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牧人生 之 教牧過度努力(一)

近幾個月,我拜讀台灣心理諮商師周慕姿的著作,以《情緒勒索》一書為首,一連看了幾本,尤對《過度努力》特別深刻。作者在書中分享,由於原生家庭的成長歷程、父母所給的教養,決定性地塑造了孩子們的自我形象、追求價值和愛的途徑,進而影響成年後建立親密關係的表達方式。作者解釋,在成長中未能建立健康的自我形象的人,有可能表現出過分討好、完美主義、情緒封閉或自我中心的行為。我細讀這作品之時,也不時想起作為教牧、傳道者,也在工作事奉上很多時「過度努力」,造成我們在牧養職事上遇上種種困難、乏力、耗盡,甚至間接引起各樣的身體或情緒疾病。

早年在網上社交平台看過一些形容教牧傳道工作內容的圖片,對其中一幅以冰山表達的圖特別深刻。圖中的海平面露出冰山一角,象徵教牧站台或公開場合的工作,例如講道、教主日學、崇拜主禮、帶領祈禱會或團契等,在週末見到傳道人忙得團團轉。不過在海平面之下,有大部分弟兄姊妹未必看見的事奉,例如上述聚會的預備工夫、撰寫講章及牧函、關心會友並約談,甚至設計聚會宣傳海報、書寫事奉報告和預備各個會議的行政工作。早前《不務正業的傳道人》一文提到,銳意進入不熟悉的牧養群體的傳道,更要花上不少時間學習該群體的語言文化,並和他們(例如青少年人)生活同行。

提到以上林林總總可見和不可見的事奉工作,我並不是趁機吐苦水。我相信有不少教牧同工跟我一樣,明白並樂意履行以上一切的工作。只是一星期時間固定了,教會中每個星期的聚會恆常運轉,在有限的時間中作成上述那麽多事情,除了不斷提升每項工作的效率之外,就只有延長工作時間。無怪乎很多委身的教牧同工沒有固定下班時間,甚或連休息日也用來預備講章;又或受堂會的章程所限,即使超時工作也未必獲得補假。這導致很多傳道者牧會之時,不得不犧牲個人休息、娛樂、運動時間;長此下去,更要取捨自己的家庭、社交和健康。(待續)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 之 不務正業的傳道人

我在教會中成長所得的認知,及至獲得一些資深教牧的分享和教導,認識到傳道人應該仿效早期教會的使徒榜樣:「至於我們,我們則要專注於禱告,以及傳道的侍奉。」(新約聖經使徒行傳第六章4節)傳道人接觸的會友的處境的確是五花八門,應對他們生活上的難處和生命中種種的需要,真是有一種想自己成為「通才」的期望;至少可以回應他們的話題,在某些領域可以順暢地交流。然而,我也曾聽到資深牧者說:「作為傳道牧者,就只專心作傳道的工作;社工的工作就交給社工;輔導員的工作就交給輔導員;地產代理的工作就交給地產代理。」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問自己:「是否沒有忠心地在祈禱和傳道的事奉崗位上?是否太貪心,連別人的事也顧著?」然而,當我們回顧自己在教會成長過程,也面對過不少「不吃人間煙火」的傳道牧者。他們不太理會我們的生活處境,不太懂我們的「語言」,也不太明白我們面對的困難,就輕率地拋下一些屬靈的原則、信仰的口號,甚至教導過的聖經金句;讓身陷困境裡的我們,不但自己的難處沒有被聆聽,還被評價為未符合信徒標準。

作為傳道人,當然知道要以聖道和聖禮作牧養的核心目標。曾經作為社工的我也深深明白,倘若未能與受助者建立信任的關係,無論是輔導、說教或同行,肯定變成事倍功半。倘若我們所信的主耶穌基督是「道成肉身」的神,也甘願在我們身處的時空和血肉軀體中受限,與我們一起生活起居,用我們的語言跟我們建立關係,從而讓我們領受天國的道理和從祂生命的榜樣學習愛的功課;作為祂的門徒又豈能獨善其身呢?加上作為青少年的牧者,學習他們的語言與興趣、他們生活起居的方式,以及投入他們的生命場景,就更加能夠令我的服侍變得多姿多彩,但卻讓我的工作顯得「不務正業」。

作為青少年牧者,我早年花了很多時間學習玩他們的手機遊戲,聽他們愛聽的流行音樂,看他們追的動漫劇集;甚至在過程中,也讓自己有一點點沉迷,以致我能更明白他們廢寢忘餐的狀態和跟父母衝突的心境。我也會去動漫展會場跟cosplay的他們合照,在他們搬家後陪他們在新社區遊逛,出席他們的學校開放日、畢業禮,以及陪伴他們放榜。

到了今天,我還會抽時間出席他們每一個週年音樂會;關心他們的戀愛狀況及與情人的關係近況;聆聽他們擔任大學內閣幹事(上莊)和住學校宿舍的生活點滴。我清楚知道,我不是要單單當他們的朋友,還要在他們的生活場景中與他們真實同行,並且要適時引導他們以信仰價值觀回應生活處境,又以個人的生命見證作為他們學習的榜樣。這才是一切「不務正業」的活動日程務求達到的最終心意。

黃立基牧師

「意遊」未盡(三):無國界牧養

從北到南的意大利旅程最後一站,是我沒有想過會造訪的拿坡里。我除了知道這城以那不勒斯黑手黨組織聞名之外,一無所知。我到訪這裡,純粹是隨意在Facebook聯絡移居到那裡的斯里蘭卡朋友,問是否仍住在那裡?想不想我順道探望他?我認識這位朋友,因為在十多年前,我在斯里蘭卡出席一個教會會議而認識當地人。十多年來溝通不到二十次,可算是Facebook朋友。

沒料到他在Facebook Messenger一口答應我,還主動推薦我下榻他工作的旅館,又答應有空便帶我四處逛逛。多年來,以近乎「筆友」(也是現代的Facebook Friend)的身份重聚,既期待,又尷尬,我甚至想像如果我誤入騙局,應該還來得及預訂另一家旅館。但是打從他來到地下鐵站那刻開始,我的煩惱一掃而空,心中更慶幸有來拿坡里這最後一站。

還未出發去旅館,他已經熱情地招呼我在附近的咖啡店喝咖啡,隨即互相問候,分享近況。本來十多年沒有見面的朋友,大概會風花雪月,應酬一下便可;但我問候之下,他竟然開始分享家中的情況、他與太太的關係,以及他太太的身體情況等等較私人的話題。他的真誠分享不但讓我感動,他還幫我帶行李上樓,又在一早一晚兩份工作中間擠時間出來陪我找吃的、玩的,我的感激之情實在無法言喻。

到了第二天,他在旅館的工作完成後,又會合了我,帶我到附近的教堂遊逛。不過在我會合他那一刻,我感覺他有點心緒不寧、神色有異,所以我就直接問他是否發生了特別事?他坦誠地跟我分享,他剛剛收到姐姐從斯里蘭卡給他的來電,告知他爸爸確診患末期肺癌的消息,而且他爸爸未知情。我的朋友一方面非常擔心爸爸,另一方面也在煩惱是否要立刻趕回老家探望爸爸。

那個時候,我倆剛好走進一家天主教教堂,那是我朋友平常參與彌撒的教堂。在那裡有專門用斯里蘭卡語舉行的彌撒,服侍當地不少斯里蘭卡僑民。走到正堂長椅的時候,我心裡有一份感動,要跟他說:「不如我就在這裡為你爸爸和你一家祈禱吧?」無論使用英語禱告,抑或在心亂如麻的朋友面前說合宜的話,那一刻對我來說也是很大的挑戰。不過由於心中的感動逃避不了,就硬著頭皮作出禱告。在那一刻,我深深明白了,為甚麼在這意大利旅途中,上主會安排我來到拿坡里。

既為他禱告了,我也鼓勵他不用再陪伴我,可以先回家休息,整理好思緒,再跟太太商量下一步怎樣做。到了晚上,我們再聚在一起吃飯之時,他不斷跟我說不好意思,中午未能好好接待我。我則回應他:「我早年爸爸患癌去世,深明你此刻的感受。」就在我短短到拿坡里停留這兩天,竟然讓我與慌忙失措的他同行同禱告,我更肯定這是上帝的安排。最後我打趣地安慰他:「牧師最擅長甚麼?就是禱告,只是我結結巴巴的英語禱告讓你受罪了!」

(後記:意國旅程回港之後一周,我的朋友也回到斯里蘭卡探望他爸爸,陪他走完世上最後十多天的旅程。目前朋友已經回到拿坡里,慢慢重拾他的生活節奏。)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 之 「意遊」未盡(二):差點被搶的經歷

到意大利旅遊,其中一個必遊的城市當然是有逾二千多年歷史的羅馬。到達羅馬這一站,大概是這個「獨遊」旅程的中間點,既已多少適應了當地出遊和飲食文化,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讓自己放空遊歷。

在出發去今次旅遊前,有不少親友叮囑我小心意大利的小偷,尤其是羅馬,這是歐洲國家中小偷數一數二猖獗的地方。可是,出發前我實在視這些提醒和忠告如一盤盤冷水,大大減低了我高漲的旅行熱情,也怕因為這些「溫馨提示」令自己在異地未能盡興,萬一只顧著自己的行裝財物,根本不能好好享受行程。萬萬想不到,之前在巴黎發生在同行旅伴身上的戲碼,今天在羅馬真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就在抵達羅馬第一天,我先去旅館放下行裝,就沿著地下鐵路線去了羅馬主車站一帶亂逛。之所以選這個地方出站,大概因為第一天不會跑行程,隨便在旺區走走便算,應該總有吃晚飯的餐廳和足以體驗羅馬風情的街頭。就在用餐過後,打算沿那個羅馬主車站(Termini站)乘地鐵回旅館,時間大概是晚上8時。由於翌日是意大利國慶假期,車站內仍然有熙來攘往的人潮和帶著大包小包的旅客。

當我在月台等進站的列車打開車門,然後隨著乘客一同上車,突然間感覺到非常擠擁,就像星期五下班時間在金鐘站轉車時的狀況。然而,身體被壓迫的感覺卻與當時目測的人潮數量不成正比。我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拼命地把自己往車廂中間位置擠進去。就在車門即將關上那一刻,我胸前被擠壓的悶氣突然紓緩了,眼角瞥見好像有人要趕快跳出車廂,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肩包插扣被人解開了,卻因為我的手一直放在胸前抓著,才沒有被人搶走肩包。

在接下來的車站,我在車廂裡找到座位,才坐下認真檢查可有損失;又一邊回想剛剛的經歷,發現自己心跳加速、雙手冰冷和發抖,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當晚由地鐵站走回旅館的路程上,我有如驚弓之鳥,感到草木皆兵,也覺得只是來到第一天就遭逢此事,接下來這幾天還要待在羅馬,叫我怎樣安心繼續旅程呢?故此,我一直祈禱,希望上帝讓我可以放下心中陰影。結果到了第四天,我終於在同一個月台乘車,算是成功克服了陰影,也沒有對羅馬留下太差的印象。

這段有驚無險的際遇,叫我有幾個對「罪」的聯想和反省。第一,有時候犯罪的結果和衝擊足夠痛、足夠大,才能叫人真正記取教訓,防範日後重蹈覆轍。第二,逃避不是長遠面對罪的方法,若不在跌倒的地方再次站起來,就還未認真地面對「那罪」。第三,上帝聽禱告,特別是你在試探誘惑和罪的陰影中求主拯救和幫助,祂真是會回應。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易子而教

剛過去的暑期青少年服侍,我參加的營會是由現時服侍的宗派跨堂會「區青年部」主辦。雖說是由這個部主辦,但這部也是由宗派之中不同的堂會組成,負責服侍和統籌不同聚會;由教牧同工、青少年導師和事奉弟兄姊妹,及至參與聚會的年青人都是來自不同的堂會。這區青年部的夏令營除了因世紀疫症停辦了兩屆之外,已經辦了16年;而當年營會的中學生參加者,現在已經是營會的導師和籌備委員了。

疫情過後,復辦夏令營也遇上不少挑戰,整個中學生班底轉換了。從頭再累積一班營友不容易,所以報名和參加人數很波動,令策劃和籌備變得困難。本來想過應不應停辦?至少不要「為繼續而繼續」,但今屆參加者的表現和籌委導師們所看見的,讓我們又有不一樣的領受。

每年辦青年部夏令營會將不同堂會同齡的弟兄姊妹編排在同一小組裡,讓他們有機會藉著幾天營會彼此認識;負責帶領小組的籌委、導師、組長,也有機會帶領來自其他堂會的年青人。過去營會有一個傳統,就是在營會最後一個環節由小組導師按對組員的認識,逐一為他們代禱、祝福。這個任務讓不少小組導師承擔壓力,因為除了要記住每位組員的分享內容,觀察他們的需要,還要敏感聖靈的提醒,才能對準年青人的狀況為他們禱告。然而過去多年,這代禱傳統讓我們發現有些事情正默默發生。

今年的營會有一個環節,請營友們寫下:「感謝在屬靈生命中幫助過我的人」,當中有一些營友寫下的名字,除了是自己的家人和所屬堂會的導師、傳道人外,也有其他堂會的導師,是在區青年部營會和活動中認識。另外,營會第二晚晚會中,年青人被挑戰更深入地回應信仰和呼召,並在「明陣禱告」後寫下自己的掙扎和禱告。就是在這後續安排,年青人開始跟導師分享自己的掙扎,並要由導師為他們禱告。最美麗的畫面是不同的組員正在向不是自己堂會的導師分享,也有不同的導師正在為不是自己一向服侍的年青人代禱。

當晚的導師回饋會議中,大家都因為這場面而非常感動,有導師打趣地提出:「已經相熟多年的導師說的話往往不及另一個堂會的導師說的意見有力。」我們更提出,或許我們偶爾推出「交換導師或團友牧養計劃」,讓我們這班青少年導師和牧者可以「易子而教」。

「易子而教」意思是交換孩子來教育,最早出自《孟子•離婁上》。孟子提到,君子不親自教導自己的孩子,因為情理上行不通。教育必須依循正道,如果行不通就會動怒,動怒就會傷害父子感情,導致親情疏離。因此,古人選擇交換孩子來教導。這樣,彼此不以完美的高標準去責備對方,更加能夠有效維護親情。

感恩在今次夏令營中有這些片段,除了讓我們這班牧養青少年的牧者更有決心翌年繼續舉辦跨堂會青少年營會,也提醒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牧養同行從來不限於一個堂會之內,更可以跨越堂會去共同承擔、共同牧養;有時候換一換角度、眼光和模式,或許能為處於瓶頸的服侍指引出路;也讓每一個在前線忙碌事奉的弟兄姊妹知道,自己並不是孤身作戰。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結束的勇氣

香港已經進入與新冠病毒共存的時代。新型冠狀病毒株繼續變異和流行,更會聯同不同類型的流感病毒侵襲市民。今天,那些不願回首的隔離檢疫、居家工作或上報政策已不復再。當我們回望那困擾我們三年多的世紀疫症,無論是對經濟環境的重創和轉型,或是停止教會聚會的防疫政策,以及採用「即棄聖餐套裝」和舉辦「網上領餐」,又或其導致一定數量信眾已由實體聚會轉移到網上參與等。面對現時香港教會呈現的「新生態」,我們蹣跚學步,仍在適應中。

自三年前防疫政策逐步取消後,香港教會都紛紛以「復常」為慶祝和感恩的口號;堂會領袖紛紛重新推展因數年疫情停辦的大小型教會聚會。大家都雄心壯志,希望為教會追回之前停辦的活動,冀盼將教會推回疫情之前的正軌。不過,我們必須承認,早幾年移民潮帶走了香港教會20%人口,各間堂會面對著「人財兩失」的現實。教會中弟兄姊妹青黃不接,事奉人手嚴重不足,崇拜及團契聚會人數驟減,堂會經濟狀況不佳,年青一代也轉往網上聚會或離開堂會。在如斯新生態下,堂會如何期望將教會聚會「復常」呢?

我在疫情初期聽過一位牧者分享:疫情侵襲,從另一方面看,幫助了香港的教會。因為防疫政策的安排,宗教聚會場所甚至要關閉,教會領袖必須判斷哪些聚會或事工不可以停止,又有甚麼活動可以暫停或取消。結果我們看到那幾年時間,即使是在最嚴峻的第五波疫情,主日崇拜和祈禱會是一眾教會沒有放低過的首選聚會;其次就是主日學和小組團契等網上聚會。所有實體見面,要除下口罩進食的大型聚會、愛筵、佈道會和旅行都忍痛取消了。疫情讓我們反思,在教會眾多聚會和事工中,有甚麼不可省略?有甚麼是錦上添花?有甚麼可有可無呢?

這位牧者認為,許多教會和機構往往將事工「永續化」,有時會看自己或特定項目看得太重要。疫情,堂會暫停不少事工,正正是很好的時機,讓教會領袖反思甚麼是可以放下、停止的事工;特別是那些為維持堂會傳統、「為繼續而繼續」的事工。有些事工只在特定歷史時刻(如疫情或社會變局)發揮功能,完成後其精神留下已足夠。正如疫情時候,以派發口罩和檢測棒為社會關懷行動。完成任務,可以功成身退。事實上,現在教會有很多被認為是「美好」的聚會或佈道活動,當認真審視和辨識,在後疫情年代的香港氛圍是否需要將其優化、更新、改革,甚至減少、結束呢?

現在有不少堂會面對聚會人數銳減,堂址變遷或經濟困難。以同樣的觀念來看,在禱告神帶領和會友充分溝通後,如能得出共識,與其他堂會合併,繼續發展聖工,其實比勉強維持下去還要健康;也是合乎聖經的教會觀:「正如身體是一個,卻有許多部分,而且全身部分雖然很多,身體還是一個;基督也是這樣。」(林前12:12)只要過程中實踐美好的價值,其存在本身就已經歷著神的同在,結束個別堂會或機構並不代表大公教會失敗。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下)

早前兩篇文章分享了本人和一般「信二代」在耳濡目染和習慣性的家庭信仰模式中成長後,要跟踏入青少年期或「職青」階段的自己和解;並且重新領略那是自己第一手信仰,這是從「信二代」成為「真門徒」的重要轉捩點。然而,下一個問題是「如何做到?」

在聖經作者路加醫生的筆下有一個他獨家記載的比喻故事,我們統稱為「浪子的比喻」。故事中的「浪子」除了那個領了家產後出走揮霍的小兒子,還有一個一直留在父親身邊、沒有叛逆過父親一次的大兒子。大兒子雖然沒有離家出走,但是他的心早已視自己為奴隸。從他與父親的對話知道,他對弟弟和父親斤斤計較;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父親無條件的愛,他認為所有從父親來的寵愛和供應都是靠他自己作為一個聽話的好兒子身份換取回來。(参考Timothy Keller《揮霍的上帝》)作為基督徒都可能知道,這個在「浪子的比喻」中看似是男配角的大兒子,其實是主耶穌側面描寫的真正主角;而這個比喻的真正聽眾是當時一班都以「聽話的好兒子」自居的法利賽人、文士等宗教領袖。

我相信這位大兒子就是我及很多「信二代」的寫照和呼聲。

從與青少年同行、牧養的經驗之中,探究從「信二代」成為「真門徒」的重要轉捩點,我認為就是來一次「離家出走」。無論是肉身暫時離開習慣因循的教會生活,抑或是意識上經歷一次狠狠的「放下」和「叛逆」;又或者用一個不曉得如何以中文更貼切地翻譯的“Unlearn”(有字典翻譯為「忘記」),“Unlearn”過去從教會成長所學。

在教會成長不是不好,只是作為信二代,我們曾在教會經歷過不少與聖經相違的神學實踐。其中之一從小到大學習到,就是要做得好並服從師長才能獲得重視和嘉許,似是「賞善罰惡」。包括我在內,不少信二代心中對神的形象的認識都是一個拿著計分板對我們一言一行評分的訓導主任。當我們做得好,才可以窺見祂對著我們露出肯定的微笑;當我們犯了規,除了會被剝奪某些自由,我們更會看見祂那搖頭失望的眼神。結果我們在教會和信仰中不斷爭取好表現,不斷要做好;但與經歷從道成肉身的主而來十字架白白的恩典卻越來越遙遠;在信仰上經歷的自由和喜樂也越來越少。

我認識不少信二代在經歷各式各樣的「出走」後,通常在非自小在其成長的堂會中重新經歷神和恩典。他們明白原來神早在我們做到完美和戒掉壞習慣之前,已經按照我們的本相愛我們;他們發現原來神其實不如在自小成長的教會中所經歷的,他們鼓起勇氣尋找在神裡屬於自己的身份,不再是「某某的兒子/女兒」。

在今天教會的青少年牧養中,特別在面對「信二代」甚至「牧二代」群體時,我們有沒有這種胸襟、這份信任,可以讓他們放膽提出心中對聖經的質詢,讓他們有自由決定参與的堂會或團契小姐,甚至讓他們有足夠的支持和承托下出走一下?我們其實都是浪子,無論是大兒子或是小兒子;最要緊是我們深信在家日盼夜盼我們回轉歸來的這位父親,時刻張開雙臂,等候著我們回去,恢復我們寶貴的王子或公主身份。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中)

作為一位「信二代」(信耶穌的第二代人),從20年前當青少年導師開始,我就不太喜歡接觸教會中信二代身份的青少年。當時我對他們的印象就是頭腦上的知識很多,也很清楚知道導師想聽甚麼標準答案,但是他們行事為人卻沒有與所言說的「信仰」相符;跟他們溝通相處的感覺不是冷冰冰地刻意跟人保持距離,就是呈現出大人們樂見的成熟模樣,一言一行老練到跟他們的年紀不相配。有距離感和不真誠,就是我當時對教會信二代的印象。現在回想,那時候反感和不喜歡接觸他們,是源自我不喜歡自己作為信二代的種種表現。

在教會成長,遇見的每一位叔叔姨姨都是父母親的朋友,我走到哪一個角落,做了甚麼事,說了甚麼話,到晚上爸爸媽媽都可以如數家珍,一一數點。所以,在教會成長的第一誡:謹記在教會的一言一行都在父母眼中無所遁形。所以,做壞事,說髒話要在教會之外。另外一誡就是從小到大在教會學習到的生存之道:要得到大人和導師們口中的稱讚、手中的禮物,以及長輩的肯定,於是要背熟金句,幫助弱小,協助導師,投入事奉,勤奮聚會。簡而言之,就是要做好他們口中「好基督徒」的模樣。這兩道「最大的誡命」在我們信二代的心中,即使不能言傳,也都能意會。這些Do and Don’t大概也是青少年期之前,挺不錯的道德約制。教會中的牧者、導師、長輩、基督徒家長都在不知不覺間用這一切「操控」信二代的外顯言行。不過,塑造不到他們內心的信仰,也沒有解答過他們心中一直藏著的疑惑。

直等到信二代進入青少年期,無論是因為他們的批判思維的發展,挑戰權威的自主意識的孕育,或是生活日程多了選擇,已令「返教會」變成眾多課外活動中的選項;而各樣心理社交的需要都可以在教會之外更有趣的社群中被滿足;再加上內心對信仰的疑惑遲遲沒有解答;選擇「離開堂會」,就是信二代群體(超過50%人口)於青少年至職青階段出現的結果。

現在回想,約20年前回應當時傳道人對我發出任青少年導師的事奉邀請。當時答應的原因很大程度是當時環顧身邊,從小一起成長的信二代朋友已經所餘無幾,當時的我心中納悶,覺得當時的導師如願意多走一步、多關顧一下我的朋友,或許他們不會離開教會?所以,當時回應當青少年同行者的初衷是希望跟教會中的青少年人同行,以一個朋輩而非長輩的身份聆聽他們先於教導,與他們同行先於批判,沉默先於建議,先去了解他們內心的掙扎,並以他們聽得懂的言語分享我所經歷的信仰和神;從而邀請他們,也相信這一位願意與人同在的神。神可以回應他們心中各樣不安、疑惑、掙扎,那管在大人眼中只是芝麻綠豆的小事。

直到8年前,我完成神學院裝備,正式以傳道人身份投入牧職,我終於與自己多年來討厭的信二代身份和解;甚至在堂會牧養青少年人之時,能擁抱著自己希望陪伴「信二代」同行的熱情,一同經歷那趟重新發現信仰的冒險之旅。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上)

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信二代」,意思就是我的父母是首先相信主的上一代。自我小時候,他們便帶我上教會,我在教會成長。我的道德價值培育、我的社交圈子群體、我的人生階段成長基本上從小到大都跟教會和基督教信仰親密連結。消極一點說:「我從小到大沒有選擇,因為自我未有意識為自己作選擇以先,神已經藉著我的父母為我選擇了。」

不過小時候的我不會想太多,因為我的使能感、社交能量、接納和肯定全部都可以在這教會裡,循著聖經問答比賽屢獲殊榮,從與團友玩樂嬉戲,又藉著事奉得到讚賞統統獲取得到。我的幾位青梅竹馬也一直團團轉在彼此身邊,總是期待著每個星期一次的見面,相安無事維持到我們踏進青少年期。「信二代」常常難以解答一個問題:「你何時信主?」從高小開始,我常常在夏令營晚會和學校各種福音性聚會中「決志」,然而從來沒有人認真地跟我談論過一個「信二代」該怎樣「信耶穌」?

如果要說自己認真承認是一個跟從主耶穌的門徒,是在升中四那年暑假參加了ISCF(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的夏令營會中。不過,緊接著我決定認真在自己的「一手信仰」上成長的那個暑假,卻開始了後來漫長的掙扎:在決定「堅信」前,面對自己生命的黑暗和對自己的不接納;從小在教會一起成長的夥伴一個一個離開教會;投入事奉之中,察覺自己生命中的自義和驕傲;還要逐一面對家人至親的絕症和離世。

不過,我的基督徒父母在以基督教信仰言教之餘,他倆的生命見證是給我最有力的身教。在我面對信仰和成長中的迷失和徬徨的時候,他們沒有以從小教導我的宗教規條迫令我服從,反而安靜地聽我訴說我的掙扎,然後每夜睡前為我祈禱。他們給我最大的「身教」,就是我父親患胰臟癌的那幾年所作的見證。本來沉默寡言的父親把握主診醫生不能算準的治療時光,四處分享治療癌症期間他經歷的種種神蹟。我永遠不會忘記,看著他在台上分享的神采,這是我自小認識卻不曾見過的父親。雖然他身上懷著計時炸彈,但他卻把握每次可以分享見證的機會,四處為主宣講。我的母親則在父親確診病症之後,全心全意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還記得就在醫院親耳聽到醫生口中確診父親患末期癌症的那個晚上,只有我和母親二人回家,在食店吃晚飯之時,我不禁問她:「如果這次父親的病醫不好,你還相信神愛我們嗎?」母親只是沉默片刻,便帶著溫柔且堅定的眼神回應我:「即或不然,我也堅定相信神愛我們一家。」

從那時起,我被他倆在困境中仍堅定不移的信心震撼了!如果這位不只是我父母親的神,也是我個人的神,這就不是我父母給我的二手信仰,而是我自己的一手信仰;我也想親身經歷何以他倆對這位神的信心實踐得如此徹底?一家人經歷那段想起來仍然錐心刺骨的回憶,卻又是一起以信仰經歷的親密溫馨時光;那趟猶如在狂風巨浪中經歷的搖撼,卻孕育成往後我蒙召及牧職路上最重要的磨練。

這就是我如何由一位「信二代」,經歷多年神的模造成為一位真正的耶穌門徒的心聲和經歷。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Take Your Time

在16型人格(MBTI)中的J(判斷型),我獲得超過90%得分。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個約會朋友也安排行程時間表的人;所以我的強項是凡事做好滴水不漏的計劃,並且會為計劃做好數個應變方案,也會在事工或活動計劃中安排好負責的人手、所需的物資和精準的時間分配等。我可以做到這一切,也該歸功於讀神學前做過幾年「社工」(社會工作者);當時的日常工作就是撰寫活動計劃書和規劃小組聚會。

不過,「J型人」同樣會因為這種性情而要面對不少限制;就是每當計劃趕不上變化,或出現突發情況衝擊超前的部署,或者因為不同持份者的異見而需要調整本來的藍圖,總會讓我感到焦慮不安、驚惶失措。這些表現見於我每週帶領的青少年團契週會,也見於對每個生命的牧養工作。

在我入職服侍堂會初期,總有一種無人要求但卻隱藏著的無形壓力——期望自己為堂會制訂不同的長、中、短期計劃。我承認自己雖然很喜歡且擅長制訂計劃,但卻因為要實踐計劃而承擔了無比的壓力,所以我當時心中暗暗向神祈禱:「最好我不用撰寫這些教會十年或五年計劃。」事實上,我自從牧會至今近8年的歲月裡,我未需要為堂會制訂這些長、中、短期計劃。因為我們所走過的路全部都在計劃以外,不論是我們堂會,甚或全香港教會。

我自2018年底入職,沒多久就經歷全港性社會運動,無論在堂會中如何宣講,如何牧養,如何禱告,都沒有資深牧者可以分享過往經驗,我們都是見步行步。自2020年起,世紀疫症席捲全球,無論是變化無常的疫情或防疫措施,抑或教會開放聚會與否,都迫使我們作為牧者的拼命在狹縫間學習網上聚會、線上牧養、線下探訪,且嘗試做各式各樣的社關工作。這些年,我們不只見步行步,簡直只能「行步見步」;然後,「移民潮」悄悄在2021年開始。香港教會的人口被帶走了平均25%,大多數人是在教會事奉和奉獻上,一直支持教會的中流砥柱。全港教會面對「人財兩失」的嚴峻環境,誰還敢在這個時候提出計劃?

自2022年起,我所服侍的堂會面對的挑戰開啟了另一頁新篇章。我們沿用40年的樓上教會堂址被發展商收購,我們需要在短時間內遷出該堂址,且要在第五波疫情期間四出尋找可供租賃的商舖為臨時聚會點。我們曾在車房地舖聚會,作為南區教會也曾租用九龍的商廈作崇拜場地。之後,我們又曾暫用一個位處商場的舖位,作為臨時堂址。直至2025年底,我們才結束飄流旅程,重新在南區本區購置新堂址;再次安頓下來,又再思考我們的「教會計劃」。

事實上,神自己的教會從來犯不著由我們去「計劃」。在過去幾年,我所經歷的牧職歲月,教會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我這個喜歡計劃的超前部署者計劃出來的,全都是神在祂最好的時間親自成就自己的工作,是由聖靈親自帶領祂的教會。當我回顧這些年走過的路,我忽然可以從這「J型人」的焦慮中被解放出來。我依然相信,神用得著擁有計劃和部署恩賜的我;我更相信,在神認為最好的時間配合祂用得著我的計劃,成就了祂在我們身上最好的工作。“So God, please take Your time!”

黃立基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