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下)

早前兩篇文章分享了本人和一般「信二代」在耳濡目染和習慣性的家庭信仰模式中成長後,要跟踏入青少年期或「職青」階段的自己和解;並且重新領略那是自己第一手信仰,這是從「信二代」成為「真門徒」的重要轉捩點。然而,下一個問題是「如何做到?」

在聖經作者路加醫生的筆下有一個他獨家記載的比喻故事,我們統稱為「浪子的比喻」。故事中的「浪子」除了那個領了家產後出走揮霍的小兒子,還有一個一直留在父親身邊、沒有叛逆過父親一次的大兒子。大兒子雖然沒有離家出走,但是他的心早已視自己為奴隸。從他與父親的對話知道,他對弟弟和父親斤斤計較;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父親無條件的愛,他認為所有從父親來的寵愛和供應都是靠他自己作為一個聽話的好兒子身份換取回來。(参考Timothy Keller《揮霍的上帝》)作為基督徒都可能知道,這個在「浪子的比喻」中看似是男配角的大兒子,其實是主耶穌側面描寫的真正主角;而這個比喻的真正聽眾是當時一班都以「聽話的好兒子」自居的法利賽人、文士等宗教領袖。

我相信這位大兒子就是我及很多「信二代」的寫照和呼聲。

從與青少年同行、牧養的經驗之中,探究從「信二代」成為「真門徒」的重要轉捩點,我認為就是來一次「離家出走」。無論是肉身暫時離開習慣因循的教會生活,抑或是意識上經歷一次狠狠的「放下」和「叛逆」;又或者用一個不曉得如何以中文更貼切地翻譯的“Unlearn”(有字典翻譯為「忘記」),“Unlearn”過去從教會成長所學。

在教會成長不是不好,只是作為信二代,我們曾在教會經歷過不少與聖經相違的神學實踐。其中之一從小到大學習到,就是要做得好並服從師長才能獲得重視和嘉許,似是「賞善罰惡」。包括我在內,不少信二代心中對神的形象的認識都是一個拿著計分板對我們一言一行評分的訓導主任。當我們做得好,才可以窺見祂對著我們露出肯定的微笑;當我們犯了規,除了會被剝奪某些自由,我們更會看見祂那搖頭失望的眼神。結果我們在教會和信仰中不斷爭取好表現,不斷要做好;但與經歷從道成肉身的主而來十字架白白的恩典卻越來越遙遠;在信仰上經歷的自由和喜樂也越來越少。

我認識不少信二代在經歷各式各樣的「出走」後,通常在非自小在其成長的堂會中重新經歷神和恩典。他們明白原來神早在我們做到完美和戒掉壞習慣之前,已經按照我們的本相愛我們;他們發現原來神其實不如在自小成長的教會中所經歷的,他們鼓起勇氣尋找在神裡屬於自己的身份,不再是「某某的兒子/女兒」。

在今天教會的青少年牧養中,特別在面對「信二代」甚至「牧二代」群體時,我們有沒有這種胸襟、這份信任,可以讓他們放膽提出心中對聖經的質詢,讓他們有自由決定参與的堂會或團契小姐,甚至讓他們有足夠的支持和承托下出走一下?我們其實都是浪子,無論是大兒子或是小兒子;最要緊是我們深信在家日盼夜盼我們回轉歸來的這位父親,時刻張開雙臂,等候著我們回去,恢復我們寶貴的王子或公主身份。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中)

作為一位「信二代」(信耶穌的第二代人),從20年前當青少年導師開始,我就不太喜歡接觸教會中信二代身份的青少年。當時我對他們的印象就是頭腦上的知識很多,也很清楚知道導師想聽甚麼標準答案,但是他們行事為人卻沒有與所言說的「信仰」相符;跟他們溝通相處的感覺不是冷冰冰地刻意跟人保持距離,就是呈現出大人們樂見的成熟模樣,一言一行老練到跟他們的年紀不相配。有距離感和不真誠,就是我當時對教會信二代的印象。現在回想,那時候反感和不喜歡接觸他們,是源自我不喜歡自己作為信二代的種種表現。

在教會成長,遇見的每一位叔叔姨姨都是父母親的朋友,我走到哪一個角落,做了甚麼事,說了甚麼話,到晚上爸爸媽媽都可以如數家珍,一一數點。所以,在教會成長的第一誡:謹記在教會的一言一行都在父母眼中無所遁形。所以,做壞事,說髒話要在教會之外。另外一誡就是從小到大在教會學習到的生存之道:要得到大人和導師們口中的稱讚、手中的禮物,以及長輩的肯定,於是要背熟金句,幫助弱小,協助導師,投入事奉,勤奮聚會。簡而言之,就是要做好他們口中「好基督徒」的模樣。這兩道「最大的誡命」在我們信二代的心中,即使不能言傳,也都能意會。這些Do and Don’t大概也是青少年期之前,挺不錯的道德約制。教會中的牧者、導師、長輩、基督徒家長都在不知不覺間用這一切「操控」信二代的外顯言行。不過,塑造不到他們內心的信仰,也沒有解答過他們心中一直藏著的疑惑。

直等到信二代進入青少年期,無論是因為他們的批判思維的發展,挑戰權威的自主意識的孕育,或是生活日程多了選擇,已令「返教會」變成眾多課外活動中的選項;而各樣心理社交的需要都可以在教會之外更有趣的社群中被滿足;再加上內心對信仰的疑惑遲遲沒有解答;選擇「離開堂會」,就是信二代群體(超過50%人口)於青少年至職青階段出現的結果。

現在回想,約20年前回應當時傳道人對我發出任青少年導師的事奉邀請。當時答應的原因很大程度是當時環顧身邊,從小一起成長的信二代朋友已經所餘無幾,當時的我心中納悶,覺得當時的導師如願意多走一步、多關顧一下我的朋友,或許他們不會離開教會?所以,當時回應當青少年同行者的初衷是希望跟教會中的青少年人同行,以一個朋輩而非長輩的身份聆聽他們先於教導,與他們同行先於批判,沉默先於建議,先去了解他們內心的掙扎,並以他們聽得懂的言語分享我所經歷的信仰和神;從而邀請他們,也相信這一位願意與人同在的神。神可以回應他們心中各樣不安、疑惑、掙扎,那管在大人眼中只是芝麻綠豆的小事。

直到8年前,我完成神學院裝備,正式以傳道人身份投入牧職,我終於與自己多年來討厭的信二代身份和解;甚至在堂會牧養青少年人之時,能擁抱著自己希望陪伴「信二代」同行的熱情,一同經歷那趟重新發現信仰的冒險之旅。

黃立基牧師

教牧人生:「信二代」的呼聲(上)

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信二代」,意思就是我的父母是首先相信主的上一代。自我小時候,他們便帶我上教會,我在教會成長。我的道德價值培育、我的社交圈子群體、我的人生階段成長基本上從小到大都跟教會和基督教信仰親密連結。消極一點說:「我從小到大沒有選擇,因為自我未有意識為自己作選擇以先,神已經藉著我的父母為我選擇了。」

不過小時候的我不會想太多,因為我的使能感、社交能量、接納和肯定全部都可以在這教會裡,循著聖經問答比賽屢獲殊榮,從與團友玩樂嬉戲,又藉著事奉得到讚賞統統獲取得到。我的幾位青梅竹馬也一直團團轉在彼此身邊,總是期待著每個星期一次的見面,相安無事維持到我們踏進青少年期。「信二代」常常難以解答一個問題:「你何時信主?」從高小開始,我常常在夏令營晚會和學校各種福音性聚會中「決志」,然而從來沒有人認真地跟我談論過一個「信二代」該怎樣「信耶穌」?

如果要說自己認真承認是一個跟從主耶穌的門徒,是在升中四那年暑假參加了ISCF(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的夏令營會中。不過,緊接著我決定認真在自己的「一手信仰」上成長的那個暑假,卻開始了後來漫長的掙扎:在決定「堅信」前,面對自己生命的黑暗和對自己的不接納;從小在教會一起成長的夥伴一個一個離開教會;投入事奉之中,察覺自己生命中的自義和驕傲;還要逐一面對家人至親的絕症和離世。

不過,我的基督徒父母在以基督教信仰言教之餘,他倆的生命見證是給我最有力的身教。在我面對信仰和成長中的迷失和徬徨的時候,他們沒有以從小教導我的宗教規條迫令我服從,反而安靜地聽我訴說我的掙扎,然後每夜睡前為我祈禱。他們給我最大的「身教」,就是我父親患胰臟癌的那幾年所作的見證。本來沉默寡言的父親把握主診醫生不能算準的治療時光,四處分享治療癌症期間他經歷的種種神蹟。我永遠不會忘記,看著他在台上分享的神采,這是我自小認識卻不曾見過的父親。雖然他身上懷著計時炸彈,但他卻把握每次可以分享見證的機會,四處為主宣講。我的母親則在父親確診病症之後,全心全意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還記得就在醫院親耳聽到醫生口中確診父親患末期癌症的那個晚上,只有我和母親二人回家,在食店吃晚飯之時,我不禁問她:「如果這次父親的病醫不好,你還相信神愛我們嗎?」母親只是沉默片刻,便帶著溫柔且堅定的眼神回應我:「即或不然,我也堅定相信神愛我們一家。」

從那時起,我被他倆在困境中仍堅定不移的信心震撼了!如果這位不只是我父母親的神,也是我個人的神,這就不是我父母給我的二手信仰,而是我自己的一手信仰;我也想親身經歷何以他倆對這位神的信心實踐得如此徹底?一家人經歷那段想起來仍然錐心刺骨的回憶,卻又是一起以信仰經歷的親密溫馨時光;那趟猶如在狂風巨浪中經歷的搖撼,卻孕育成往後我蒙召及牧職路上最重要的磨練。

這就是我如何由一位「信二代」,經歷多年神的模造成為一位真正的耶穌門徒的心聲和經歷。

黃立基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