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下)

親愛的!我是你的「身體」,我每分每秒也在保護你。當你在災難中性命受威脅之時,我會竭盡所能替你作出最適當的求生準備。我會把所有能量和資源從我(身體)平日的運作模式,立即轉為聚焦於保障自身安全的「求生模式」。

逃生過程分秒必爭,人類能以秒速進入「求生模式」,就是靠我的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的本事!

我(身體)兩位得力助手的名字很相似,分別叫「交感神經系統」(SNS)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 。別以為前者是最重要,後者只是次要。事實上,副交感神經系統主宰了平日身體的吸收和修復功能,令人放鬆變平和。SNS 和 PNS 兩者平衡互補,方能達致身心健康。

精神醫學上的創傷後壓力症 (PTSD) 就是這個「我」——身體,出現了狀況。

在災難中,求生的壓力大大刺激了交感神經系統,令人心跳加速,血壓上升,血液流向肌肉,讓人的反擊力和逃跑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成功逃生的機會 (fight or flight)。這原本是好事,但副交感神經系統卻從此被忽略了。副交感神經系統退場,人便會過度警覺、變得負面焦慮,精神緊張,失眠和發惡夢等等。假如情況在災難後一個月仍持續,影響日常生活,便變成了創傷後壓力症的身體症狀。

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也屬於「自律神經系統」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他們的優點就是「自動自覺」,但他們的缺點也是「自動自覺」;當他們失衡,人類難再靠意志去調控他們的活躍程度。

當災難已過了數星期,儘管理智上明白生存危機已解除,但身體仍在維持高度警覺的求生模式,那就是問題。有研究顯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士比一般人患上其他精神科疾病的機會率高八倍!常見的「共病」 (comorbidity),包括:酒精成癮、濫用藥物、抑鬱症、焦慮症和強迫症。當中不少人士因為嚴重失眠和惡夢而濫用酒精和藥物,所以及早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對預防衍生其他精神科疾病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但原來身體的自律神經系統也有「不自律」的時候,要是不懂「煞掣」,便會變成「好心做壞事」、「做多咗」。如何才能令交感神經系統回復正常,就是治療創傷後壓力症的主要策略之一。

交感神經系統中主要的分泌有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它在腦部和身體其他部位有不同的受體,包括 Alpha 和 Beta 受體。針對這個機制的治療創傷後壓力症藥物,有 Alpha-1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研究發現,這些藥物可緩和身體過度警覺的反應,亦有助改善失眠和惡夢的情況。要注意:只有能夠穿通過血液和腦部之間的屏障 (Blood- Brain Barrier) 的 Alpha-1 和 Beta 腎上腺素受體阻斷劑才有治療功效。還有,如果有症狀是來自共病,例如抑鬱症,便需要配合其他種類的藥物治療。

創傷後壓力症成因複雜,如何評估交感神經系統的失調程度及共病的影響,便需要精神科醫生的臨床評估,並且因應個別生理狀況作針對性的藥物治療。在災難中,身體太想保護主人,才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人並不是軟弱,只是保護機制太強。重新了解身體訊號,以醫學實證方法處理各方面的症狀,再配合心理和社會的支援,必能走出創傷;再次重新出發,讓人生邁向成長!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https://tdww.org.hk/2026/07/02/2026耆年健康醫學講座/

解構壓力焦慮──創傷後壓力症(PTSD):身體很想保護你 (上)

給我最愛的你:

嗨!親愛的!我很開心,終於能和你對話了!你知道嗎?從你出生開始,我每日每時每刻都和你一起;你吃喝拉撒,我寸步不離。我的名字是「身體」。

醫生們很有趣,他們總喜愛把我分成不同的部分去理解。以外在位置而言,我可劃分為頭、胸、腹、手和腳;以內在結構而言,我包含了各種稱為「器官」的結構,如心臟、腸胃、腦袋;以功能而言,我被劃分成為多個「系統」,例如消化系統、心血管系統、中樞神經系統等等。

我其實是很忙碌的,為了能夠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你服務,一刻也不鬆懈。我有一個必殺技:「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ANS),也可稱為自主或自動神經系統。顧名思義,就算你睡著了,沒有運用大腦的意識,我也「自動」不停為你工作,指揮著你的各種機能,例如心跳、血壓、腸胃蠕動、流汗等反應。我很厲害吧?我能夠全天候全自動運作,因為有兩位得力助手「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SNS) 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PNS),兩位助手互相補足,各有優點。交感神經系統負責調節人在運動、緊張和遇到壓力時候的身體反應:血壓升高、心跳加快、血液從腸胃流向肌肉,以便迅速逃跑(flight)或戰鬥(fight)。副交感神經系統就是負責為我(身體)在休息、睡眠或放鬆時候的修復,他令人心跳減慢,血壓緩和及促進腸胃吸收。

SNS和PNS這兩位助手真是令我又愛又恨,當他們互相合作,合拍而又協調,便可以讓腦袋有空間,運用腦袋的意識去進行日常的思考行為。尤其是SNS,當有巨大災難事件發生(如天災、戰爭),SNS便會使盡渾身解數,協助你快速逃生保命。

為讓你逃生的時候,以最高效的方法記住逃生的路線,以及救護員的各種指令,我委派了腦袋裡的「海馬體」執行這求生任務。海馬體主宰我們的記憶,他能讓你牢牢記住剛發生的事情,並負責把短期記憶經篩選後轉化為長期記憶。他旁邊有「杏仁核」,杏仁核是大腦的「情緒總管」,主要負責處理恐懼、焦慮等情緒,並與海馬體緊密合作,為記憶加上情緒元素,所以人類才會有「記起開心事」和「記起傷心事」的能力。

我——身體,是不是很厲害呢?身體真是很愛你,很想保護你。身體想不惜一切去保護你的性命,因為你的性命就是身體的意義。

可是,當身體在危急的關鍵一刻,海馬體和杏仁核在壓力的情況下受了刺激,把災難時的場景牢牢記住了,並沒有把它篩選便放進長期記憶裡。在這失調的狀況下,災難場景在往後的日子,可能是數星期、數個月,甚至是數年過後,會不期然重複浮現在腦海裡。從精神醫學角度來說,這種災難經驗重現的現象就是「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 Flashback(閃回)現象。

創傷後壓力症除了有Flashback,也有其他狀況,例如迴避行為及過度的警覺反應,都是因為身體太想保護你,才有這樣的反應。因此,如何重新好好關注身體的訊號,就是治療創傷後遺症的重要關鍵。

莊勁怡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幽門螺旋菌與焦慮症

焦慮症是全球最常見的精神疾病,成因複雜。除了經多項研究充分證實的心理因素和環境因素,原來生理因素如感染幽門螺旋桿菌(也稱「幽門螺旋菌」)亦可增加患焦慮症的風險。究竟甚麼是幽門螺旋菌呢?

幽門螺旋菌十分常見,是唯一能存活於胃酸的細菌。研究指出,本港感染率達38%,推算285萬港人受感染,而內地及全球感染率更高達55%及43%,估計近8億及36億人受感染。事實上,幽門螺旋菌生命力頑強,於經過巴士德消毒法(63 – 150°C高溫消毒)的牛奶,甚至 −18 °C真空包裝的絞碎牛肉,也可存活3至9天。

每名感染幽門螺旋菌患者情況不同,常見症狀可能包括打嗝、腹脹、嘔吐及腹部不適等症狀。有這些症狀的人通常會向腸胃科醫生尋求治療。有新證據顯示,此類症狀可能代表有感染幽門螺旋菌,而感染則可能引發焦慮。

一項於2024年在《國際臨床實踐醫學》期刊發表並涵蓋12份研究的大型綜合分析研究,參與者總共包括5,040名感染幽門螺旋菌的人士及4,463名沒有感染幽門螺旋菌的人士。這項研究顯示,幽門螺旋菌感染顯著增加焦慮症風險近1.5倍,而幽門螺旋菌感染者患上焦慮症機率為非感染者的2.49倍。若透過人口歸因分數方式(Levin’s PAF)作推算,逾三分一(36.2%)焦慮症病例,或與幽門螺旋菌感染有關。這項新研究表明,幽門螺旋菌感染與焦慮症息息相關。

這項大型綜合分析研究繼續剖析,幽門螺旋菌或影響腸道菌群,進而影響大腦和情緒相關化學物質,增加患焦慮症風險。同時,焦慮等心理因素會削弱胃黏膜和免疫力,讓人更容易感染幽門螺旋菌,形成惡性循環。

根據政府統計處資料顯示,在香港約有77萬名焦慮症患者。使用上述人口歸因分數方式進行推斷,77萬的36.2%即是約28萬名患者的焦慮症可能與幽門螺旋菌感染有關。但需要強調,焦慮症的成因涉及基因、心理及環境等多重因素,若能有效消除幽門螺旋菌,或者可以降低該28萬港人患焦慮症的風險。

過往處理焦慮症個案,醫生大多集中處理精神健康相關情況,幽門螺旋菌檢查並不屬常規檢查。相信這項大型綜合分析研究會使醫護人員及患者日後多加留意兩者的關係,當醫生認為有需要,便會安排幽門螺旋菌檢查及治療,或可降低一部分人患上焦慮症的風險。

市民應注意幽門螺旋菌與焦慮症的關係,提高相關意識,如懷疑感染或有胃病家族史,應盡早主動諮詢醫生,以決定是否需要接受幽門螺旋菌檢查。一旦感染應及早診治,或可減低出現焦慮症、腸胃問題惡化的風險。

     王駿濱醫生/精神科專科醫生

Reference: https://doi.org/10.1155/2024/9247586

解構壓力焦慮──疫情之後的污染焦慮

疫情期間,很多人對細菌病毒更敏感,也更加勤力清潔,本來可以理解;但對某些人來說,這種敏感卻逐漸延伸成長期而強烈的恐懼。洗手、消毒、避開人群、分隔「乾淨區」與「污染區」,這些行為表面上是防疫,實際上可能已經變成強迫症的一部分。

美兒(化名)是一位平凡的上班族。自疫情開始,她每次回家都把外出用過的袋放在固定位置,鞋子也要按特定方向擺好,衣物必須分門別類處理;還要馬上洗澡,否則就覺得整個家都會被污染。她擔心自己把病菌帶進家中,潛伏在屋內,稍一不慎,就會大病一場。於是,她每天放工回家都小心翼翼,跟著一套流程整理一番,完成後才能安心坐下來休息。

家人出於好意幫她整理衣物,她卻總是擔心家人沒有按照她的方法處理,會令到病菌在家中散播,後果不堪設想。一想到這種種,美兒便會大發雷霆,再按她自己的方法重新處理衣物。

她一直以為人人都是這樣防疫,直到有一次和朋友閒談,才猛然發現大家在新冠疫情過後,早已不像她那樣緊張;也不會對季節性流感嚴陣以待。她本以為朋友沒有認真防疫,便會經常生病,誰知後來竟是謹慎小心的她先病倒了,而朋友反而平安無事。那一刻,她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朋友早前也曾擔心疫情,也會小心防疫,但那憂慮只是短暫性。美兒卻在強迫症的影響下,不斷放大染疫和生病的畫面。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終陷入反覆確認與反覆安撫的循環。強迫症患者害怕的事情,往往不是「一定有問題」,而是「無法百分百肯定沒有問題」。對一般人來說,不確定可以容忍;對強迫症患者來說,不確定本身就是威脅。他們不是單純害怕病菌,而是害怕無法確定安全,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害怕一個微小風險演變成無法收拾的災難。

旁人未必能理解患者的擔憂,可能會說:「洗多一次就夠」、「我幫你清潔都一樣」。但對患者來說,問題不在於是否真正乾淨,而是在於那個行為已經變成「必須」。若不做,焦慮便會暴升;做了,則能獲得短暫安心。正正是這種短暫安心的感覺令患者更依賴那些行為,才逐漸變成不得不做的儀式。

疫情導致社會整體更注重衛生,本來是好事,但若這種關注演變成持續而極端的恐懼,就要留意是否已經超出正常範圍。因為強迫症最擅長利用合理的擔心,把它放大成不合理的恐懼,再用一連串重複動作來維持表面的安全感。要知道,逃避和儀式短期看似有效,長期卻會把恐懼「養大」,最後演變成每日要花上大量時間,才能換取片刻安穩。唯有學會容忍不確定,人才有機會重獲生活的主導權。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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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構壓力焦慮──強迫症的真實面貌

很多人一聽到強迫症,第一印象就是「愛乾淨」、「整齊」、「有規律」;但真正患有強迫症的人,往往不是因為特別喜歡秩序,而是內心長期被焦慮推著走。清潔、檢查、排序,表面上似是習慣,實際上是一場重複上演的心理拉鋸。例如,有人每次出門前都會反覆確認門鎖、煤氣和電掣已經關上。明明已經檢查過一次,甚至兩次,理性上知道應該沒有問題,但腦海裡總會浮現「萬一呢?」對他們來說,與其要帶著巨大的不安出門,不如再檢查一次。於是,他們又再回頭看一次,再觸摸一次,再確認一次。出門前,短短幾分鐘的流程可能拖延至半小時、一小時,甚至更長時間。他們知道反覆檢查有問題,但因為那份不安感太強,不做點甚麼,實在很難忍受。

強迫症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某一個行為,而在於它形成了一個循環:先有不斷重複的強迫思想,然後引發焦慮,接著透過強迫行為來減壓;短暫安心之後,下一輪焦慮又再出現。久而久之,患者就被「不做就不安心」的感覺困住。這也是很多患者明知不必要,仍然無法停止的原因。

有些人會把這種情況歸咎於性格問題,覺得患者只是太執著。其實,強迫症的患者真正害怕的事情往往是失控。對他們來說,反覆檢查不是為了多做一點,而是為了把腦海中的災難畫面壓下去。問題是,壓得越用力,反彈往往越大,最後就變成惡性循環。

這種病最令人困擾的地方是它會偷走很多日常時間。一次出門,別人只花幾分鐘,而患者卻可能要花十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為了完成一連串固定動作。如果中途有一刻分神,或者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令人擔憂的可能性,患者往往又再重新開始檢查過。若症狀嚴重,連上班、上學、約會都會深受影響。

在旁人眼中,他們只是想得比較多,但對患者來說,卻是每天在跟焦慮搏鬥。他們實際上不想這樣重複著行為過活,有些人其實已經很疲倦,甚至很厭惡自己不停重複,但又覺得「不做不行」。那種明知不合理,仍然停不下來的無力感,往往最折磨人。很多患者因此自責,認為只要自己想開一點就好,覺得自己太麻煩,結果越來越不敢求助。

其實,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對強迫症都很有幫助。心理治療主要是認知行為治療,尤其是暴露與反應預防。重點是循序漸進地讓患者學習,即使不做某些重複行為,焦慮也不會永遠存在,會慢慢下降。至於藥物治療,則著重於調節腦內血清素水平,從而減少重複出現的思想及強迫行為。

強迫症不是「潔癖」那麼簡單,而是焦慮逼人重複又重複,務求每一步都要做得「對」。可是,問題從來不只是對不對,而是人已經被困在一個無法停下來的循環裡,不能自拔。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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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構壓力焦慮──一場意外如何改變生活

對大多數人而言,廚房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對曾經在廚房受傷的人來說,廚房不單是一個讓人心跳加速、呼吸不順的地方,更是一段創傷經歷的入口。

惠賢(化名)本來是一位熱愛烹飪的廚師,廚房是她每天去的地方,也是讓她感到最舒服自在的空間。可是,自從一場突如其來的廚房意外之後,她再也不敢踏足廚房。那天,她一時不察,沒留意到廚房地上有一攤油,因此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推車上的熱鍋隨即翻倒,結果令她全身上下被燙傷了。

灼熱、慌亂、疼痛……,一切事情來得太突然,她還未來得及思考和反應,已被送入急症室,接受一連串治療。每次洗傷口,她都痛得撕心裂肺。即使傷口逐漸癒合,疤痕仍然留在身上。對她來說,康復之路漫長而又艱難,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真正完全康復。

更甚是這場意外帶來的恐懼始終揮之不去。她開始害怕進廚房——那個她本來最喜歡的地方。每一次踏進去,甚至只是遠遠望見,身體都像在提醒她「不要靠近」。爐火的聲音、油煙的氣味、熱水翻滾的聲響,甚至只是在商場的店舖看見廚具,都足以令她想起受傷那一刻的情境。心跳隨即加速,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只有離開現場,她才會稍微感覺好一點。

她不時想起意外發生的那一瞬間,就像再次經歷一次事故。有時,她甚至發噩夢。她會責怪自己不夠小心,也會責怪同事沒有清理妥當地上油污,導致這場意外發生。

惠賢出現這些反應,很可能是「創傷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PTSD)的表現。創傷不只是記得一件傷心事,更可怕是事件明明已經過去,身體卻仍然好像置身當時的情景。大腦彷彿沒有收到「危險已經結束」的訊號,於是仍然維持高度戒備。患者容易受驚、焦慮、失眠,或者對某些場景極度迴避。創傷從來不是單一回憶,而是一種持續影響生活的狀態。

在這類個案中,最常見就是逃避。患者不是故意不面對,而是每次接近相關場景,身體會先於理性作出反應。她知道廚房不一定危險,但身體說服不了自己;她也知道一個人外出未必會出事,但無法相信自己真是安全。創傷的問題往往就在這點:理性明白,情緒卻不肯放行。

逃避看似能夠暫時減壓,長遠卻可能令恐懼變得越來越強烈。今天避開廚房,明天避開廚具,後天連與烹飪有關的話題都不敢碰;今天不敢一個人外出,日後可能就連乘搭交通工具、逛街、見朋友都變得困難。創傷就像一圈越縮越緊的繩索,把生活一步步收窄。

這也是為何創傷後的復原不能只靠「時間」的原因。時間本身不會自動修補所有傷口。若沒有適當支援,有些人只會越來越退縮。治療的重點往往是幫助患者重新認識危險與安全,重新建立掌控感。心理治療可以幫助患者辨認觸發點,理解自己的身體反應,並逐步以較安全的方法接近曾經害怕的情境。這個過程不一定快,但它能幫人慢慢把人生拿回來。當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受過傷,復原便已經開始。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即時通訊的隱形壓力

二十八歲的阿偉(化名)是某廣告公司的客戶主任,他的手機永遠無法離開視線超過十分鐘。某日他在WhatsApp工作群組匯報項目進度,訊息顯示「已讀」後,過了三分鐘、十分鐘、半小時……沒有人回覆。他開始胡思亂想:「是否報告寫得太差?」「上司是否對我不滿?」「同事是否在背後說我的不是?」他不斷重讀自己發出的訊息,甚至逐字檢查標點符號,試圖找出「得罪人」的證據。當晚他失眠至凌晨,腦海不斷回想過往幾日工作細節,但怎也想不起問題。翌日,他回到辦公室,才知道上司當時正在駕車,其他同事正忙於處理各自的緊急項目,所以沒人回應。讓阿偉崩潰的「已讀」,只是同事來不及回覆,非集體忽視。

因為「已讀不回」引發的焦慮在朋友與戀人關係中更常見。二十三歲的阿敏(化名)曾因為男朋友在WhatsApp顯示「已讀」後兩小時未回覆,便認定對方「不在乎自己」,甚至懷疑感情現危機。她不斷查看對方有沒有上線及更新動態,逐分鐘加深一層焦慮。及後男朋友解釋當時在會議中,無法回覆,她仍半信半疑。

已讀不回與秒回壓力焦慮的成因與影響

有人因對方不回覆而陷入猜測,有人則因必須一見訊息馬上回應感到吃力,這種「即時回覆壓力」是數碼時代特有的心理現象。即時通訊工具原本設計目的是提升溝通效率,卻無形中創造了一種「隨時待命」的隱形契約。當訊息顯示「已讀」,大腦會預期即時回饋,若未獲回應,杏仁核便會啟動威脅反應,引發焦慮;發送者更會將沉默解讀為「對方選擇不回應」,進而觸發社交拒絕的恐懼。無論是下屬對上司的權力關係,還是朋友戀人間的平等互動,任何延遲回覆都可能被解讀為不滿、忽視或懲罰。更甚者,不少公司文化隱形鼓勵「秒回」,將回覆速度與工作態度和專業程度掛鉤,進一步加劇員工的心理負擔。

即時通訊工具模糊了工作與休息的界線,讓人產生「永遠在線」的錯覺。傳統辦公室文化,下班離開公司便等於工作結束;有了即時通訊工具,即使下班或休假,工作訊息可隨時入侵私人時間。工作與休息的界線模糊,導致大腦無法真正放鬆,長期處於低度警戒狀態,最終引發慢性焦慮與睡眠障礙。

個人如何應對:找回訊息主導權

應對「即時回覆壓力」,首要策略是訂立界線。例如下班後關閉工作訊息通知,或將工作用的通訊軟件與私人的分開,又或設定固定時段檢查電郵而非隨時刷新,保留私人時間放鬆休息。另一方面,可分批次回應訊息,例如每日固定三個時段集中回覆,其餘時間專注於工作。這不僅能減少焦慮,亦能提升工作效率。對於朋友與戀人,可事先溝通,讓對方知道忙碌中非故意忽略,有助減少誤會。

其次,可以練習認知重構。當訊息未見即時回覆,刻意提醒自己:「對方可能在開會、駕車、睡覺或處理急事,延遲回覆非故意忽視,與自己無關。」同時,若因強逼自己「秒回」而感到壓力,可嘗試刻意將回覆時間延長,從五分鐘延至三十分鐘,再延至兩小時,讓自己逐步適應「不必秒回」。漸漸發現,世界不會因為你遲回覆而崩塌,關係也不會因此破裂。

在數碼時代,即時通訊已是生活常態,但我們無須成為訊息的奴隸。真正專業與成熟不在於秒回,而在於設定界線、管理焦慮,為自己保留喘息空間。下次又擔心了,告訴自己:「對方只是忙碌,不是拒絕。」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越搜越驚」搜尋引擎如何放大健康恐懼?

二十五歲的阿明(化名)某夜突然感到胸口悶痛,他在搜尋器輸入「胸悶 原因」,搜尋結果首頁出現了「心臟病發作前兆」、「主動脈剝離」等字眼。阿明越看越害怕,開始檢查自己是否有其他症狀:呼吸急促、冒汗、左臂麻痹——全部「符合」。他當晚趕到急症室檢查,心電圖與心肌酵素檢查全部正常。醫生告訴他,身體沒有問題,不適可能是焦慮所致。阿明無法釋懷,懷疑醫生診斷有誤、檢查出錯。他每天花兩小時搜尋身體出現過的各種不適,從頭痛到腹瀉,每個症狀都被他對應到某種絕症。他自此愁眉不展,體重也因長期焦慮下降,工作表現一落千丈。

這種因過度搜尋健康資訊而加劇焦慮的惡性循環,被稱為「網路疑病症」(Cyberchondria)。這病症雖非正式的精神科診斷,卻是數碼時代日漸普遍的困擾。有焦慮傾向的人在互聯網上搜尋症狀後,會誤判自己罹患重病;搜尋時間越長,焦慮程度越高。此外,更加令人擔憂是這種行為模式形成惡性循環:焦慮驅使搜尋,搜尋加劇焦慮,焦慮再驅使更多搜尋,最終陷入無法自拔的恐懼漩渦。

為何在互聯網上搜尋資訊如此容易引發健康焦慮?首要原因是演算法的本質。搜尋引擎的設計是增加用戶點擊與停留時間,而「絕症」、「致命」、「立即就醫」等字眼最能夠引發恐懼與好奇,因此往往被置於搜尋結果頂部。當用戶輸入「頭痛」,最先出現的未必是常見的緊張性頭痛,而是「腦瘤早期症狀」;輸入「腹瀉」,首頁可能是「大腸癌警號」。這種「恐懼優先」的演算法邏輯,無形中放大了一般身體不適的嚴重性。

其次,醫學診斷需要綜合病歷、家族病史與各種檢查,但是網路搜尋只基於單一症狀或最壞情境去提供資訊。有些用戶無法分辨「可能原因」與「最可能原因」的差異,就有可能將罕見絕症誤判為自身狀況。更甚者,有些網站為吸引注意,增加流量,刻意使用誇張標題,例如「這十個症狀可能是癌症前兆,你中了幾個?」進一步加劇讀者的災難思維。

焦慮症患者的大腦杏仁核過度活躍,會把中性身體訊號解讀為威脅,同時難以容忍不確定性。搜尋引擎則提供了「掌控錯覺」——彷彿只要找到答案,就能消除恐懼。這種掌控感是虛假的,因為網路永遠能提供更多甚至更嚴重的可能性,結果讓患者陷入無止境的懷疑。

破解網路疑病症要多管齊下,首要原則是設定搜尋界線:若身體不適持續超過兩週,應直接求醫而非自行搜尋;若已檢查並且結果正常,就練習「容忍不確定性」,接受身體偶有不適未必代表有重病。當反覆想在網上搜尋症狀,建議先等待數小時甚至一日,屆時焦慮往往已自然減輕,搜尋衝動亦會消退。若焦慮情況嚴重,可能要接受認知行為治療或藥物治療,情況才有顯著改善。

其次,學習辨識可靠資訊來源。政府衞生部門、大型醫療機構官網與學術組織發布的健康資訊通常較可信。一個簡單的原則——互聯網可用來了解疾病常識與預防知識,但絕不能用來自我診斷,正式診斷必須交給專業人士。

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健康知識普及本是好事,但當資訊變成焦慮的源頭,我們就要設定界線。身體不適時常發生,未必代表有絕症;檢查結果正常是好消息,應該相信醫學而非演算法。下次當你想在搜尋器輸入症狀詢問時,不妨先問自己:「我是在尋求答案,還是在加劇焦慮?」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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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解信箱之「調解」隨想

每當糾紛出現,從心有不甘到表達不滿;從萌生憤怒到據理力爭;從尋求公道到付諸訴訟等等;其實一切的爭議都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或許可以歸咎於當事人在事情的起始沒有適當地關注,造就星火燎原;最終演變成關係破損,無法挽回的局面。無論在家裡、職場、教會、學校、任何地方,若然察覺有「火種」,我們都必須把握時機,趁還未燒起來,提前把火種撲滅。

「調解」精神在於正向溝通;調解員的角色是雙方溝通緩衝的無形第三者,並且能維持保密、公平和中立的作用。調解其實是一個工具,運用得宜的話,透過溝通的會議平台和調解員從中的引導,讓雙方可以正向溝通,盡量化解矛盾,把分岐拉近,或是求同存異,或是化整為零;期望找出雙方共同接受的方案,讓彼此的關係得以修復。

然而,若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願意隨時隨地作和平之子的意識,就不必等待召開正式調解會議時才把雙方的矛盾按照程序來疏解。一顆願意復修關係的心是調解成功不可或缺的關鍵元素,雙方若然能釋出善意,必定能事半功倍。

我們要明白,願意原諒和寬恕的話,最大受益者其實是自己;能放下憤怒和執著才可以釋懷。之前吃了虧,受了委屈,這一切都已成事實,不能逆轉。若然我們繼續糾纏不休,對雙方的傷害只會不斷加深,關係更難癒合;因此,我們必須走出陰霾。包容和饒恕才是釋放自己和對方的鑰匙。

調解協議方案中的補償,除了是經濟上或行動上的實質解決補償方案,更加是彼此在姿態上的肯定,以之表明雙方同意事情就此了結。雙方的關係才可以展開新的一頁,進到下一個階段。大家在「人生學堂」又上了一課吧!   

平和│認可調解員

# 「調解信箱」逢第五個星期二刊登。

解構壓力焦慮──當人生進入下半場:從扮演角色到成為自己

中年轉變之所以艱難,不僅是外在轉變,更源自內心的動搖。隨著職場、父母、兒女、伴侶的身份逐漸改變或淡化,人會不自覺地問:「沒有了這些,我到底是誰?我活著的意義是甚麼?」面對正經歷中年危機的案主,療癒他們的核心在於重建人生的意義與自我價值感。在臨床上,我會引導他們回顧過去,審視現在,並展望未來。

首先,是接納與哀悼。過去有未完成的理想、失去的機會或錯誤的決定,都需要被正視。許多人會說:「我體力不如以前,精力也分散了。」這些「失去」需要被哀悼:不是否認,而是允許自己感受遺憾,然後跟不再適合自己的角色道別。

接著,回顧真正滿足的經驗。很多人爬上職場階梯,卻在瓶頸處感到挫敗。深入探討,往往發現不是階梯本身有問題,而是它可能只是達到某個目的的工具;真正有價值的時刻,通常是「能力被肯定的時候」,例如指導新人成長,感受到自己的貢獻與存在感。於是,他們開始尋找其他途徑,延續這種滿足;再來,便是盤點你還握在手上的優勢。中年人常常低估自己,雖然學習速度真是不如年輕一代,卻擁有更強的判斷力、專注力與取捨智慧。經歷過經濟危機或人生風浪的歷練,讓他們更能洞察複雜情境。這些是「帶到下半場」的本錢,是重建自我的底氣。

最後,展望未來:你希望餘生如何渡過,才不留遺憾?如果回首一生,你希望別人怎樣記念你?

這是重新定義「現在甚麼對你重要」,而不必沿用過去的標準。年輕時或許認為工作至上,中年後可能發現:「我不希望家人覺得我只是工作狂,錯失親情與友情。」於是,他們開始調整生活,重整優先順序,讓行動與價值觀對齊。

有時,案主會困惑:「到底『真實自我』是甚麼?」比如一位全職媽媽,孩子長大之後,她覺得自己跟社會脫節,因為很多年沒有外出工作,方向全亂了。或者終其一生當「家庭頂梁柱」的先生退休之後,在職場失去尊重,家裡沒有了依賴,突然空白一片;從來沒有想過「我是誰」,一下子陷入空虛。這些例子聽起來有點老套,但在華人社會卻是很常見。

面對這樣的迷茫,我總是建議他們「動起來」,試著走出慣常的模式。他們不需要天翻地覆的大改變,只要從小處開始嘗試:報名參加一門感興趣的課程,參加社區活動,重新拾起久違的愛好,或是跟不同領域的朋友聊聊天。

就像那位全職媽媽,孩子長大後,她學插花,還把作品放上網絡分享,漸漸找到新天地;另一位中年先生退休後跑去當義工,從職場獲得掌聲轉換成幫助人的踏實感。有人大膽換軌道,甚至離開不適合的婚姻;有人留在原地作小小調節——終於肯照顧自己的身體,養成運動習慣、規律作息,情緒也穩定多了。

重點不在於改變有多大,而在於從「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轉向「做自己想做的模樣」。中年下半場不是句點,而是重新調頭再出發的起跑線。

madmedhk│精神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