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視界:「媽媽,我不是懶,我病了」——《青少年精神健康守護指南》 

診症室裡,最令人心痛不是哭聲,而是青少年垂著眼,用一種過分平靜的語氣說:「媽媽,我不是懶!」那雙眼睛沒有光。長輩急著評判「態度」,孩子卻無力解釋自己的「狀態」。以下故事的人名與場景更改了,但藏在裡面的嘆息,動不了。 

一、三個「懶」的真相:三個少年都被貼過「懶惰」的標籤,直到醫學還他們清白。

 (A) 阿明十六歲,是Band 1中學學生;中五前成績優異,中六開始遲到、欠交功課、測驗交白卷。母親指責他自暴自棄,他哭著說:「我想溫書,但起身時像被石頭壓住,望著書本一個小時,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原來他情緒低落兩個月,有失眠,沒有動力。他不是不想溫習,是不能;抑鬱症已偷走他的專注力與記憶力。 

(B)阿怡十四歲,經常因肚痛請假,身體檢查正常;母親責備她裝病逃學。她說:「我常常很擔心、恐懼不安、心悸、呼吸急促、冒冷汗、頭暈、肌肉緊繃、腸胃不適、注意力差、腦中一片空白,常常預期最糟情況發生。」那是焦慮症,不是撒謊。

 (C)阿森十六歲,輟學,每天打機十五小時。他說:「打機時我才感到存在,其他時間我像一團雲。」評估後,他確診專注力失調過度活躍症(ADHD)。因為專注力不足,容易分心、粗心大意,做事有頭無尾,經常遺失物品、過動、坐立不安、無法安靜坐好、衝動,打斷別人說話,難以耐心等候。這是腦部傳遞物質失調。 

 二、治療:別讓誤解耽誤黃金時間 

抑鬱症、焦慮症及ADHD都是「有得醫」的疾病。藥物能調節腦內失衡的神經傳遞物質,使病情趨於穩定,配合心理治療、學校調適與家庭支援,康復絕非遙不可及。現時藥物的副作用已較以往大幅減輕,服藥療程則因人而異,務必與醫生詳細商討個人化方案。家長最忌因害怕副作用而拒絕用藥,白白錯失治療良機。 

 三、自殺危機:辨識與行動 

危險訊號:一、提及「想死」、「我沒了也沒有分別」;二、社交媒體流露告別字句;三、轉贈心愛物品;四、情緒突由極度低落轉為異常平靜;五、成績急跌;六、絕望無助。

應對方法:一、直接問「有具體計劃嗎?」(研究證明不會誘發自殺);二、專注聆聽,不批判;三、收起藥物及利器,勿留患者獨處;四、情況緊急時送院或撥打999報警;五、非緊急則約專科評估;六、危機過後持續跟進。 

四、三道防線,承接青少年 

 家庭:當孩子表達疲累,家長應以「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取代「為何別人可以你不行?」的質疑。每週來一頓不談學業的晚餐,觀察睡眠與飲食突變。這是建立心理韌性的第一道防線。 

 學校:培訓教師識別情緒警號,為確診學生提供考試調適,設置安靜空間,訂立清晰的危機處理流程,讓校園成為安全網而非壓力鍋。 

 社區:青少年工作者應秉持「先聆聽,不急於給予答案」的原則,容許年輕人袒露軟弱,並熟諳社區轉介途徑,在關鍵時刻連結專業醫療資源或輔導機構,成為承接年輕人的重要安全網。 

阿明經治療後重返校園,母親說:「原來他的『懶』是病,我罵錯他了。」我告訴她:「你現在明白,已是送給他最大份的禮物。」聖經以賽亞書42章3節說:「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但願我們這一代不再追問:「你為何不努力?」而是輕聲探問:「你經歷了甚麼?」從責備高處站到孩子身旁。青少年精神健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掙扎,而是整體社會的覺醒。

馬燕盈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馬燕盈醫務中心)

解構壓力焦慮 之 認識「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相信大家都有聽過「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簡稱PTSD),又稱「創傷後遺症」。我們生活在這世界上,很多時有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我們未必可以及時作出反應。例如大自然災難,好像地震、海嘯、龍捲風等等。有些天然災難我們未必能及早預測到,或先行有所準備就能避免,只能夠在它出現時快速逃避。有些時候,我們能及時避險;但目睹或者知道其他人被這些天然災害侵襲,甚至失去生命,也同樣震撼並使人萬分不安。日常除了天災,也有人禍,譬如交通意外、戰爭和罪案。感覺上,我們對自己身處的環境失去了安全感,擔心未能夠保護到自己。

人們遇上這些重大的壓力帶來的衝擊和創傷,身體自然會有一系列反應。主交感神經會突啟動,令我們的身體進入一個作戰狀態,出現心跳加快,呼吸變得急速,肌肉拉緊。目的是讓我們有足夠的資源去應對突然而來的危險,能夠盡快作出反應,可以逃避和保護自己。有些經歷過創傷事件的人會出現「閃回」(flashback)的典型症狀,不時彷彿重新回到過去的創傷情境中,感受到當時的恐懼、痛苦或其他強烈情緒。患者感覺像是再次經歷創傷事件,無論是畫面、聲音、氣味,還是感覺,彷彿身處當時的場景中。出現閃回期間,患者可能會感到極度恐懼、焦慮或悲傷,這些情緒和創傷事件發生時的情緒一樣。有些時候,我們對這些不愉快的記憶會感到很困擾,繼而影響我們日常生活。這種種情況便是我們所提及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讓我分享一個個案:案主陳小姐(化名)是一位行政人員,每天下班乘坐計程車回家。有一晚,她如常坐計程車回家;路途上,她乘坐的車子發生嚴重交通意外。她被困在車內,曾死命嘗試推開車門,卻總是推不開。她那時感到十分驚慌無助,覺得自己定會送命!她等了大概十分鐘,終於有一輛消防車來到,救護車也隨後趕到;經過消防員協助,她最終從後車廂被救出來。她被送往醫院後,發覺她的大腿骨折斷,要接受手術。在醫院休養了大概三星期,她才可以回家。回家後,她總是心緒不寧,很難入睡;就算入睡了仍有很多夢,夢境正正就是自己被困在車廂裡的片段。她變得時刻處於惶恐狀態,日間好像停不了,有坐立不安的感覺;也迴避看電視新聞報道有關任何交通意外的片段。她最後前往見精神科醫生,被診斷患上創傷後遺症。她接受了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情況慢慢有改善。

張漢奇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情愛心理學:配偶離世

雖說生離死別是人必經之路,但死亡往往帶給配偶特別的影響。一般來說,夫妻關係越好,哀傷程度越深。

若配偶突發身亡,在毫無準備下,心理的震驚程度當然不輕,甚至不能相信事件確實已發生,腦海思想多數模糊,不知所措,不能按理辦事,需要他人指導。很多時候,身體也會出現不良反應,包括坐立不安、心驚膽顫、面青唇白、頭暈心跳等徵狀。由於情意紊亂,因此胃口不佳、睡眠失調、慾念消失,腦海不斷浮現死者的容貌,不斷問「為甚麼」;嚴重者會思想空白,組織力混亂、功能失調。

假若配偶因病去世,離世前有一段患病或臨終期,伴侶反應可能會溫和很多。若然心理準備得宜,可以成功經過喪偶必經的震驚、否認、討價等階段,進入接納及適應期。但若準備不足,或有生活、經濟等困擾,又或者情感上抓著不放,則會容易出現病態性哀傷。

預防及處理病態性哀傷

病態性哀傷是指反應的程度(無論是嚴重性或時間性)過甚,如產生自殺念頭,或哀傷數月不減,甚至是壓抑了的情緒不能抒發出來等等。其中包括:

一、內疚:回想起自己對逝去的配偶一些行徑而產生懊悔心理,甚至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否害死配偶。

二、憤怒:對逝者棄己而去,多少有抱怨;故此有時將怒氣推到醫務人員、親友甚至神身上。

三、退縮:辦完喪事之後,再沒有勇氣及精力應付生活及工作;經常留在家裡,甚至躺在床上,自怨自艾。

喪夫的妻子一般適應力較佳,雖然情緒反應會較為強烈,但由於能夠藉著哭泣發洩,又會把困擾說出來,故此較為容易適應。況且,女性一般較容易與人溝通,較容易接受親友的精神支持。反之,表面剛強的丈夫在喪妻之後,往往把情緒壓抑或隱藏,他們往往藉著工作或酒精來麻醉自己,導致身心容易受損。

病態性哀傷反應並不健康,必須加以留意及處理。若明白喪偶的哀傷過程,容讓情緒適當地表達出來,加上親友的關懷和支持(包括信仰的勉勵、寬恕及希望),便是最好的幫助了。

麥基恩博士

環球天道傳基協會義務總幹事

時事特稿 之 隱藏的憂鬱症

很多時候,有些患上憂鬱症或其他精神障礙的人似乎是在毫無預警之下自殺喪生(註一),令到其家人及親友震驚,哀傷欲絕,並且質疑自己忽略死者的情緒,因而感到內疚及自責不已。確實有不少人對發病的家庭成員的情緒病徵不甚了解,更不會察覺到任何復發病徵或自殺(及與家人同歸於盡)的危險。況且,有不少患者刻意(或無意)收斂自己的情緒,壓抑內心的痛苦,並隱藏自殺念頭及行為。這種「隱藏憂鬱」(hidden depression)可能出於文化因素及個人性格,或因為不輕易表達情緒(正所謂「流血不流淚」),又或者不想令家人擔憂,不想變成家人的負累。這些情況以男性患者居多,特別是高齡人士。

不單如此,有些人偶爾會表現出「微笑憂鬱」(smiling depression)的現象,即是患者表面上強顏歡笑,還會照常工作,甚至參與社交活動,但內心卻極度憂鬱(註二)。慶幸這種裝扮出來的情緒很難長時間持續,而且往往在一些細節中露出憂鬱或自殺的破綻,例如茶飯不思,有睡眠失調等生理病徵;另外,坐立不安,有興趣驟降等情緒及認知病徵;甚至出現一些異常行為,例如把個人珍惜的物品贈送給他人,在網上留下奇怪說話或囑咐,以電話向親友問好及說再見等,像是要話別的行為。

患上這類「隱藏憂鬱」或「微笑憂鬱」的病人,大多數確診之時,病情已經相當嚴重。由於一般抗憂鬱藥物需要一段時間(兩、三星期)才能真正產生效用,故此有真正自殺企圖的人實在會有生命危險,需要緊急干預治療,包括進入醫院接受觀察及保護。可惜,這些病人往往不會自願留醫或接受深切精神治療,因而要強制性醫治。可是,在人權掛帥的社會,這種強制送院的行動不能輕率執行,否則會遭受挑戰。

長久以來,「腦電盪治療」(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比藥物治療更快有效,但一般需要在醫院及麻醉師監察下進行。近年,出現一種更快又有效舒緩憂鬱及自殺念頭的噴鼻式抗憂鬱藥物。由於其性質含有非常低量的「氯胺酮」(俗稱「K仔」),可能出現一些「分離性」(dissociative)副作用,因此需要在醫護人員監察下使用。無論如何,即使病人未達強制送院的危險程度,家人全時間輪更式在安全環境下緊密看守照顧他們,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耶和華親近心靈破碎的人;靈裡痛悔的人,他將拯救。」(詩篇第三十四篇18節)

麥基恩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註一:大部分自殺的人即使有衝動的性格,並不會短時間內或一開始憂鬱便做出自殺行為。根據研究指,自殺的過程通常需要一段時間,自殺者首先認為人生沒有樂趣,因而感到無助無望,然後想到「不如患重病或意外死去便好了」,之後才會想到主動了結自己的生命,繼而考慮最能接受的自殺方法;接著,會測度自己的計劃是否實際,例如往天台觀看情況或購買毒藥。大概在認為準備充足之後,自殺者才會正式採取行動。因此,若果能夠在其自殺念頭萌芽早期加以輔導及醫治,許多時可以預防自殺行為出現。當然,假若出現額外的刺激(例如被人追債、夫妻爭吵),自殺過程有可能縮短。

註二:有部分確診為憂鬱症的病人(特別是初發病的年輕男性),實際患上躁鬱症,只是憂鬱發作。由於藥物治療方法有所不同(大多需要情緒穩定劑多於抗憂鬱藥),所以在診斷時需要先分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