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說道 之 「看不見的傷口──關注輔導員的自我與治療關係」

「我靠著賜給我能力的那一位,一切都能夠應付。」腓立比書4:13,《環球聖經譯本》

文:林美娥博士│心理學博士、美國婚姻及家庭治療協會臨床院士

我在輔導歷程中接觸不少心理助人者,在他們的臨床實務中,出現「膠著」甚至抗阻的狀態。無論助人者如何努力,也難以建立有效的治療關係,令他們感到困乏無力,直接影響輔導效能。我較為深刻的一位前來求助的輔導員,她對自己的助人生涯感到迷茫,失去信心和方向,甚至對自己的專業產生質疑。面談時,她憶述在輔導一位成長於重男輕女家庭、被虐打的女受助者的過程中,難以進入這位受助者的內心傷痛;輔導員不自覺地流露出負面態度,及後又有不斷自責、沮喪等複雜情緒。探索這位輔導員,原來她也曾經經歷類似的傷痛,但卻沒有好好處理這個深層困擾;她不期然產生抗拒、驚懼及迴避的狀態。

我發現不少輔導員早年成長創傷的經驗影響他們最深遠。有些輔導員在成長階段經歷父母不公平對待或長期被比較,又有人身心受虐、父母離異、嗜賭或者家庭關係惡劣等;他們感到被忽略、被拒絕、被離棄及被否定,成長於惶恐之中,因而造成自卑、自我否定及自我質疑,缺乏安全感。輔導員若未正視及妥善處理個人的傷痛,這些經驗便是「看不見的傷口」。這些傷口不自覺地隱藏著,卻直接動搖輔導員建立穩妥的治療關係;導致他們難以發揮助人者的角色,因而影響治療效能,甚至對受助者及輔導員的生命或會造成損害,影響深遠。

輔導員從治療關係中鏡照受傷的自我

治療關係就像一面鏡子,在輔導員與受助者兩個生命碰撞的過程中,映照出輔導員的內在面貌。了解個人生活經歷對治療關係的影響,始於自我反省。這種反思促使輔導員審視自身所經歷的創傷的影響及其癒合過程。當療癒他人之時,輔導員若能夠覺察這些創傷經驗如何影響自身對受助者的看法與態度,便能將自己的創傷經驗轉化為療癒關係中的養分,得以觸碰自己與他人最隱密的內在深處,讓輔導員更懂得苦痛的本質以及受助者的脆弱、孤單與需求。這樣,輔導員才能掌握適當的分寸去療癒自己與他人。這樣正凸顯了輔導員的受傷經驗對治療關係具有價值。

「聯合家族治療法」始創人薩提爾(Virginia Satir)主張,輔導員的自我被認為是主要的治療工具。輔導員可通過處理原生成長的影響,提升自尊、培養更佳的決策能力、增強責任感,並促進個人一致性。輔導員愈一致,與自我的聯繫就愈多。通過提高自己的意識,能夠在治療前做好準備並集中精力,這使輔導員在情感上與受助者的內心世界進行深入的聯繫,幫助受助者發現自我。若輔導員未能坦然面對生命中的脆弱及幽暗面,可能對臨床治療工作造成反移情、替代性創傷、倦怠或耗竭等負面影響。

治療關係的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

反移情是指輔導員把早年對父母或主要照顧者的感覺、想法和情緒等表現,放進治療關係上,是一種不自覺的投射。反移情是勾起輔導員內在潛意識衝突的現象,引發出不當的強烈情緒是因過去「未竟之事」的影響,所以做出非理性的反應;或因自己的內在衝突被引發而喪失治療關係應有的客觀性,妨礙對受助者的判斷。相反,正向反移情在治療關係上可能成為建設性元素,藉著輔導員的反移情點出受助者重要的心理動力,能夠改變受助者過去不健康的應對模式。

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與耗竭(Burnout)

反移情會使輔導員的情緒忍受力與自我覺察能力降低,並且挑戰輔導員的信念,長期累積也可能造成替代性創傷。替代性創傷所指的是輔導員過度同理受助者,想像受助者受創的畫面及事情細節而造成的強烈情緒反應。替代性創傷對輔導員而言,可能不容易察覺;對個體影響的範圍較廣泛,包含自我、生活、專業和價值觀等層面。替代性創傷是一種助人者的職業危機,令輔導員不勝負荷,引發專業迷失及疲憊;它可能會使輔導員自身的信念瓦解,進而引發工作耗竭,甚至誘發身心病症。因此,替代性創傷可能會對輔導員的生活基礎產生毀滅性的影響,使其變得憤世嫉俗、孤僻、情緒低落、憤怒和絕望,又或感到失去意義,因而造成臨床判斷錯誤、治療僵化及易怒等。替代性創傷就像昆蟲侵蝕一棵看似健康的樹,令其內部結構不自覺地漸漸枯萎。

療癒自己與療癒他人

輔導員若未妥善處理個人生命的受傷經驗,當面對受助者的創傷間接刺痛輔導員原有類似的傷口,以致造成替代性創傷,無法引導受助者走出困局。作為心理助人者,需秉持一個信念——先照顧自己,才有能力照顧他人。輔導員須加強自我療癒,以致更有效地療癒他人;加強自我成長及自我反思,是輔導員比一般人更需要付上的專業道德責任。提升自我照顧的意識,是從認識自我、接納自我、確立自我及持續發展自我而來。正如薩提爾強烈倡導輔導員關注自我的發展,因個人未竟之事真是不利於治療效能。

基於輔導員身負重任,承載著眾多受助者的生命,本文渴望喚起輔導員關注自己生命中受傷的經驗,並探討如何經驗被療癒。特別在心理壓力沉重的香港社會,輔導員的生命直接影響受助者的生命,也關係到社會整體的心理健康質素。因此,輔導員的自我狀態實在不容漠視。

參考文獻

  1. Lum, W. (2002). The Use of Self of the Therapist. Contemporary Family Therapy, 24(1), 181–197.
  2. Rowan, J., & Jacobs, M. (2002). The Therapist’s Use of Self. Open Universty Press.
  3. Satir, V. (1983). Conjoint Family Therapy (3rd ed.). Science and Behavior Books.
  4. Woods, S. H. (2020). The Integrated Journey of a Wounded Healer. Reflections:Narratives of Professional Helping, 26(3), 94–101.

教牧人生:一同哀哭,同舟共濟

許冠傑創作的歌曲《同舟共濟》,歌詞以香港人為對象,但同在世界「地球村」裡,我們正「同坐這條船」,故此面對全球天災人禍而身受其害的人民,在香港的我們同樣要關心和支援。不要抱幸災樂禍之心,或視「天譴」臨到曾傷害別國之國,因前人的罪過昔日已受譴責,事過境遷的事故也再不能改寫。根據「同舟共濟」的典故說明:「同舟共濟」原作「同舟而濟」。《孫子.九地》曾說到用兵要如「率然」。「率然」是生活在會稽常山的大蛇,如果攻擊牠的頭,尾巴就會來救應;攻擊牠的尾巴,頭部就來救應;攻擊牠的腰部,頭尾都會一起來救應。孫子認為善於用兵作戰的,指揮軍隊,也可以用這樣的做法。像吳、越兩國的人,一直是世仇,但是當他們同坐一條船,在遇到風雨的時候,也一定會團結一致,互相救助,如同左右手一般,合作無間,同心協力地渡過難關。後來「同舟共濟」這句成語就從這裡演變而出,用來比喻同心協力,戰勝困難。

從心理輔導的角度來看,這是「同理心」。輔導的成效往往在乎輔導員或治療師是否能與受助者身同感受,進入受助者的心田,提供安全的空間,化解各樣的心病。從社會學的角度,這就是和睦共融的基礎。

在基督信仰中,聖經教導:「要與喜樂的人一同喜樂,與哀哭的人一同哀哭。」(羅馬書12﹕15)就讓我們與正在受苦受難的災民一同哀哭,同舟共濟!我們喜歡分享別人的喜悦,例如参加親朋好友的慶典與派對,但當身邊的人陷入危機,面對各樣的困惑哀痛,我們卻會感到不知如何作出回應,束手無策。保羅承繼耶穌的教導,督促門徒:要過彼此相愛、愛人如己的肢體生活。

李耀全牧師/博士

環球天道傳基協會(義務)國際總幹事

錄自:李耀全牧師/博士,2022,《全心牧靈 全恩療心》(牧靈篇),頁50-51。

活學學活:保護兒童,跨專業協作

每當我們談及對孩子的照料,關於管教,便很自然想到父母;要保障及預防,立刻便想起學校、教育機構。

可是根據過往數據顯示,有6成虐兒個案的父母或照顧者是照顧者,也是施虐者。孩子的世界觀狹小,父母或照顧者是他們的至親,他們自然認定是唯一的依靠,也視至親為最愛、最想保護的人;所以小孩子不輕易投訴被虐,甚至會委曲地保護施虐者。

據網上資料指出,台北市2023年一歲半男童剴剴(化名),由照顧者看管,可是在114天裡被虐致死。台媒報道,剴剴的腿不僅被打到變形,指甲被拔光,牙齒被打斷,生殖器被燒焦,身上有多處傷痕;該年平安夜,他手握鉛筆倒臥雜物間死亡,死時只有6公斤。

在香港,也有類似的案例,兄妹X及Z到父親與繼母組成的新家庭居住之後,5歲妹妹Z被虐致死,揭發兩兄妹在新家庭的生活幾乎是每天被打,受著不同形式的虐待,包括捱餓、被迫玩拋高搖晃等恐怖遊戲。小兄妹身上各有逾130處傷痕。兩童的父親及繼母被裁定謀殺女兒罪成,與他們同住的繼外婆也被裁定兩項虐兒罪成。

這些案例使我們更注意一些高危家庭,更小心交托孩子給他人;所以有些孩子被安排住在政府或社福機構。料不到,保護兒童協會核下的「童樂居」在2021年12月24日被揭發職員涉嫌虐待兒童。警方當時指出,接獲鄰近市民投訴,指有職員在院舍的戶外遊樂場虐兒,翻看閉路電視片段後,發現有幼兒遭職員打頭、扯頭髮、掌摑,「掟落地」或「掟埋牆」等,至少有35名兒童受虐。至終,34名幼兒管理員被控虐兒。這樣看來,連專業機構也不能夠令我們完全放心。知悉這些慘劇之後,我們會問:為甚麼?發生甚麼事?誰應該負責任?

家與社會都是一個系統,所以從系統的角度看,小孩子受虐這麼長時間,如果系統有相應的保障、通報及檢查機制,這些不幸的事件不致於發展到那麼可怕的程度。

明天宏恩基督教學院將於美孚校舍舉行一個跨專業的研討會,聯合眾專業力量,提示社會上專業團體須共同努力,創造一個和諧、互相協調、互助的社會保障保護兒童。

是次研討會更實在地探討立法背景、真實案例分析,學習識別虐兒跡象的方法及妥善處理敏感案例,並且在法律及倫理層面作出回應,十分實際及富應用性。

相信這些分享可以實際提升社工、輔導員及相關的照料者從業的監察能力,從系統監察、保障,到關注環環相關極其重要。

黃葉仲萍博士

宏恩基督教學院教育及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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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關人生:感動治療與我

我想起一次美好又珍貴的學習經歷,就是曾經參加過香港心理衞生會主辦的感動治療(Accelerated Experiential Dynamic Psychotherapy,簡稱AEDP)課程。這是一段值得回味的體驗,在過程中我學習了感動治療的技巧和理論,同時也更深體會人與人之間情感互動的可貴。在這段學習旅程中,我回憶起一個曾經溫暖我心的人,他是我的二姑丈(二姑姐的丈夫)。

我的二姑丈是一位基督徒,我形容他是一位懷抱基督心腸的長輩。記得小時候,我每次和他見面,他總會特意花時間跟我談話,主動關懷我的近況,也特別關注我的生活。有時候,我遇到一些難以啓齒的事情,他總願意細心聆聽,陪我一起回顧我的軟弱和不堪,並給予勸勉。二姑丈的存在讓我感到被接納和被珍惜,這份關懷成為我在未來遇到低谷時的心靈依靠。

在學習感動治療的過程中,常常令我回想起與二姑丈相處的片段。感動治療的切入,往往像二姑丈給予的安靜和溫暖,他從不輕視我的想法和感覺;反之,總是以慈愛和接納的態度對待。感動治療強調無偏見、不評價的環境創造,讓受助者敢於展示真實的自己。輔導員的接納讓受助者感到安全,讓受助者能夠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內在困擾。這樣的氛圍給予受助者力量進入療癒,也促進受助者的個人成長。

感動治療是一種健康的情感交流,也是一股彼此攙扶的力量。學習感動治療也幫助我改善自己和家庭成員的關係。在與家庭成員相處的情境,我學會放慢自己的步伐,更多去留意與家人建立共情的溝通,著意與家人一起細味生活的日常事。感動治療的學習讓我懂得更加人性化地關懷自己和他人,促進更健康和深入的家庭關係。

羅馬書第十二章15節提到「要與喜樂的人同樂,與哀哭的人同哭。」這段經文正提醒我作為社會工作者,可以陪伴服務使用者同喜同哀,以共情的態度對待情緒和需求,這種態度不僅讓對方感到他們並不孤單,也能夠幫助他們找到釋放和療癒,這也是感動治療所強調的精神,乃是對情感的重視和關懷。

感謝有感動治療的學習旅程,讓我回想起和二姑丈相處的片段。這位曾經溫暖我心的人,他的存在對我的生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並在我學習感動治療的過程中提供了寶貴的啟示。二姑丈和感動治療展現的溫暖和接納,顯出人際情懷及與人同行的重要性。這種窩心的互動是對我的關愛,也是給社會工作者的滋潤。

盧英傑

香港心理衞生會社區康復學院營運總監

「家庭‧家情」──「吃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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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家情」在《明報》教得樂HappyPaMa刊登,本期為2017418日,歡迎奉獻支持經費

我們對一些事很容易便帶著辨識的眼光去看,像吃奶、用尿片、啜手指等,成年人會從一個成長的評審角度來看。成人會想:「孩子這麼大了,還要吃奶?孩子為甚麼這樣不成熟呢?」孩子究竟是成熟,還是不成熟?對於這問題,成人很少從孩子需要的角度去看;甚至成年人看見問題,立刻就會從解決問題的角度做一些事去矯正。解決問題是成年人經常採取的角度,只是容易忘記孩子的角度。小孩子成長是一個過程,在過程中,心急的成年人會過早下了判斷,或是制止,或是催逼,而忽略了孩子的問題是一個信息,要告訴你他的需要及狀況。

遊戲治療是透過遊戲讓孩子在没有壓力下,很自然地透露他的需要和想法,從而有機會調整孩子所承受的壓力。

小孩子與成年人的表達有些分別,特別是年齡比較小的孩子,他們的分析和語言表達能力還未成熟,他可能表達出來的主要是主觀感受。透過遊戲的空間,他們的表達是比較全面和感到安全的。我們透過遊戲參與在他們的世界,加入我們的真誠和接納態度,可以間接幫助他們疏導淤塞的感情,表現困惑的情緒與及恐懼等。

遊戲所應用的工具「豐儉由人」,只要加點創意,任何東西都可以立時應用。

在遊戲室裡,輔導員會放置不同的玩具,無論孩子的年齡多大(通常在3歲至12歲內)都歡迎他們拿來玩。不同的孩子會有不同的反應,有些表現漠不關心;有些表現希奇,向輔導員問個究竟。在輔導員的鼓勵下,他們都會拿起玩具來玩。例如:一個5歲大的孩子看見枱面上的奶樽,他會問:「這是甚麼?」輔導員答:「這是為你預備的奶,如果你喜歡,你可以飲用。」孩子說:「不,鄰居會取笑我的。」輔導員便回應:「這裡沒有鄰居,沒有人會取笑你的,我也不會取笑你。如果你想飲,可以隨便飲。」

有些孩子會拿奶樽給BB公仔餵奶,然後又假裝自己在飲奶。

這情境製造談話的資料。無論是他給BB公仔餵奶,或是自己在假裝著飲奶,輔導員都可以因應情境和他打開話題。

因應個別孩子的需要,偶爾家長會來到遊戲室陪伴孩子,當他們發現孩子用奶樽,都感到希奇,他們甚至認為這是倒退的行為,是負面的,是脆弱的,擔心阻礙了孩子正常的成長。可是,家長沒有想到孩子內心的需要,甚至忽略了被滋養的重要性。

說到「滋養」,我想起一位移民外國多年的朋友,他常請我從香港帶一些光酥餅給他。我禁不住問:「光酥餅的味道只是一般,香港有許多比它更美味的,為何只吃光酥餅?」原來朋友兒時,祖母常給他光酥餅吃。現在吃這餅,是重溫昔日被祖母疼愛的感覺,重溫當日被滋養,重新得力的效果。同樣,孩子也需要被滋養,從而得力,以面對來自每天生活和學業的挑戰。

當成人放下了辨識的眼光,不再用評審的角度看孩子,而是用孩子的需要角度了解他們,細心去感應孩子透過各種方式向成人傳遞的信息,就不難發現孩子的狀況,並且能適時、適度地給予滋養。這樣,就如同在栽種幼苗的泥土上澆灌一樣了。

小錦囊:

1.  孩子留戀用奶樽的日子,只是一種希望被滋養的表達。家長的一個擁抱、一句關懷的話、一段優質的陪伴時間等,也可成為孩子的支持。

2. 樹上的果子有早熟和遲熟之分,同樣,每個孩子都是獨特的,父母可以按著孩子的成長步伐去扶助他。

詹玉冰女士
個人、婚姻及家庭治療碩士
婚姻及兒童啟導中心輔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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