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家族性緊張——焦慮如何從父母傳給下一代

「緊張接班人」

麗華(化名)媽媽每天送女兒上學後,會再三打電話到學校確認女兒安全到校;做菜的時候,總會擔心「如果菜洗得不乾淨,家人食壞肚子,要送院怎麼辦?」計劃旅行,她必定列出「航班延誤、酒店滿房、食物中毒」的應急方案。她經常說:「多做準備,就少一宗事故。」

麗華長大後,幾乎複製了母親的模式。大學寫論文,她焦慮到失眠,每晚反覆檢查參考文獻,擔心「引用錯誤會被指抄襲,學業前途盡毀」。開始工作後,她為倉促的交件期限胃痛難耐。生了孩子後,她出門前要列出「最壞情況清單」,為小孩準備多項用品以備不時之需。母女倆似乎被同一張「擔心之網」困著。

家族焦慮風險加倍若直系親屬患有廣泛性焦慮障礙,個人患病風險會增加2至4倍;而家族與雙生子研究發現,遺傳因素約佔30–40%,其餘主要來自家庭環境與學習模式的交互作用。意思是遺傳傾向就像「緊張種子」,需要特定環境澆灌,才會真正發芽成焦慮症 。

跨代傳遞:教養模式的力量

行為示範效應麗華從小就活在「凡事要預備到最壞」的家庭氣氛中。當年母親每天送她上學後,要打幾通電話到學校確認她「安全到校」;她考試前一晚,母親總是來回踱步,嘴裡唸著:「如果考得不好,將來能有好工作嗎?」這些畫面多年來深深烙印在麗華心裡。女兒在這種氛圍中長大,很自然學會把世界想像成充滿陷阱的地方,「要永遠先想最壞」才覺得安全。

情緒感染麗華媽媽不想嚇怕孩子,會努力隱藏情緒,但不知女兒非常敏感。只要看到媽媽的眼神微微一緊、說話速度加快、聲線略為提高,便立刻繃緊身體,心想:「一定出事了。」久而久之,麗華對別人的不安特別敏感,老師稍為嚴肅一點,她便自動解讀為「我做錯事」。這種從面部表情和語調中學來的「威脅雷達」,正是焦慮在親子之間潛移默化的傳遞方式。

家庭溝通模式在日常溝通,麗華一家晚飯話題多圍繞「如果」。如果經濟轉差怎麼辦?如果裁員輪到自己怎麼辦?如果孩子考不上好學校怎麼辦?討論很少停在「現在可以做甚麼?」而是停留在不斷預演災難。女兒長期在這種「災難預演」的對話裡,自然地以為做一個「好孩子」就是要不斷預測風險,不斷提前擔心。相反,若一個家庭的對話更著重「有甚麼方法可以嘗試?」「出事時可以向誰求助?」孩子就會學到「事情未必完美,但總有辦法」。

過度保護麗華媽媽對女兒照顧得非常周到,功課她會逐行檢查;出門必定替女兒收拾好所有可能用得著的物品;幫女兒決定參加哪一個活動或興趣班。這種出於愛的過度保護,在無形中剝奪了女兒面對不確定、自己作決定和承擔結果的機會。長遠來看,女兒對自己的判斷缺乏信心,一遇到選擇就容易焦慮,習慣第一時間尋找大人的答案,而不是嘗試思考或承擔風險。

如何打破跨代焦慮循環?受影響的父母需要先停下來,照一照自己的情緒鏡子。當意識到「我緊張時嘮叨的話,是從小聽自己的父母說話學來,如今又傳給孩子。」這一刻的覺醒讓他們有機會轉變。同時,日常溝通也可由災難預演,改為多問:「今天有甚麼小事值得感恩?」或分享「我今天遇到難題,我這樣解決了」。家裡氣氛便會悄然轉變,焦慮傳承有望中斷。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緊張大師的日常——當擔心變成生活主宰

阿明(化名)的一天:阿明今年35歲,是會計師,每早醒來第一個念頭是「昨日可有漏數?萬一審計發現錯誤,我要負全責!」回到公司,他第一時間打開報表再核對,明明已確認過三、四次,心裡仍不踏實。下午開會,主管只輕輕提到「要準時交貨」,阿明立即翻譯成「是否暗示我效率不夠高?公司裁員會否選我?如果被裁,沒有收入如何供樓養家?」念頭一個接一個,越想越難集中,眉頭越皺越緊。下班回家,他又開始另一輪內心辯論:「如果小孩未完成功課就睡了,應該叫醒他們嗎?不叫醒,明天無法交功課;叫醒又擔心第二天精神不濟,老師會要求見家長嗎?」到家了,他的肩頸依然繃緊,全身疲累,但晚上卻遲遲未能入睡;睡著了,半夜醒來,腦中仍不停重播「如果……點算?」阿明不是工作狂,只是長期活在無法「關機」的擔心模式裡。在這種狀態中,任何小小的失誤都被大腦預演成毀滅性的後果,他便在無窮無盡的憂慮中度日,從未真正安心過。在醫學上,這情況稱為「廣泛性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甚麼是廣泛性焦慮症?廣泛性焦慮症並非偶爾緊張或壓力大,而是持續好幾個月,對日常生活多方面(工作、健康、家庭、金錢等)產生過度及難以控制的擔心。患者往往清楚自己的擔心比別人誇張,但停不了。生理上,他們常伴隨肌肉緊繃、易怒、疲勞、注意力難集中、睡眠障礙,甚至頭痛、胃痛等身體不適。流行病學研究發現,香港大約有4.2%的成年人患有廣泛性焦慮症,女性患者是男性的兩倍。尤其在經濟環境惡化、工作不穩、學業壓力等情況下,這「慢性擔心症」的求診人數都上升。與恐慌症的突發性恐懼不同,廣泛性焦慮症更像「背景音樂」,一直播放著低頻又無休止的警報。

為甚麼會患上廣泛性焦慮症?大腦中的杏仁核負責快速辨識危險,前額葉則負責理性評估風險。正常情況下,這兩個區域會協同運作:杏仁核發出警報,前額葉檢查「威脅等級」後決定是否採取行動。但當前額葉的「剎車功能」減弱,杏仁核變得過度敏感,就會導致威脅偵測系統持續過度活躍,任何小事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神經傳導物質失衡扮演關鍵角色:血清素(Serotonin)功能異常、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升高,以及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GABA)不足,都令大腦難以進入放鬆狀態。長期高警覺狀態會耗盡腎上腺素儲備,形成疲勞與焦慮惡性循環。

為何想法停不擔心看似是理性思考的一部分,實則是自動化的反應。主管只是簡單提醒,阿明腦中就立即浮現災難場景:失業、家庭經濟崩潰。這是「災難化思維」(Catastrophizing),是廣泛性焦慮症的核心特徵。患者常見其他認知偏差,例如假設知道他人負面評價,覺得應該做更好,這些自動思維像高速公路上的慣性駕駛,難以即時煞停。行為上,他們常見反覆檢查、尋求他人保證、害怕出錯拖延等安全行為。這些行為短期能紓緩焦慮,令人感到暫時安全,但長遠卻強化大腦的錯誤信念:「只有持續擔心和檢查,才能避免災難。」

如何幫助「緊張大師」阿明?

1. 寫擔心日記:記錄觸發時間、腦內念頭、身體感覺、實際結果,就會發現多數擔心會出現的事從未發生。

2. 設擔心時間:每日固定15分鐘專心擔心,其他時間告訴自己「延後到擔心時間再處理」。

3. 檢視並改變思維:問自己「最壞情況發生機率有幾多?有何證據支持?然後由「會點算?」轉為「如果發生,我可以點做?」

4. 專業介入:持續影響生活時,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SSRI)可以穩定情緒,再配合認知行為治療(CBT)改變思維模式。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竟然有人怕燈籠?」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懼背後的故事(下集)

上回提到有位美麗出眾、事業成功的女性,罹患了一種奇特的恐懼症——害怕燈籠下垂的流蘇。那並非荒謬的恐懼,而是一種象徵:真正令她心生戰慄,是那種「失重」、「失控」的感覺。

她的人生正處於崩解的關口:工作戛然而止,熟悉的角色與意義感煙消雲散;感情關係終結,中年再度孤身面對未來;父母漸漸衰老,照顧壓力與別離的恐懼同時襲來。

燈籠不過是替代符號,它懸掛著卻不定,正如她失去依託的心。

針對她的治療,我分成兩個層次進行。第一步,處理她的特殊恐懼,讓被放大的恐懼回到真實比例,重新建立身心的掌控感。第二步,作更深層的人生調整,幫助她走出中年失落與存在焦慮。

治療恐懼症,不能靠簡單一句「不要怕」來安慰。她理智上早知道燈籠無害,但身體仍自動產生反應。情況就像孩子第一次學習騎單車——明知道前方的道路沒有危險,卻仍然害怕失去平衡。教孩子學習騎單車的過程,正好說明治療的原理。一開始先裝上四個輔助輪子,讓孩子感覺安全;接著,拆掉一邊的輪子,大人扶著車尾,陪他慢慢前進;再拆走剩下的兩個輪子,大人鬆手,仍在旁邊跟著照顧,待孩子掌握到平衡,大人退後。某一刻,孩子會驚訝地發現大人已退後,是自己在騎單車,從此不再害怕。

治療特殊恐懼症,也是同樣原理。在臨床上,我們稱這個過程為「系統性脫敏」(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我們由最輕微的情境開始——患者先在腦海中想像一下燈籠,再看圖片、影片,最後親身走進掛起燈籠的地方。每一步都讓她在可承受的範圍內練習,讓身體逐漸學會「我能應對」。在過程中,配合放鬆訓練——例如深呼吸與肌肉放鬆,幫助她重新建立身體的安全感。真正的療癒不在於「壓住恐懼」,而是學會「在恐懼中保持平衡」。當她能夠在害怕的情境中穩定下來,掌控感就會慢慢回到自己手中。

不過,恐懼被解除只是表層功夫;更深層的療癒是能夠面對她整個人生階段的轉變。這位女士提早退休,經濟無虞,但內心卻感到失落——沒有達到自己理想的高度,關係不如預期,沒有子女致使未來顯得空白。其實,這並非她一人的困境,而是許多中年人士的共同經驗。中年是人生在職業、家庭與身心各方面同時轉變的時期。有人卡在職場中層,進退兩難;有人上有年邁父母,下有成長中的子女,承受雙重壓力;也有人看似安穩,卻在心底反覆追問:「我這輩子,就是這樣子嗎?」

心理學將這種狀態稱為「中年危機」。它並不是單純令人情緒低落,而是令人產生一種對人生意義、角色定位與未來方向的迷茫。至於如何面對與走出這段轉折,我們留待下期再談。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竟然有人怕燈籠?」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懼背後的故事(上集)

她是一位衣著高雅、談吐得體的中年女士,舉手投足盡顯氣質。若非親耳聽她說,我實在難以想像她為如此特別的困擾前來求診。

「C醫生,我一看到燈籠垂下來的流蘇或者那些看似往下墜的布條,就有種莫名的恐懼。」她語氣溫柔卻十分無助。「那種下垂的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要掉下去、腳發軟,只能趕緊逃開。我理性上知道它們不會傷害我,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她問。

從專業角度來看,這是典型的特殊恐懼症(Specific Phobia):對某種實際危險性很低的事物產生強烈的恐懼。患者理性知道自己「反應過度」,驚恐感卻難以控制,只好迴避。較常見的特殊恐懼症包括害怕動物(如蜘蛛或狗)、自然環境(如雷暴)、血液或打針,以及密閉空間等情境。至於害怕燈籠流蘇,倒是我行醫以來首次遇見。為何偏偏是燈籠流蘇?

我問她:「第一次被嚇到是甚麼時候?」她回想:「好像是兩、三年前。商場中庭掛著一排紅燈籠,我站在扶手電梯往下看,突然整個人心裡一沉、頭暈。」我再問:「當時有發生意外嗎?」她表示沒有。我換個角度問:「那段時間,你的生活裡有創傷事件或大變化嗎?」她開始時回答:「還好啦!」

臨床上,「還好啦」往往代表「其實很多」,只是一下子不知從何說起或還未準備好面對。我引導她回想:「那一年,工作或財務上有沒有大變動?和家人、伴侶、朋友的關係怎樣?」她沉默片刻才緩緩地說:「那時中國股市大跌,我剛好提前退休,工作突然停下來,投資大虧。本來節奏很快的生活,一下子被迫按暫停鍵。剛分手,這年紀要重新面對單身,挺難接受。父母年紀大,開始出現各種健康問題,我常常擔心他們突然倒下。」原本輕描淡寫的一句「還好」,背後是事業和經濟下滑、感情終結、父母老去的多重壓力疊加。那幾年,她的人生像從高處驟然往下墜。

我試著把觀察說出來:「你有沒有發現,你害怕的畫面都是『往下垂、往下墜』的東西?而那幾年,你的人生也像是一路往下掉。」她愣了一下,眼眶漸漸泛紅:「醫生,你這樣說,好像真是……以前生活一直多姿多彩,現在卻覺得正在往下跌。」對一個曾經生活游刃有餘、順風順水的女性來說,承認「我正在走人生下坡路」比承認「我怕燈籠流蘇」更難。恐懼的對象有時只是替代,真正令她恐懼是那種失重、失控的感覺。那幾年裡,她沒有太多空間容許自己悲傷,只能咬緊牙關向前走。直到某一天,她站在商場中庭抬頭看見一排從天花垂落的燈籠流蘇,內心深處那種「往下掉」的感覺被眼前的畫面瞬間勾出來——身體在那一刻替她說話。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條件作用(Conditioning)。在她的情緒最脆弱之時,「下墜的畫面」無意間和內心深層的焦慮連結起來,之後只要再見到相似形狀,大腦便自動響起警號。

為了讓她也感受到這一層關聯,我請她閉上眼睛,想像當年在工作、關係、家庭上種種「往下掉」的變化,留意身體的反應。「心裡發空,很慌,好像抓不住甚麼。」她低聲說。我再問:「那種感覺和你在商場看到那些流蘇的時候,類似嗎?」她點頭:「幾乎一模一樣。當時就好像自己也要掉下去,透不過氣來。」

當真實的失落與恐懼過於巨大、抽象而難以直視,心靈有時會借一個具體、看得見的對象來承載它。於是,原本中性的燈籠流蘇便成為了「人生失重感」的象徵。

下文,我會再談談,當我們理解了恐懼背後的故事之後,可以如何一步步開始療癒。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越是補眠,越睡不好?」──原來自己是失眠的幫兇

上回提到鄰居陳太(化名)的失眠故事。幾天後,我們在樓下茶餐廳見面。我進門便聽到她點了凍檸檬茶。她一見我,便拉我手說:「C醫生,你終於來了!自從上次聽你說失眠的事,我上網查了很多資料,不知道哪些對?哪些錯?你快幫我解惑吧!」

我笑了笑:「首先,你杯凍檸檬茶就不太對了。」她一臉不解:「我昨晚睡不好,不喝點茶提神怎麼行?」我說:「茶有咖啡因,身體需要十多個小時才能完全代謝掉。現在下午三點喝下,咖啡因可能半夜還在體內打轉,晚上更加睡不好。提神,最好中午前喝;還要留意可樂、能量飲品也含咖啡因。你上網還看到甚麼入睡方法?」她說:「就是不要在床上滑手機、追劇,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建議:故意『減少上床睡覺的時間』,反而晚上睡得更好。但睡不好,不是應該補眠嗎?」我笑著說:「聽起來反直覺,其實原理像『孫子兵法』的以退為進。許多人失眠就想早點上床、多躺一會,結果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大腦漸漸學會:『上床等於清醒』。」

習慣可以改變,只要重新訓練自己,讓床與睡眠重新連結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刺激控制法」(Stimulus Control),即是上床只為休息或親密活動;若躺下半小時後還睡不著,就要起來到客廳看書或聽音樂,直到有睡意再返回床上。讓大腦再次記住:上床和睡房等於要睡覺。

「睡不好還要起床,真是很累呢!」她愁眉苦臉地說。「累反而是關鍵。因為睡眠是由三個系統調節——睡眠驅動力、清醒系統與生理時鐘。三者若失衡,就容易出現入睡困難、淺眠或早醒。『睡眠驅動力』就是身體積累的睏意。若白天活動夠多——運動、工作、動腦、解難,就像往『睡眠銀行』裡存入本金。相反,如果晚起、小睡時間過長或提早上床等候睡意,就會出現『本金不足』,自然難以入睡。」陳太點點頭:「這樣說我明白了。那旅行時有時差,是生理時鐘的關係嗎?」我回她:「沒錯。每個人都有大約24小時的生理節律,決定何時清醒、何時困倦。光線是最重要的調節器——黑暗會促進褪黑激素分泌,讓人想睡;陽光則抑制它,使人保持清醒。要讓時鐘穩定,就應在黑暗、安靜的環境中睡眠;早上起床時多曬陽光,並固定就寢與起床時間。」「所以要每天定時睡覺,早上曬太陽、白天活動;睡不著,不能一直躺在床上。」陳太若有所思地說。

「那清醒系統呢?」她接著問,「我明明想放鬆,但腦袋就像放映機,一直運轉不停。」我回答:「你可以試試『睡前憂慮時段』(Worry Time),即每天傍晚預留二十分鐘,把煩惱、待辦事項寫下來。事先安排處理,睡前就不用再一遍遍在腦裡過片。」陳太聽後笑著表示會嘗試。我鼓勵她:「其實你已經走在改善的路上。很多人以為只能靠安眠藥,其實學會『與睡眠和解』才是根本之道——這正是『失眠認知行為治療』(CBT‑I)的核心。CBT‑I是一套有系統、約六周完成的短期治療,透過調整對睡眠的錯誤信念與習慣,重新訓練大腦去『記起』如何自然入睡。其實,我們談到的幾個要點已經涵蓋了療程中最關鍵的部分。先把這些基本功練熟,多給自己一點時間,睡眠自然會慢慢回來。若仍持續困擾,再考慮尋求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師的協助。」陳太微微一笑:「好吧,雖然這幾晚沒睡得特別好,但我好像不再那麼害怕失眠了。」我笑著回應:「很好。當你不再恐懼失眠時,真正的睡意就會悄悄回來。」

madmedhk(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關於失眠那些你越努力就越無效的事

睡覺,本來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越想睡覺,越睡不著。這不只是病人的問題,有研究顯示每十個人就有一個長期被失眠困擾。我的鄰居陳太(化名)正是其中之一。前天早上,我趕上班,陳太在樓下欄截我:「嗨,小C!聽說你是精神科醫生,我有件事想請教你。」她四十多歲,兩年前工作不順,開始緊張失眠。她轉崗位後,生活輕鬆許多,壓力減少,但睡眠問題卻沒有好轉。

她說:「真是難受,別人偶爾睡不著,我卻長期輾轉反側。大家都叫我放鬆,但我一躺下,腦子就像開啟摩打,不停轉動,完全停不下來。」

我問她:「那時在想甚麼?身體哪裡不舒服嗎?」畢竟失眠經常和情緒或身體痛症有關。

她搖搖頭:「其實沒有煩心事,也不覺得哪裡不適。每晚就是翻來覆去,幾小時都睡不著,現在甚至一看到床就開始緊張。很可笑吧?我居然會害怕睡覺。」

我安慰她:「一點也不可笑。『害怕睡不著』是失眠常見的現象。失眠屬於睡眠障礙其中一種,與偶爾睡不著不同。就如人人都會焦慮,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焦慮症。」

「那我和別人的分別在哪?」她好奇地問。

我再問她:「你是不是還沒上床,就開始擔心:今晚會不會睡不著?」

她說:「是啊,醫生!你怎麼知道?」

我續說:「然後你一躺下,腦海裡又開始『監視』自己:現在困了嗎?是否該睡著了?」她點頭:「對啊,睡眠很重要。不睡好,第二天沒有精神,工作或會出錯。」

我反問:「你覺得睡不夠就一定會影響工作嗎?」

「這還用說嗎?」她瞪大眼睛。

「正因為太在意,反而更難入睡。別人睡不著,不太焦慮,過幾天自然恢復睡眠;而你卻因為擔心,讓焦慮變成新壓力。」

睡眠是被動的生理過程,唯有身心放鬆時才會自然啟動。當我們把「睡覺」變成任務或挑戰,大腦和肌肉便會緊繃,結果越努力,越難入睡。

美國睡眠專家Spielman曾發表著名的「失眠三因素模型」,顯示形成失眠往往來自三股力量:天生的傾向、生活的衝擊及後天維持的習慣。述說如下:

  1. 易感因素(Predisposing Factor):有些人天生較敏感,愛思考或家族中有人長期失眠,這些性格與體質使他們對失眠特別「脆弱」。
  1. 誘發因素(Precipitating Factor):例如換工作,出現疫情、家庭矛盾,身體不適或需長期照顧孩子等令壓力突增,原本睡眠正常的人也可能開始頻繁失眠。
  1. 維持因素(Perpetuating Factor):當壓力事件過去,失眠卻仍然持續,問題往往出於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例如提早上床「補眠」,半夜滑手機,白天打盹,或者時刻檢查自己是否「已睡著」。久而久之,大腦被訓練:床等於清醒與焦慮,而非放鬆與休息。

這也解釋了許多人經常問的問題:「明明那段艱難的日子早已過去,為甚麼我仍然睡不好?」答案是,失眠早已「自成一格」,成為一種獨立的疾病,而並非當初壓力的附屬品。

陳太聽後,焦急地問:「那我該怎麼辦?」我微笑回應:「這話題恐怕一時說不清楚,改天約時間飲茶,我再慢慢告訴你怎樣讓身體重新學會入睡。」

madmedhk (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當害怕變得不合理:特定恐懼症的治療之路

我們的大腦如何「學會害怕」

要理解上文所提及不尋常的恐懼,關鍵在對「恐懼的學習」。當某個情境與強烈負面感受同時出現,例如窒息感、痛楚、羞辱或突如其來的驚嚇,大腦便傾向把這個情境標記為「危險」,以後只要有相似的線索出現,杏仁核便會啟動警報,提醒我們遠離。這種聯想式學習在演化上非常重要,可以減低我們再次受傷的機會。

問題是,當大腦過度概括,就會將「曾經危險」的情境擴展到很多「其實安全」的情況。再加上,人類有一個很「聰明」的習慣:一害怕便立即逃避。短時期看,逃避令不安立即下降;但是,長遠卻會令大腦更加確信「如果我不走,一定出事」,於是恐懼就這樣被不斷加強。

如何走出恐懼的循環?

恐懼既然是學習而來,也可以被重新學習。現時對這類恐懼較有實證支持的治療方法之一,是認知行為治療配合漸進式暴露治療。簡單來說,就是在安全、有準備的情況下,慢慢讓自己接觸那些原本想逃避的事物,同時學習調節呼吸和身體反應,並且檢視腦中最誇張的「最壞情景」是否一定會發生。

以怕水為例,治療並不是一下子把人推到泳池中心,而是將恐懼分拆成多個可以承受的小步驟:先在岸邊習慣放雙腳入水,再到水深至腰部的位置,學習在安全情境下調整呼吸;其後練習臉部短暫浸入水中,慢慢讓大腦體驗「原來我唔會浸親」、「 原來我可以應付」,逐步解開「水掂到頸或面等於會出事 」這個強烈聯想。重點並非「硬撐」或「逼自己唔好驚」,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可以承受到的成功經驗,讓身體學會在原本的「危險」情境中保持穩定,慢慢重建安全感。

當恐懼反應嚴重影響到日常功能,單靠意志往往不足以支撐患者參與心理治療。在這些情況下,適度運用藥物穩定生理和情緒反應,例如紓緩持續高度的焦慮或心跳急促,可讓人更有勇氣去面對原本想極力逃避的情境 。

多一點溫柔看待「不合理」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太合理」的害怕:有人害怕打電話,有人特別怕見陌生人,有人對某種昆蟲恐懼到繞路而行。這些行為背後,往往有一個未被看見的故事——那裡曾經有過驚嚇或失控,於是大腦決定用「放大恐懼」來保護自己。對別人來說,那些恐懼可能很誇張;但對當事人而言,卻可能是多年來困擾生活的枷鎖。

如果你發現自己的恐懼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不妨視之為身心發出的求助訊號,要適時尋求專業協助。透過治療重新認識自己的恐懼,你或許會發現:你害怕和逃避的表現,並不是懦弱,而是一直努力用自己懂得的方法生存。願意學習理解和面對這份恐懼,本身就是一種勇氣。當我們願意用多一點溫柔看待「不合理」,也許就能為身邊的人,甚至為自己騰出一些改變的空間。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從「怕頸掂水」講起

「『掂水』就驚?」探討不尋常恐懼的心理機制。

有人一進到游泳池,水一碰到頸項位置,心跳便急促起來,腦裡只剩一個念頭:「唔得!我會浸親。」明明水深位置只到胸口,是安全的範圍,但當事人的身體反應卻像置身深海。這種「怕頸掂水」的經驗,對不少成年人和小朋友都不陌生。有些人甚至連洗頭、沖涼的時候,被水淋到面部都會感到強烈不安。對其他人而言,這或許有點兒誇張,但其實是一種非常典型、非常真實的恐懼經驗。

這類情況跟「特定恐懼症」相似:對某一種情境或事物產生明顯過度、難以控制的恐懼。以怕水為例,有些人一想到水位會越過頸,或者一走近泳池和湖泊,身體就立即出現強烈反應。當中牽涉大腦如何看待「危險」。

麼是恐懼?

恐懼是一種保護我們生存的基本情緒,會害怕是正常的事。人類的大腦內有一個負責偵測危險的結構,稱為「杏仁核」。當杏仁核判斷眼前的情境帶有威脅之時,便會啟動「戰或逃」反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繃緊,身體準備迎戰或逃走。從演化角度來看,若我們對高處、深水、黑暗完全不害怕,反而更容易發生意外。某程度上,「驚」是我們得以存活的重要本能。

然而,有時大腦會把某些其實相對安全的情境當成高度危險,令身體出現與實際風險不相稱的反應。若恐懼強度大到令當事人不斷逃避相關情境,影響學習、工作或社交,甚至在僅僅想像情境的時候都出現強烈生理反應,便有可能屬於一種恐懼症。這類恐懼通常有一個明確的「對象」,例如某種動物、血液、高處或某些特定環境。當事人往往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害怕「不太合理」,但就是控制不了這種感覺。

「怕水」:不只是「唔識游水」

以「怕水」為例,有人天生對水感到不安,有人則源於一次難忘的嗆水經驗,例如兒時被人推落水、游泳課時喝了幾大口池水,或者曾經在水中有窒息感。這些經驗會在大腦裡留下「水掂到頸或面等於會出事」的記憶痕跡。日後一旦再遇上類似的情境,杏仁核會迅速發出警號,即使理性部分知道「今次是安全的」,身體已經搶先一步作出恐懼反應。

恐懼不只由親身經歷學來,也可以透過旁觀或聽聞形成。從新聞或社交媒體上看見溺水意外的報道,也會在腦海裡加深「水等於危險」的印象。於是,一旦水位升高到頸部,腦裡便自動「播放」最壞的畫面。

有人因此多年不敢學游水,或者避免去海邊,甚至留在浴室都感到焦慮。「唔識游水」只是其中一個呈現的問題,更重要是如何面對一種被恐懼放大的內在威脅感──來自大腦曾經記錄過的無助或失控感。

荒謬的恐懼,也是真實的痛苦

怕水只是眾多特殊恐懼經驗的其中一個例子,日常其實不乏一些貌似荒謬的害怕。例如有人對某些密集的小孔或圖案極度抗拒,看見蜂巢、蓮蓬、海綿等會感覺渾身不自在,彷彿有東西在皮膚上爬行;另外也有人對氣球十分敏感,不單害怕爆破時的聲響,甚至在商場看見一堆色彩鮮艷的氣球,也會下意識地想走開。

旁人或會覺得當事人反應太誇張,但對他們而言,很清楚密集小孔的圖片和氣球本身並不危險,只是每次接觸相關事物,他們的身體總是自動進入戒備狀態——心跳加快、手心冒汗,就像有一個在大腦自動運行的程序,無法用意志立即關掉。

下期文章將會探討如何走出恐懼的循環。

小因醫生(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害怕目光是病嗎?」──社交焦慮症

阿傑(化名)自小性格文靜內向,甚少主動在課堂發言,很害怕成為眾人的焦點。即使老師要求,他也只是輕聲低頭回答問題。

讀大學後,他就讀的學系時常要匯報及進行小組討論。開學初期,阿傑已感到不勝負荷;每逢匯報的前一晚,他必定輾轉反側,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甚至出現腹痛及作嘔等不適。他腦海反覆浮現種種畫面,例如:同學竊笑、老師失望、自己說話結巴出錯等等,難以專注準備匯報的內容。在小組討論中,阿傑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只以點頭、簡短附和作回應;就連和同學一同吃飯,對他來說都有困難。他擔心自己的笨拙表現會被同學嘲笑,往往緊張到面紅、冒汗和心跳加速。他多數婉拒與人共膳,找不到理由拒絕的邀請,他就匆匆忙忙把飯吃完,然後急急忙忙離場。

如是者經過了幾個月,他漸漸連只是想起將要去上課就已經感到壓力大得讓他喘不過氣來,肚痛難耐,頻頻上廁所;往往要費很大力氣,他才能離開家門去上課。結果,他一星期勉強只能出席一日課堂。

阿傑內心充滿愧疚與自責,覺得自己辜負了家人的栽培。他難得考上大學,卻因出席率問題導致好幾個科目不及格,要重讀。幸好家人很理解他的情況,沒有誤會他懶散,以為他不願上課而找藉口。在家人多番鼓勵下,他最終前來精神科門診求診。

何謂社交焦慮症?

患有社交焦慮症(又稱「社交恐懼症」)的病人在可能被他人注視或評價的社交情境中,會出現過度和持續的恐懼與不安,並因此產生明顯的逃避行為。他們可能會出現面紅、出汗、心跳加速、手震、腸胃不適等身體反應。病人會持續擔心自己說錯話或表現笨拙,因而被他人嘲笑或批判,所以刻意避開有關場合,或在忍受身體不適的情況下勉強出席活動。當這情況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並明顯地影響學業、工作或人際關係,就應找專業人士作正式評估和診斷,以便及早介入和治療,減少病人在學習上和人生發展的長遠影響。

治療方法:

一、認知行為治療──通過會談協助病人檢視其負面自動思維,例如「說話只要有一次結巴,全部人都會嘲笑我」。治療過程中,會討論這些想法是否符合事實,並嘗試以較平衡的角度去理解該情境。同時也會讓病人理解,每一次逃避雖然帶來短暫舒緩,但卻同時加強「自己做不到」、「一站上台就會出醜」的信念,形成惡性循環。治療師會安排循序漸進的練習,由較容易接受的情境開始,令病人逐漸體驗到「可以容許焦慮存在,承受得起焦慮,以及擔心的災難性後果不一定會發生」,從而打破逃避和恐懼互相強化的惡性循環。

二、藥物治療──若情況嚴重或單靠心理治療成效有限,醫生可能會建議使用藥物;較常用的藥物是血清素(SSRI)或血清素及去甲腎上腺素再抑制劑(SNRI)。在個別需要高度表現的短暫情境,例如一次性的公開演說,短期使用有助減慢心跳或手震的藥物會有幫助。

譚兆茵醫生

精神科醫生

解構壓力焦慮 之 急性壓力症:早期介入治療減少併發症

透過早期且有效的治療,許多急性壓力症的病人可以避免病情惡化為創傷後壓力症。早期介入有助於穩定情緒,提供應對策略,減少即時的痛苦,防止心理狀況進一步惡化,幫助患者了解對創傷的反應屬正常,減少孤獨感和污名感。研究顯示,早期治療可以帶來更理想的長期結果,包括改善心理健康和功能。

急性壓力症的主要實證治療方法是一種稱為「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Trauma-Focused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簡稱TF-CBT )的心理治療。 

  • TF-CBT :目標是在一個安全、受控的環境中,以認知行為治療方法處理創傷事件,以減少侵入性思維和其他病徵的破壞力。有助於對創傷隨著時間的推移令那些反應不再那麼強烈。
  • 藥物治療:儘管心理治療是復原的基本策略,但藥物(特別是抗抑鬱劑)是對相關症狀有效的治療,如嚴重的焦慮、失眠或抑鬱,尤其是在短期內得到快速的療效。

案例分享:小麗的故事

小麗(化名)是一位35歲的建築師,在一場迎頭相撞的車禍中大難不死。她身體雖然只受了輕傷,但心理上的震撼卻是即時且強烈的。一周內,她開始不由自主地重複又重複回想這可怕車禍的經歷,並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她感到脫離自己的身體,彷彿在觀看一部關於自己人生的電影。她開始逃避開車,甚至拒絕當乘客坐車,這嚴重影響了她正常的工作和社交生活。

留意到這些症狀之後,她的家庭醫生將她轉介給精神科醫生,並被診斷為「急性壓力症」。專科團隊立即開始為她進行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在治療中,小麗學會了從細節開始,溫和地面對車禍的記憶。她的治療師運用放鬆技巧幫助她管理身體的警覺性症狀,並逐步以受控、安全的方式讓她重新接觸駕駛。適當的藥物也大大緩解了焦慮、失眠和負面的情緒。

經過三周的持續治療,小麗的病徵開始消退。她能夠在朋友陪伴下重新坐上車,最終也開始自己開車。到一個月時,她的症狀已大致緩解。由於針對她的急性壓力症進行了迅速而有效的介入,小麗能夠戰勝她的病症,並阻止它演變成長期、具破壞性的創傷後壓力症。

急性壓力症是一種嚴重但可治療的精神疾病。它是在創傷事件後,心靈發出的求救信號;透過辨識症狀並尋求即時、有效的治療方案,病者可以渡過這猶如海嘯的衝擊,為康復打下堅實的基礎,避免短暫的掙扎演變成一生的後遺症。

聶偉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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