠自律」的問題。社交媒體的設計本身就是吸引人長時間停留,甚至沉迷依賴。成年人尚且不容易抽身,更何況仍在成長中的少年人呢?

這種情況引發的問題需要整個社會更認真地回應。

家長可以想一想:是否真正有需要太早把智能手機交到孩子手中?學校也可重新思考,怎樣為學生保留一些不用被螢幕佔據的空間?澳洲國會在2025年開始執行法例,為社交媒體帳戶設立16歲最低年齡門檻。越來越多社會開始意識到:這不是私人問題,是一個值得以公共政策介入的課題。荷蘭近年在中小學推行課堂手機限制,及後研究顯示,學校發生了令人欣喜的轉變:學生專注力改善,校園社交氣氛轉好。原來,當手機退後一步,面對面的交談、課室的笑聲、真實的互動便有機會重新回來。

年輕人真正需要的東西,也許從來不是更多訊息,而是更多理解;不是更多連線,而是真正的連結。若我們願意早一點看見年輕人這種螢幕前的孤單,也許下一代就不必在最熱鬧的世界裡,活成最寂寞的人了。

余漫怡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 之 音樂治療:為青少年打開心靈的“Wi-Fi”

這是一個「永遠在線」的時代,但青少年的心情卻不一定時刻「在線」。他們有時滿載自信,有時卻因為焦慮、孤單或壓力突然「斷線」。當情緒失去連結,更加不想用言語表達自己。此時,音樂就好像一位細膩的「心靈工程師」,能用節奏修補裂縫,用旋律撫慰不安,讓年輕人在音符之間重新找到與自己、與他人連結的力量。無論是在輔導房中提供個別音樂治療,或是在學校課室的音樂治療工作坊,我經常見到青年人怎樣從鬱悶、焦慮、不安或壓力中,通過音樂治療變得開朗,有動力,或者平靜下來。

音樂對青少年個人情緒及面對壓力的好處

音樂是一種人與人之間與生俱來的溝通方式。就如胎兒在母腹成長階段,母親可逐漸感受到孩子的心跳;那節奏好像把胎兒與母親連結起來,母親可以知道孩子正健康地成長。到孩子長大後,特別在青少年階段開始喜歡音樂,體驗到柔和的音樂能穩定心跳與呼吸,美妙的旋律能觸動大腦的獎賞系統,帶來愉悅與安慰;例如近年青年人喜歡的流行曲《相信一切是最好的安排》。研究更發現音樂能有效幫助青年人降低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改善睡眠,令情緒穩定,例如古典音樂帕赫貝爾的《卡農》能有效減輕焦慮,令心情回復平靜。

音樂對青少年群體的治療作用

近年,我積極把音樂治療帶入校園和社區,例如在學校帶領學生打非洲鼓,學習把壓力「打」走,令他們不至被壓扁;在社區中心舉辦音樂治療活動,讓原本沉默的青少年通過合奏建立友誼,亦有青年人透過譜寫歌詞唱出心中的孤單感,獲得同伴支持。研究指出,音樂治療能有效提升自尊與社交能力,並能為受欺凌或創傷的年輕人提供一個安全空間,幫助他們處理心靈傷痛和與人建立健康的關係。

以上種種皆顯示音樂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上,有不容否定的作用。

運用音樂治療啟動心靈連線,從以下四步開始:

1. 先聽懂他的心

不只是問:「你心情怎樣?」而是了解青少年的情緒、校園生活、家庭狀況,甚至手機歌單裡最常播放哪首歌。音樂治療的第一步就是用心傾聽青少年的世界。

2. 玩音樂,不一定要懂音樂

拍打鼓面讓壓力釋放,跟著節奏深呼吸來平靜心情,幾個人一起合奏一首簡單的歌……這不是表演,而是溝通的橋樑;重點不是技巧,是連結。

3. 這裡沒有「對錯」

在音樂治療中,沒有人會被批評「彈得不好、唱得難聽」。這是一個安全的空間,讓青少年自由表達,並學會用善意回應對方。

4. 看見改變,持續調整

運用簡單的情緒量表,並觀察社交表現甚至心跳呼吸的變化,治療師會持續追蹤進展,隨時調整方法,讓每一次的音樂體驗都更貼近青少年的需要。

結語:在數位世界中,讓音樂成為青少年心靈的守護

在這資訊奔流的時代,青少年最需要的東西,或許不是更快捷的網絡,而是能讓心靈安定的“Wi-Fi”。音樂治療正是這樣的連線,能夠幫助年輕人調節情緒、連結他人,並在成長的路上穩住自我認同的訊號。若我們能讓年輕人多體驗音樂治療對他們的幫助,不讓他們過多停留在數位世界,相信音樂能夠成為他們心靈的安慰和情緒的出口。

黃曼君女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音樂治療師及心理輔導員

「青」心視界:香港青年人的需要與展望

環球天道傳基協會「關心學童事工」推出全新專欄——「青」心視界。由精神科醫生、臨床心理學家、音樂治療師、心理輔導員、牧師及專業調解員共同撰稿,探討青年人的需要、困難與展望,範圍涵蓋家庭、學校、教會及社會,期望為他們提供更體貼心聲的支持。

了解Gen Z與 Gen α的處境

Gen Z(1997至2012年出生,現14–29歲)與Gen α(2013至2025年出生,現2至14歲)兩代青年人皆在數位世界中成長,前者熟悉社交媒體與網路語言,擅長一心多用並展現創新思維,許多知名網紅(例如Nash Grier)正是其中代表;後者則是千禧世代的子女,自小使用智能設備,完全生活在社交媒體環境中,推動短影音文化興起。在香港,不少青年人活躍於社交網絡平台;新冠疫情之後,更習慣網上學習,以發送訊息交流,代替直接電話對話;甚至在小學階段就開始接觸編程與 AI 工具。由此可見,青年人極度依賴並習慣透過社交平台與人互動。這狀況影響了他們的學習方式、社交模式與對未來的展望。

香港青年人的需要與挑戰

1. 家庭:高壓工作環境與長工時,使父母與青年子女相處時間有限。若父母有機會跟子女談心,會發現他們渴望被父母理解與陪伴、父母能以他們為榮。面對不同事情的時候,希望可看到父母的榜樣,而不希望父母只關注他們的成績或物質供應。

2. 學校:香港教育制度令學生競爭激烈,公開試往往成為青年的壓力來源。Gen Z 常常在成績與自我探索之間掙扎,渴望被肯定不只是看分數,更重要是通過不同方面的才華與創意展現看見他們的能力。Gen α 則更早面對功課壓力,小學階段已開始補習,面對眾多課外活動,時間表又編排得密密麻麻,會感到疲於奔命。

3. 教會:青年人希望信仰能與現實生活連結,而非只停留在傳統框架或高調的大道理,更渴望教會能提供安全空間討論各種議題。若教會能更開放接納青年的聲音,將可深化信仰群體關係。

4. 社會:香港是一個高度國際化的城市,青年人面對的挑戰不僅來自本地,也來自全球及內地。房屋問題、就業競爭、社會氛圍都讓青年人感到前路不易走。Gen Z 對未來展望往往矛盾:既擁有創新思維與全球視野,又擔心在現實環境中難以發揮潛能和生存。Gen α 更早接觸這些議題,世界觀可能比上一代更快成形。

香港青年的可能:理解、同行與盼望

青年人不只是需要被理解的一代人,同時更是塑造未來的主人翁。不同年代的人如能同心協力搭建橋樑,彼此聆聽、理解與同行,可幫助青年人好好成長,例如在家庭中,父母可主動與子女建立更深情感連結;在學校,老師可思考在成績之外培養學生的創意與批判思維;在教會,牧者可嘗試以更貼近青年人的方式牧養;而社會可以更重視青年人的聲音,讓他們參與建設未來。

當大家讀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值受苦節和復活節。聖經提到復活,除了新約主耶穌復活的經文外,令我感受很深是舊約先知以西結所說「枯骨復活」的異象(以西結書37)。假若今天我們覺得有些青年人的「躺平」心態,好像「死去」一樣,深願那能使枯骨復活的神,同樣以祂的大能大愛去甦醒時下青年人的心,誠心所願!

譚日新博士 (誠信綜合治療中心臨床心理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