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視界──撕掉「軟弱」與「懶惰」的標籤:正視青少年抑鬱症的無形傷害

在熙來攘往的香港,年輕人的活力常令人讚嘆。然而在霓虹燈影背後,有一群青少年正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心理重壓。香港近年研究數據指出,本港約有4%至8%的青少年正遭受臨床級別的抑鬱症折磨。這代表在一個三十人的班級中,可能就有一至兩名學生正深陷情緒黑洞。遺憾是在主流成人世界乃至同輩圈子裡,「抑鬱」往往被視為禁忌,甚至被貼上負面標籤。這種社會污名正成為阻礙他們求助最厚的一堵牆。


兩大核心症狀:不是態度問題,而是「大腦生病」

要消除污名,首先必須正視抑鬱症的醫學本質。這是一種嚴重的臨床疾病,主要具有兩大核心症狀:

  • 持續且無處不在的情緒轉變:患者會陷入持久的抑鬱、焦慮或極度易怒中。青少年的表現未必總是流淚,也會呈現高度躁動、為瑣事過度擔憂,或出現與周遭環境完全不相稱的低落情緒。
  • 動力與興趣全面喪失:患者會失去社交、學習,甚至基本自理的動力。他們常隱蔽在家,學業動機斷崖式下跌,連以往熱愛的娛樂也失去興趣。這並非他們「不想」做,而是大腦功能受損才令他們「不能」做。

除了兩大核心症狀,抑鬱症還伴隨嚴重的生理與認知障礙。患者經常面對嚴重失眠(特別是凌晨早醒)、食慾不振、日夜不分地感到極度疲憊;他們的大腦彷彿被按下減速鍵,出現記憶力衰退、無法專注、思考模糊等現象。

更令人揪心,就是抑鬱症會扭曲患者的思維。他們會陷入極端的負面思維,產生強烈的無助感、絕望感與毫無價值感。當精神痛苦超越臨界點,死亡念頭便會悄然滋生,甚至演變成割腕等等自殘行為。這些行為往往是他們在無聲吶喊,試圖用肉體疼痛轉移內心無法負荷的精神撕裂。

社會的傲慢與偏見:貼在受害者身上的「罪名」

當青少年顯露這些症狀時,社會給予他們的往往不是體諒,而是嚴厲的審判。家長、教師或同輩常常輕率地將其歸咎於當事人「心靈脆弱、意志薄弱」,或斥責其「懶惰、沒有上進心、沉迷手機、逃避學業、消極避世」。

這種污名化對患者是毁滅性的事情。當一個人在對抗疾病的同時,還要背負道德枷鎖,其羞恥感與內疚感會被無限放大。許多青年人為了不讓身邊人失望,選擇戴上「微笑面具」苦撐,直到崩潰;又或者徹底封閉自己,錯失最佳治療時機。


抑鬱症是疾病,非純粹的心理反應

我們必須嚴正指出:抑鬱症是一種真正的疾病,而非對日常挫折的正常心理反應。日常的失落會隨時間淡化,但臨床抑鬱症涉及大腦神經遞質(如血清素)的失衡。如同患上肺炎,單憑「意志力」是無法自行痊癒的。若沒有專業的心理或藥物介入,此病很難自發性緩解。將疾病誤判為「心情不好」,要求大腦生病的年輕人「立刻振作」,就如同強求骨折的人跑「馬拉松」一樣,不切實際並且危險。


結語:以理解取代批判

要拯救身處水深火熱的下一代,社會需要在觀念上徹底變革。家長應放下焦慮,當看見孩子行為反常、學業退步,先要克制批評,試著傾聽面具背後的痛苦;教師在追求成績之餘,請多留意那些突然變得沉默或暴躁的身影;同輩也應給予身邊情緒低落的朋友更多體諒與陪伴。

理解抑鬱症的醫學本質,將其與「軟弱」和「懶惰」徹底鬆綁,是我們能給予孩子最及時的救援。讓我們用專業與愛,陪伴每一顆受傷的年輕心靈走出迷霧,重見晴空。

楊明康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復元之路:從「改變命運」到「重建生命」

我出生於一個傳統基層家庭,基於重男輕女,我小時候常常與長輩衝突。為了生計,我十八歲便投身職場。面對適應困難,我死守著「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瘋狂工餘進修。那時,我時常一邊吃飯,一邊做功課,忙碌至凌晨。為了扭轉命運,我犧牲了娛樂、社交、運動與健康,天真地以為自己還年青,「捱得住」!

二十多歲,我隨朋友去教會並受洗加入教會。然而,當時我的屬靈生命並不扎實,心中仍充斥對金錢與競爭力的追求欲望。在長期高壓之下,我的情緒日漸暴躁,出現精神衰弱、焦慮及嚴重失眠。起初,我並未重視,僅靠家庭醫生的安眠藥應急;直到病況愈發失控,醫生建議我接受精神科藥物治療。這樣,才開啟了我長達二十多年的復元路程。

確診初期,病徵如潮水般,擊垮了我的生活。嚴重的失眠讓我日間心神恍惚、效率低落,對旁人的批評也極其敏感;強迫症讓我陷入重複鎖門、檢查電器開關,重複校對及發問的無底深潭,令同事朋友側目;更痛苦是承受無孔不入的焦慮,我常將日常瑣事「災難化」:過馬路,怕車禍;洗碗,怕自己將碗碟拋出窗外等等。旁人難以理解我這些看似無理由的憂慮,凡此種種,讓我感到孤獨與無助。

雪上加霜是藥物帶來的副作用,未見其利,已見其害。早期的藥物反應讓我手震、口乾、頭痛且極度嗜睡。我在工作時頻頻打瞌睡,進度滯延而遭同事責備。疲倦也讓我無力社交,家人和朋友誤以為我自私、不關心身邊事,讓我充滿挫敗感。我曾痛苦得想停藥,覺得「生存比死更難受」!幸得精神科醫生苦口婆心勸我堅持。

正當無奈又絕望之際,生命的轉機悄然降臨。教會有一位姊妹注意到我的狀況,默默陪伴我求診及聆聽我的心聲。在她的鼓勵下,我重返教會,參加復元人士小組。在這裡,我遇到了一群基督徒同路人。我們一起行山,打羽毛球,重拾生活活力;固定的小組聚會中與組員一起唱詩歌及查考聖經,讓內心獲得久違的平靜。在專業輔導的協助下,我逐漸走出思想陷阱;我也鞭策自己學習串珠與跳舞,在興趣中重建成就感。

這場病是苦難,也是恩典。神藉著疾病拆毀了我過去的價值觀。我不再盲目追求金錢與學歷來證明自己,因為我知道自己是神尊貴的女兒,神才是我最大的保障。我學會了知足、愛己與愛人。

「身心社靈」的全人健康是復元人士在起伏中成長的關鍵。在這條復元路上,信仰與群體給予我超越藥物副作用的力量。感謝神賜給我新生命,讓我不再定睛於地上的短暫與匱乏,學會放眼永恆;帶著祂所賜的智慧與使命,規劃出健康的全新人生。

Anda

基督教愛協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