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牧人生:易子而教

剛過去的暑期青少年服侍,我參加的營會是由現時服侍的宗派跨堂會「區青年部」主辦。雖說是由這個部主辦,但這部也是由宗派之中不同的堂會組成,負責服侍和統籌不同聚會;由教牧同工、青少年導師和事奉弟兄姊妹,及至參與聚會的年青人都是來自不同的堂會。這區青年部的夏令營除了因世紀疫症停辦了兩屆之外,已經辦了16年;而當年營會的中學生參加者,現在已經是營會的導師和籌備委員了。

疫情過後,復辦夏令營也遇上不少挑戰,整個中學生班底轉換了。從頭再累積一班營友不容易,所以報名和參加人數很波動,令策劃和籌備變得困難。本來想過應不應停辦?至少不要「為繼續而繼續」,但今屆參加者的表現和籌委導師們所看見的,讓我們又有不一樣的領受。

每年辦青年部夏令營會將不同堂會同齡的弟兄姊妹編排在同一小組裡,讓他們有機會藉著幾天營會彼此認識;負責帶領小組的籌委、導師、組長,也有機會帶領來自其他堂會的年青人。過去營會有一個傳統,就是在營會最後一個環節由小組導師按對組員的認識,逐一為他們代禱、祝福。這個任務讓不少小組導師承擔壓力,因為除了要記住每位組員的分享內容,觀察他們的需要,還要敏感聖靈的提醒,才能對準年青人的狀況為他們禱告。然而過去多年,這代禱傳統讓我們發現有些事情正默默發生。

今年的營會有一個環節,請營友們寫下:「感謝在屬靈生命中幫助過我的人」,當中有一些營友寫下的名字,除了是自己的家人和所屬堂會的導師、傳道人外,也有其他堂會的導師,是在區青年部營會和活動中認識。另外,營會第二晚晚會中,年青人被挑戰更深入地回應信仰和呼召,並在「明陣禱告」後寫下自己的掙扎和禱告。就是在這後續安排,年青人開始跟導師分享自己的掙扎,並要由導師為他們禱告。最美麗的畫面是不同的組員正在向不是自己堂會的導師分享,也有不同的導師正在為不是自己一向服侍的年青人代禱。

當晚的導師回饋會議中,大家都因為這場面而非常感動,有導師打趣地提出:「已經相熟多年的導師說的話往往不及另一個堂會的導師說的意見有力。」我們更提出,或許我們偶爾推出「交換導師或團友牧養計劃」,讓我們這班青少年導師和牧者可以「易子而教」。

「易子而教」意思是交換孩子來教育,最早出自《孟子•離婁上》。孟子提到,君子不親自教導自己的孩子,因為情理上行不通。教育必須依循正道,如果行不通就會動怒,動怒就會傷害父子感情,導致親情疏離。因此,古人選擇交換孩子來教導。這樣,彼此不以完美的高標準去責備對方,更加能夠有效維護親情。

感恩在今次夏令營中有這些片段,除了讓我們這班牧養青少年的牧者更有決心翌年繼續舉辦跨堂會青少年營會,也提醒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牧養同行從來不限於一個堂會之內,更可以跨越堂會去共同承擔、共同牧養;有時候換一換角度、眼光和模式,或許能為處於瓶頸的服侍指引出路;也讓每一個在前線忙碌事奉的弟兄姊妹知道,自己並不是孤身作戰。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結束的勇氣

香港已經進入與新冠病毒共存的時代。新型冠狀病毒株繼續變異和流行,更會聯同不同類型的流感病毒侵襲市民。今天,那些不願回首的隔離檢疫、居家工作或上報政策已不復再。當我們回望那困擾我們三年多的世紀疫症,無論是對經濟環境的重創和轉型,或是停止教會聚會的防疫政策,以及採用「即棄聖餐套裝」和舉辦「網上領餐」,又或其導致一定數量信眾已由實體聚會轉移到網上參與等。面對現時香港教會呈現的「新生態」,我們蹣跚學步,仍在適應中。

自三年前防疫政策逐步取消後,香港教會都紛紛以「復常」為慶祝和感恩的口號;堂會領袖紛紛重新推展因數年疫情停辦的大小型教會聚會。大家都雄心壯志,希望為教會追回之前停辦的活動,冀盼將教會推回疫情之前的正軌。不過,我們必須承認,早幾年移民潮帶走了香港教會20%人口,各間堂會面對著「人財兩失」的現實。教會中弟兄姊妹青黃不接,事奉人手嚴重不足,崇拜及團契聚會人數驟減,堂會經濟狀況不佳,年青一代也轉往網上聚會或離開堂會。在如斯新生態下,堂會如何期望將教會聚會「復常」呢?

我在疫情初期聽過一位牧者分享:疫情侵襲,從另一方面看,幫助了香港的教會。因為防疫政策的安排,宗教聚會場所甚至要關閉,教會領袖必須判斷哪些聚會或事工不可以停止,又有甚麼活動可以暫停或取消。結果我們看到那幾年時間,即使是在最嚴峻的第五波疫情,主日崇拜和祈禱會是一眾教會沒有放低過的首選聚會;其次就是主日學和小組團契等網上聚會。所有實體見面,要除下口罩進食的大型聚會、愛筵、佈道會和旅行都忍痛取消了。疫情讓我們反思,在教會眾多聚會和事工中,有甚麼不可省略?有甚麼是錦上添花?有甚麼可有可無呢?

這位牧者認為,許多教會和機構往往將事工「永續化」,有時會看自己或特定項目看得太重要。疫情,堂會暫停不少事工,正正是很好的時機,讓教會領袖反思甚麼是可以放下、停止的事工;特別是那些為維持堂會傳統、「為繼續而繼續」的事工。有些事工只在特定歷史時刻(如疫情或社會變局)發揮功能,完成後其精神留下已足夠。正如疫情時候,以派發口罩和檢測棒為社會關懷行動。完成任務,可以功成身退。事實上,現在教會有很多被認為是「美好」的聚會或佈道活動,當認真審視和辨識,在後疫情年代的香港氛圍是否需要將其優化、更新、改革,甚至減少、結束呢?

現在有不少堂會面對聚會人數銳減,堂址變遷或經濟困難。以同樣的觀念來看,在禱告神帶領和會友充分溝通後,如能得出共識,與其他堂會合併,繼續發展聖工,其實比勉強維持下去還要健康;也是合乎聖經的教會觀:「正如身體是一個,卻有許多部分,而且全身部分雖然很多,身體還是一個;基督也是這樣。」(林前12:12)只要過程中實踐美好的價值,其存在本身就已經歷著神的同在,結束個別堂會或機構並不代表大公教會失敗。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下)

早前兩篇文章分享了本人和一般「信二代」在耳濡目染和習慣性的家庭信仰模式中成長後,要跟踏入青少年期或「職青」階段的自己和解;並且重新領略那是自己第一手信仰,這是從「信二代」成為「真門徒」的重要轉捩點。然而,下一個問題是「如何做到?」

在聖經作者路加醫生的筆下有一個他獨家記載的比喻故事,我們統稱為「浪子的比喻」。故事中的「浪子」除了那個領了家產後出走揮霍的小兒子,還有一個一直留在父親身邊、沒有叛逆過父親一次的大兒子。大兒子雖然沒有離家出走,但是他的心早已視自己為奴隸。從他與父親的對話知道,他對弟弟和父親斤斤計較;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父親無條件的愛,他認為所有從父親來的寵愛和供應都是靠他自己作為一個聽話的好兒子身份換取回來。(参考Timothy Keller《揮霍的上帝》)作為基督徒都可能知道,這個在「浪子的比喻」中看似是男配角的大兒子,其實是主耶穌側面描寫的真正主角;而這個比喻的真正聽眾是當時一班都以「聽話的好兒子」自居的法利賽人、文士等宗教領袖。

我相信這位大兒子就是我及很多「信二代」的寫照和呼聲。

從與青少年同行、牧養的經驗之中,探究從「信二代」成為「真門徒」的重要轉捩點,我認為就是來一次「離家出走」。無論是肉身暫時離開習慣因循的教會生活,抑或是意識上經歷一次狠狠的「放下」和「叛逆」;又或者用一個不曉得如何以中文更貼切地翻譯的“Unlearn”(有字典翻譯為「忘記」),“Unlearn”過去從教會成長所學。

在教會成長不是不好,只是作為信二代,我們曾在教會經歷過不少與聖經相違的神學實踐。其中之一從小到大學習到,就是要做得好並服從師長才能獲得重視和嘉許,似是「賞善罰惡」。包括我在內,不少信二代心中對神的形象的認識都是一個拿著計分板對我們一言一行評分的訓導主任。當我們做得好,才可以窺見祂對著我們露出肯定的微笑;當我們犯了規,除了會被剝奪某些自由,我們更會看見祂那搖頭失望的眼神。結果我們在教會和信仰中不斷爭取好表現,不斷要做好;但與經歷從道成肉身的主而來十字架白白的恩典卻越來越遙遠;在信仰上經歷的自由和喜樂也越來越少。

我認識不少信二代在經歷各式各樣的「出走」後,通常在非自小在其成長的堂會中重新經歷神和恩典。他們明白原來神早在我們做到完美和戒掉壞習慣之前,已經按照我們的本相愛我們;他們發現原來神其實不如在自小成長的教會中所經歷的,他們鼓起勇氣尋找在神裡屬於自己的身份,不再是「某某的兒子/女兒」。

在今天教會的青少年牧養中,特別在面對「信二代」甚至「牧二代」群體時,我們有沒有這種胸襟、這份信任,可以讓他們放膽提出心中對聖經的質詢,讓他們有自由決定参與的堂會或團契小姐,甚至讓他們有足夠的支持和承托下出走一下?我們其實都是浪子,無論是大兒子或是小兒子;最要緊是我們深信在家日盼夜盼我們回轉歸來的這位父親,時刻張開雙臂,等候著我們回去,恢復我們寶貴的王子或公主身份。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中)

作為一位「信二代」(信耶穌的第二代人),從20年前當青少年導師開始,我就不太喜歡接觸教會中信二代身份的青少年。當時我對他們的印象就是頭腦上的知識很多,也很清楚知道導師想聽甚麼標準答案,但是他們行事為人卻沒有與所言說的「信仰」相符;跟他們溝通相處的感覺不是冷冰冰地刻意跟人保持距離,就是呈現出大人們樂見的成熟模樣,一言一行老練到跟他們的年紀不相配。有距離感和不真誠,就是我當時對教會信二代的印象。現在回想,那時候反感和不喜歡接觸他們,是源自我不喜歡自己作為信二代的種種表現。

在教會成長,遇見的每一位叔叔姨姨都是父母親的朋友,我走到哪一個角落,做了甚麼事,說了甚麼話,到晚上爸爸媽媽都可以如數家珍,一一數點。所以,在教會成長的第一誡:謹記在教會的一言一行都在父母眼中無所遁形。所以,做壞事,說髒話要在教會之外。另外一誡就是從小到大在教會學習到的生存之道:要得到大人和導師們口中的稱讚、手中的禮物,以及長輩的肯定,於是要背熟金句,幫助弱小,協助導師,投入事奉,勤奮聚會。簡而言之,就是要做好他們口中「好基督徒」的模樣。這兩道「最大的誡命」在我們信二代的心中,即使不能言傳,也都能意會。這些Do and Don’t大概也是青少年期之前,挺不錯的道德約制。教會中的牧者、導師、長輩、基督徒家長都在不知不覺間用這一切「操控」信二代的外顯言行。不過,塑造不到他們內心的信仰,也沒有解答過他們心中一直藏著的疑惑。

直等到信二代進入青少年期,無論是因為他們的批判思維的發展,挑戰權威的自主意識的孕育,或是生活日程多了選擇,已令「返教會」變成眾多課外活動中的選項;而各樣心理社交的需要都可以在教會之外更有趣的社群中被滿足;再加上內心對信仰的疑惑遲遲沒有解答;選擇「離開堂會」,就是信二代群體(超過50%人口)於青少年至職青階段出現的結果。

現在回想,約20年前回應當時傳道人對我發出任青少年導師的事奉邀請。當時答應的原因很大程度是當時環顧身邊,從小一起成長的信二代朋友已經所餘無幾,當時的我心中納悶,覺得當時的導師如願意多走一步、多關顧一下我的朋友,或許他們不會離開教會?所以,當時回應當青少年同行者的初衷是希望跟教會中的青少年人同行,以一個朋輩而非長輩的身份聆聽他們先於教導,與他們同行先於批判,沉默先於建議,先去了解他們內心的掙扎,並以他們聽得懂的言語分享我所經歷的信仰和神;從而邀請他們,也相信這一位願意與人同在的神。神可以回應他們心中各樣不安、疑惑、掙扎,那管在大人眼中只是芝麻綠豆的小事。

直到8年前,我完成神學院裝備,正式以傳道人身份投入牧職,我終於與自己多年來討厭的信二代身份和解;甚至在堂會牧養青少年人之時,能擁抱著自己希望陪伴「信二代」同行的熱情,一同經歷那趟重新發現信仰的冒險之旅。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上)

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信二代」,意思就是我的父母是首先相信主的上一代。自我小時候,他們便帶我上教會,我在教會成長。我的道德價值培育、我的社交圈子群體、我的人生階段成長基本上從小到大都跟教會和基督教信仰親密連結。消極一點說:「我從小到大沒有選擇,因為自我未有意識為自己作選擇以先,神已經藉著我的父母為我選擇了。」

不過小時候的我不會想太多,因為我的使能感、社交能量、接納和肯定全部都可以在這教會裡,循著聖經問答比賽屢獲殊榮,從與團友玩樂嬉戲,又藉著事奉得到讚賞統統獲取得到。我的幾位青梅竹馬也一直團團轉在彼此身邊,總是期待著每個星期一次的見面,相安無事維持到我們踏進青少年期。「信二代」常常難以解答一個問題:「你何時信主?」從高小開始,我常常在夏令營晚會和學校各種福音性聚會中「決志」,然而從來沒有人認真地跟我談論過一個「信二代」該怎樣「信耶穌」?

如果要說自己認真承認是一個跟從主耶穌的門徒,是在升中四那年暑假參加了ISCF(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的夏令營會中。不過,緊接著我決定認真在自己的「一手信仰」上成長的那個暑假,卻開始了後來漫長的掙扎:在決定「堅信」前,面對自己生命的黑暗和對自己的不接納;從小在教會一起成長的夥伴一個一個離開教會;投入事奉之中,察覺自己生命中的自義和驕傲;還要逐一面對家人至親的絕症和離世。

不過,我的基督徒父母在以基督教信仰言教之餘,他倆的生命見證是給我最有力的身教。在我面對信仰和成長中的迷失和徬徨的時候,他們沒有以從小教導我的宗教規條迫令我服從,反而安靜地聽我訴說我的掙扎,然後每夜睡前為我祈禱。他們給我最大的「身教」,就是我父親患胰臟癌的那幾年所作的見證。本來沉默寡言的父親把握主診醫生不能算準的治療時光,四處分享治療癌症期間他經歷的種種神蹟。我永遠不會忘記,看著他在台上分享的神采,這是我自小認識卻不曾見過的父親。雖然他身上懷著計時炸彈,但他卻把握每次可以分享見證的機會,四處為主宣講。我的母親則在父親確診病症之後,全心全意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還記得就在醫院親耳聽到醫生口中確診父親患末期癌症的那個晚上,只有我和母親二人回家,在食店吃晚飯之時,我不禁問她:「如果這次父親的病醫不好,你還相信神愛我們嗎?」母親只是沉默片刻,便帶著溫柔且堅定的眼神回應我:「即或不然,我也堅定相信神愛我們一家。」

從那時起,我被他倆在困境中仍堅定不移的信心震撼了!如果這位不只是我父母親的神,也是我個人的神,這就不是我父母給我的二手信仰,而是我自己的一手信仰;我也想親身經歷何以他倆對這位神的信心實踐得如此徹底?一家人經歷那段想起來仍然錐心刺骨的回憶,卻又是一起以信仰經歷的親密溫馨時光;那趟猶如在狂風巨浪中經歷的搖撼,卻孕育成往後我蒙召及牧職路上最重要的磨練。

這就是我如何由一位「信二代」,經歷多年神的模造成為一位真正的耶穌門徒的心聲和經歷。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Take Your Time

在16型人格(MBTI)中的J(判斷型),我獲得超過90%得分。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個約會朋友也安排行程時間表的人;所以我的強項是凡事做好滴水不漏的計劃,並且會為計劃做好數個應變方案,也會在事工或活動計劃中安排好負責的人手、所需的物資和精準的時間分配等。我可以做到這一切,也該歸功於讀神學前做過幾年「社工」(社會工作者);當時的日常工作就是撰寫活動計劃書和規劃小組聚會。

不過,「J型人」同樣會因為這種性情而要面對不少限制;就是每當計劃趕不上變化,或出現突發情況衝擊超前的部署,或者因為不同持份者的異見而需要調整本來的藍圖,總會讓我感到焦慮不安、驚惶失措。這些表現見於我每週帶領的青少年團契週會,也見於對每個生命的牧養工作。

在我入職服侍堂會初期,總有一種無人要求但卻隱藏著的無形壓力——期望自己為堂會制訂不同的長、中、短期計劃。我承認自己雖然很喜歡且擅長制訂計劃,但卻因為要實踐計劃而承擔了無比的壓力,所以我當時心中暗暗向神祈禱:「最好我不用撰寫這些教會十年或五年計劃。」事實上,我自從牧會至今近8年的歲月裡,我未需要為堂會制訂這些長、中、短期計劃。因為我們所走過的路全部都在計劃以外,不論是我們堂會,甚或全香港教會。

我自2018年底入職,沒多久就經歷全港性社會運動,無論在堂會中如何宣講,如何牧養,如何禱告,都沒有資深牧者可以分享過往經驗,我們都是見步行步。自2020年起,世紀疫症席捲全球,無論是變化無常的疫情或防疫措施,抑或教會開放聚會與否,都迫使我們作為牧者的拼命在狹縫間學習網上聚會、線上牧養、線下探訪,且嘗試做各式各樣的社關工作。這些年,我們不只見步行步,簡直只能「行步見步」;然後,「移民潮」悄悄在2021年開始。香港教會的人口被帶走了平均25%,大多數人是在教會事奉和奉獻上,一直支持教會的中流砥柱。全港教會面對「人財兩失」的嚴峻環境,誰還敢在這個時候提出計劃?

自2022年起,我所服侍的堂會面對的挑戰開啟了另一頁新篇章。我們沿用40年的樓上教會堂址被發展商收購,我們需要在短時間內遷出該堂址,且要在第五波疫情期間四出尋找可供租賃的商舖為臨時聚會點。我們曾在車房地舖聚會,作為南區教會也曾租用九龍的商廈作崇拜場地。之後,我們又曾暫用一個位處商場的舖位,作為臨時堂址。直至2025年底,我們才結束飄流旅程,重新在南區本區購置新堂址;再次安頓下來,又再思考我們的「教會計劃」。

事實上,神自己的教會從來犯不著由我們去「計劃」。在過去幾年,我所經歷的牧職歲月,教會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我這個喜歡計劃的超前部署者計劃出來的,全都是神在祂最好的時間親自成就自己的工作,是由聖靈親自帶領祂的教會。當我回顧這些年走過的路,我忽然可以從這「J型人」的焦慮中被解放出來。我依然相信,神用得著擁有計劃和部署恩賜的我;我更相信,在神認為最好的時間配合祂用得著我的計劃,成就了祂在我們身上最好的工作。“So God, please take Your time!”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牧師」這職份給我的……(三)

舊約聖經傳道書第七章2節有這樣的教導:「去服喪之家,好過去宴樂之家,因為死亡是每個人的結局,活著的人要牢記在心。」傳道者強調喪禮能帶出對生命的思考、謙卑與警醒,勝過婚禮的享樂,具有深遠的生命意義。基督徒同樣重視婚禮的喜慶與為神作見證,但這經文教導人在歡慶之餘,更應具備敬畏神和面對死亡的智慧,應將生活重心放在永恆的價值上。在牧職中,最重要的一項事奉是宣講聖道。對我來說,非常具挑戰性的宣講莫過於在安息禮拜分享慰勉信息及在婚禮分享訓勉信息。

在安息禮拜分享的信息必須對準逝者的生命歷程和喪家的信心狀態,慰勉信息的宣講對象是在世的親友,所以信息需要同時具備回顧逝者一生,為其感恩並抒發思念,又要秉持未來天家再見的盼望。在婚禮分享的信息也必須對準新人的戀愛經歷和婚後仍要學習的目標,訓勉信息的宣講對象是進入婚姻的二人,同時也包括為他們高興的親友,所以信息要為一對神結合的新人感恩,又鼓勵二人以神的愛在婚姻中持續成長,同時要讓在場慶賀的親友藉著新人的見證獲得激勵,並且鼓勵眾人守望新人婚後的道路。

不過,與其說在「紅白二事」場合宣講聖道困難,不如說是作為牧者與弟兄姊妹同行的重要時刻。我經歷過幾位家人離世的傷痛和不捨,深明在痛失至親的重要關頭何等需要別人支援和聆聽,需要人默默支持和實際援助。因此作為代表教會的同行者,無論是安慰陪伴、支援殯葬的流程、商討安息禮拜的程序,及至在當中作出的禱告和慰勉,都是以神的話語和應許具體陪伴弟兄姊妹的時刻;也是我們認真對生命進行思考,以屬靈眼光引導弟兄姊妹的重要時光。另外,我雖然未有經歷婚嫁,但是隨著與踏進婚姻的弟兄姊妹同行的機會越來越多,也因籌備婚禮和支援的次數越來越多,作為朋友或牧者,無論是為婚禮程序提供意見、幫忙統籌婚禮和與不同工作人員協作,還是在婚禮當天對不同崗位的支援或為婚禮講訓勉信息,都同樣是以神的話語和愛具體展現同行和祝福的時刻,也是我們認真對委身關係服侍實踐出來的時刻。

無論如何,每次可以在朋友的喜事上被邀請參與幫忙或是在弟兄姊妹家人的白事上有份,我都總覺得是無比受重視及被賦予信任。這可是別人將自己的人生大事交其中一部分給我統籌、管理和參與,是何等有份量的責任;也是神使用我這流通的管子為人在喜事上錦上添花,在喪事安慰同行,都是我深感不配的恩典和位份。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牧師」這職份給我的……(二)

被按立為「牧師」後經歷了近一年的時間,我也開始慢慢習慣牧師這個稱呼,以及這個位份給我的使命和責任。在完成服侍堂會年底的事奉後,我去了一趟台灣快閃小旅行;回到曾帶領教會年青人到台灣短宣的戒癮院舍,參加一位認識的當地年青人的受洗禮拜。在這個以福音戒癮的群體中,我第一次以「立基牧師」作自我介紹;這次快閃旅行的重遇中,大家都以這稱呼來接待我們。有弟兄姊妹笑說:「所以你不是在忙碌的事奉後給自己一個休息的旅行嗎?你去台灣也是事奉工作?」我現在開始明白,原來這個牧職的位份並不會因為我休假而放下,更是一個盛載神恩典的器皿。短短20小時在那所戒癮院舍停駐,我跟從前認識的弟兄談天、生活、事奉、崇拜、相聚分享、代禱祝福,還有接受大家對我們很多祝福、問候、禱告和饋贈。

        當然,在這個牧師的職份中,也要處理、籌劃相當多的教會事務和聚會。無論是崇拜中施行不同的聖禮,是推行教會中崇拜禮序的更新改變,還是每星期帶領青少年團契的週會,或是過去幾年帶領堂會經歷被收購、遷堂、飄流和購堂等事宜,都需要結合多年前自己當社工的實務經驗,是這幾年當牧者的屬靈知識和同工分享,並與「區會」溝通合作的經驗的總和。不過也正如我常常掛在口邊的說話:「做事情本身不會累壞人,處理人事才會。」所以真正叫我手足無措,還是在計劃以外的生命問題。

需要處理事工以外的生命課題,固然是讓事奉工作更加沉重;又需要在原定的計劃中額外撥出時間面對。但這些打岔本身計劃的生命工作卻是我認為在牧養事奉中最重要的呼召和同行。所以每逢在事工、計劃,甚至在預備講道的安排以外遇上弟兄姊妹的生命問題和求助,我都會立刻放下手頭上的工作,撥出空間了解他們的需要、聆聽溝通、禱告同行,並作出回應。

        與弟兄姊妹一起面對生命中的各種課題,是我牧職中蒙召的初心。雖然這會為重關係和共情能力高的我帶來肩膀上無比的壓力,又會在處理過程中經歷很多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的精神內耗,但卻是我常常感到不配承擔的極重恩典。因為弟兄姊妹的信任、那位大牧人主耶穌基督的委託,讓作為牧者的我得以與大家一起面對生命的重量、罪債的黑暗和神的拯救;也因為這個位份,可以近距離地見證恩典的珍貴、生命的改變和回轉,以及神沒有保留的愛,這一切從來都是我不配受的恩典和福氣。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牧師」這職份給我的……(一)

本人在2024年10月被按立為「牧師」之後,有不少同工、弟兄姊妹,或服侍堂會的弟兄姊妹問我:「感覺怎樣?有否很不一樣?」我當時一律回應:「我大概需要至少半年時間來適應這個身份,要稍後才可以回應得清晰一點。」轉眼間,執筆之時回顧被按立成為牧師的這段日子,或許多少可以回應上述問題了。

在執行日常事奉職務的層面,我由2025年一月起擔任每個主日的主禮人,除了每月施發聖餐,也負責每個主日崇拜中的祝福禮序。由於之前堂會的顧問牧師樹立了佳美的榜樣——在祝福、差遣時,會以回應當天講壇的信息作為內容。我也希望可以延續這屬靈的傳統,融合當天講壇的提醒在祝福和差遣的內容中。從那時候起,我就更加格外專心聆聽聖道,期望在當天講員所分享的信息中歸納到一些自己領受的應用和重點。在祝福環節,求主賜福弟兄姊妹決心力行;卻由於這份格外專心聽道的需要,讓我更深邃地在每個主日中領受更多神話語的提醒。

除了在服侍堂會事奉上有改變之外,由於轉換成「牧師」這職銜,在宗派總會(或稱「區會」)的層面與不同長執、同工及至弟兄姊妹的交流彷彿多了一份牧養和同行的責任。在關心其他堂會的需要時,我不再感到自己是「諸事八卦」。因為過去幾年友堂的牧長曾關心守望我、陪伴我在牧會服侍上成長;在參與「區會」不同層面的事奉和培訓時,我不再感到自己人微言輕。因為相信過去幾年的服侍讓大家已認識和知道我事奉的態度。在與不同堂會青年人同行牧養時,我也不再怕有人覺得我插手「別人的羊」;因為與其他同工慢慢建立一份互信的協作關係。或者,這一切並不是因為牧師這職銜賦予,而是神藉著這職銜賦予我更大信心去作祂叫我作的事。

最近參與了一課主日學,課堂是以「分比問想」的方式閱讀路加福音第十八章29至30節兩節經文。我重新反思這個主耶穌對每個「為神的國撇下自己所擁有的跟隨者」所應許的話。原來是如此震撼和真實!我不會裝作輕鬆地跟大家說:「成為牧師之後,也沒有甚麼改變。」擔子實在是更重,壓力是更大。不過在其中,我也的的確確看見更多神的工作、恩典和管教,並體會到跟神一起同工的美好。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神聖的打擾

我們普遍不喜歡被人打擾自己的活動和工作,例如年青人很不喜歡父母在他們打遊戲機或跟朋友聊天的時候,要求他們做家務;在辦公室,我們討厭臨近下班,上司突然拋下一份「緊急」工作,要求我們限時完成;疫情下,在家教學的老師或在家工作召開會議之時,父母們很害怕在家的幼兒叫喚自己,要求這樣那樣。我們都害怕被人打擾,因為我們很希望可以貼著自己的計劃進行,不想預料之外的其他人或其他要求打岔我們的思緒和拖延我們的進度,以致影響我們之後的籌算和活動。

認識我的朋友都清楚知道我有這個性格,在MBTI中最後一項我獲得超過90%的J(Judging判斷型,喜歡有條理的執行方式,傾向制定計劃掌握生活)。若是計劃的事情遇到阻礙,甚至需要被擱置,我會感到不安、焦慮、煩躁和困擾。然而,在神學院全時間接受牧職裝備之時,這條底線不斷被神以不同人的需要和請求衝擊。不知多少次,正當我追趕需要在午夜12時遞交的課業進度之時,就會看見非常困擾或沮喪的同學。本來我可以選擇假裝看不見,繞路離開;但內心聖靈催迫,要我走上前關心、聆聽,要是連帶祈禱,動輒須用上一個多小時。其實每次傾談過後,我都格外懊惱,又少了一個小時「衝死線」!不過,內心卻同時有一份難以言喻的平安,在告訴我:「放心,神會負責到底。」然後,課業總是以超高效率「被完成」。是的,我能完成課業,是因聖靈親自給我的能力。

自此,我有一種體會──即使有再趕的行程、再急的課業或未完成的講章,也比不上眼前一個生命的需要;而且我相信,每一個「打擾」,都不是碰巧遇上。正如潘霍華曾分享:「我們必須隨時準備好,接受神的差遣(打擾)而暫停我們的工作。因為祂會經常地阻擋我們的去路,要我們擱置自己的計劃。比方說,祂差人到我們這裡來,懇求我們做這做那。」

我們有否將自己的工作看得太重要,以致讓我們低估了別人實在的需要?我們又願意「被神打擾」到哪種程度?我們在信仰群體中,願意為任何有需要的人隨時被打擾嗎?求主賜我們這份屬靈的眼光和恩惠去察覺到神的打擾。

黃立基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