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說道 之 「在破碎的世界中尋回憐憫:從《鬼滅之刃》看十字架的公義與溫柔」

耶穌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路加福音23:34,《環球聖經譯本》)

文:呂英華│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筆者近來預備一個與動漫和信仰相關的中學生講座的時候,發現有一些動漫的確非常適合作教育用途,除了在信仰上作反思,也可對應人生必然的問題。筆者嘗試抽出其中一部分來撰文:以《鬼滅之刃》討論善惡與人性相關的課題。

自《鬼滅之刃》(下稱《鬼滅》)推出以來,已經在成年人與學生的群體中成為了一種跨世代語言。隨著未來繼續推出劇場版,這部作品將再次進入大眾視野。在等待時期,回顧一下這部作品充滿魅力的原因,其中對於善惡邊界與人性的描畫,其實與我們信仰中的價值不謀而合,亦是我們現今社會現象的重要參照。

炭治郎的憐憫與祈禱

其故事講述主角炭治郎為了拯救變成「鬼」的妹妹,以及消滅惡的源頭而踏上鬼殺隊的旅程。在這個設定底下的動漫中,主角的任務往往是單純地「消滅邪惡」,好讓觀眾代入英雄對抗邪惡的感覺;然而,炭治郎作為主角,並非只是消滅邪惡,更沒有因家人被殺、妹妹變成鬼而成為一個被憤怒所充滿的復仇機器,炭治郎的獨特之處在於擁有超乎常人的「嗅覺」。這種嗅覺不僅能夠觀察且看破敵人的破綻,更能「嗅出」鬼身上散發出的悲傷與絕望。

在《鬼滅》的世界觀之中,所有鬼都曾經是人類。強大的鬼大多都是生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背叛、疾病與絕望,最終在最脆弱的時間點被「鬼王」乘虛而入。然而,炭治郎在揮下「日輪刀」斬殺鬼的同時,他沒有一絲嘲諷與傲慢,反而嗅到了鬼死前散發出的悲傷與絕望,甚至會握著它們的手祈禱。這種直接看破怪物的外表背後深層的情感,並非劇情要為這些殺人魔「洗白」脫罪,而是讓我們明白,沒有人一生出來就是邪惡的化身。炭治郎的「公義與溫柔」:鬼要為到它們的惡行而受到懲罰,同時亦要憐憫它們過去的創傷。這正正呼應了上帝看人的眼光——恨惡罪惡,卻看見罪人背後的破碎。

「鬼化」他人的社會危機

在現實社會之中,雖然沒有會吃人的鬼,但卻有被仇恨吞噬的人,以及輕易將一些人的表面行為直接「鬼化」他們的人。由在校園日常的欺凌事件中,容易「鬼化」欺凌者(當然欺凌他人需要受到懲罰)或「鬼化」一些自己討厭的人;到網絡上的日常,將做錯事的KOL或一些仍在審理的案件中的被告「鬼化」,試圖先讓他們社會性死亡。即使事件與網民無關,這種情形猶如以情感牽動的社會殺人事件。

社會學家班杜拉(Albert Bandura)曾提出「道德抽離」(Moral Disengagement)的概念。他認為,當人或群眾將犯錯者「非人化」,以剝奪其作為人的尊嚴之時,人們便會大程度上關閉自身的道德機制,毫無愧疚地參與欺凌。這種去道德化,將受害者視為「咎由自取」和羊群「跟大隊」的心理,使人更少嘗試去思考:人們背後到底經歷了甚麼?真相是否真的如此?似乎當人被仇恨所充滿,視他人為全然邪惡,便很容易摻一腳成為加害者。

透視「壞蛋」的脆弱

為了打破人非黑即白的單一視覺,心理學家薩提爾(Virginia Satir)的「冰山理論」提供了一個具象的切入點。該理論指出,人類外顯可見的行為只是佔一個人的整體的大約十分之一;隱藏在水面下的部分,是深層的感受、期待及對愛、價值感與歸屬感的渴望。

筆者無意在此詳述這套心理學模型的理論細節,只是指出此框架恰好與炭治郎的視角遙相呼應。在《鬼滅》故事內容之中,炭治郎面對鬼的殘暴行為感到無比憤怒,但卻在斬殺鬼的時刻,能夠感受到對方的悲傷。誠如他所言:「我不會踐踏他們,因為鬼也曾經是人類,和我一樣。他們不是甚麼醜陋的怪物,鬼是空虛的生物,是悲傷的生物」。

若以此透視欺凌者的心理狀態為例,這樣會發現他們的外在行為往往源於內在的匱乏。欺凌者可能會出現「無能感」,覺得自己沒用;容易羨慕或妒忌別人所擁有的;感到孤單,沒有人可以跟他討論心煩的事等等。可見,「校園惡霸」的背後亦有很多需要被理解的深層感受。但人就是容易陷入一種排他的情緒。

基督教的神學視野:恨惡罪,卻深愛罪人

筆者引用冰山理論並不是在說明:人只要好像機械人一樣,輸入了冰山理論的程式,就會自動懂得體諒他人和了解他人行為背後的感受;更不是理解完冰山底層的創傷,就可以合理化罪惡。在信仰的角度來看,罪性自然讓人排除異己,但信徒仍有學習愛的能力,更是一個「成聖」的過程。

基督教神學在此展現了嚴謹且宏大的視野:不妥協罪惡,錯誤的行為必須付出代價(就如用日輪刀斬下鬼的頭顱),這是上帝的公義。《羅馬書》第六章23節早已說過:「因為罪給人的報酬是死亡」。然而,在審判的同時,上帝愛那個犯了錯的人,這是上帝的慈愛與恩典。耶穌在十字架上承擔了罪的懲罰,為的是把「鬼」(比喻因罪而死的人)變回「人」(罪得赦免而復活的人)。

耶穌的眼光看穿了冰山之下的軟弱與結構性的罪惡,他沒有恨惡那些傷害他的人,反而憐憫他們,就如同他在十字架上發出的禱告:「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路加福音23:34)這種看見冰山之下的信仰視角,正是在認知到對方也有「神的形象」的前提下,由排斥走向理解和擁抱。當然,這種理解與擁抱的真義是從內心發出的憐憫,而不是只有理性知道要如此行。

對於這種反思,可以得出一些學習上帝的憐憫的一些啟示:

多聆聽,少判斷:當看見他人脾氣暴躁或做一些極端行為,試想一想:他是否正在經歷我們不知道,甚至無法理解的痛苦?

建立界線:溫柔與善良不代表任人欺負。學會像炭治郎一樣,堅定對不合理的要求說「不」,但仍保持內心的善良。

原諒自己:承認自己未有能力用上帝的眼光看人,也接納自己的不完美,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

從信仰的眼光來看,看見別人犯錯或一些無法理解的行為之時,不是公審,致他人於死地,而是指出錯誤並尋求挽回;對待「惡人」,不是標籤他們為「鬼」,轉而認知他們也具備「神的形象」;處理他人過犯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摧毀對方,讓對方陷入仇恨的輪迴,而是渴望對方得到救贖。就如炭治郎那份公義與溫柔,信仰呼召我們在揮下真理之劍斬斷罪惡的同時,亦能蹲下身子,握住那被罪惡吞噬而破碎的雙手。唯有持續學習上帝的憐憫,我們才能在拒絕「鬼化」的同時,尋回迷失在黑暗的靈魂。

談天說道 之 表裡一致,難在……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失禮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動怒,不計較人的過犯;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存不息的。」(哥林多前書13:4-8上,《聖經新譯本》)

文:陳小碧(婚姻及兒童啟導中心-婚姻/家庭/遊戲治療師)

在輔導室內經常遇見各式各樣的受導者,有人為了處理孩子的情緒行為,有人為夫婦關係,有兩代矛盾,也有人要解決工作、求學壓力,又有個人焦慮憂鬱等等。他們碰到的情況大都牽涉人際關係,而關係又離不開真摯溝通。

家庭治療「冰山理論」

薩提爾Virginia Satir (1916–1988)是一位美國著名家庭治療師,她在家庭治療提倡了不少概念,其中最關鍵的理論是「冰山理論」。她強調大部分人的真實情感、思維與需求都隱藏在水面之下,只有少部分的行為表現是我們能夠看見。人際互動溝通之時,能夠表達內在真實的感受,達到不委屈自己,不指責他人,兼顧自我、他人的情境,達到表裡一致,這可算是溝通的最理想境界。她認為,假若每個人能接觸到自己內在的想法和感受,然後用適當、對應的語言及行為表現出來,那真實誠信的態度便能幫助自己和別人維持良好的關係。可是,表裡一致談何容易!在陪伴受導者探索的過程中,筆者確實看到很多難處。

以下是在輔導室內經常出現的情境,大家不妨細思一下,情況是否似曾相識。

接觸內在的自己,講出真實感想

阿明(化名)很愛他的女朋友,只是工作很忙碌,身體很疲倦;當女朋友表示很想在他下班後一起進餐,他便產生一種莫名的、不被諒解的情緒。阿明處於一種由情緒主導的狀況,他讓情緒爆發,責罵對方。他對輔導員說:「我都唔知自己想點,就係好嬲好嬲,咪爆佢囉!」大家可以想像,阿明讓自己的壓力瞬間釋放,被他責罵的女朋友會產生哪種感受?無辜、委屈、不解。最不幸是無論被罵的採取還擊或是退讓,內心深處已喚起「阿明是不可理喻」的印象。阿明不單欠缺情緒詞彙去表達自己的感受,還對自己的評價很低,他已下了前設:自己不被重視。他的憤怒源於覺得自己被誤解、被扭曲,但要維持尊嚴,他不想透露內裡的渴求。他認為互相明白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不容許別人忽略他。事實上,他也很想陪伴女朋友,只是力不從心。他認為女朋友應該明白他的辛苦;同時,他又認為自己不夠出息,要靠不斷工作才有穩定收入。他感到自卑,無法滿足女朋友的期望。他對自己的憤怒多於對女朋友的不滿。

若阿明能夠接觸到內在的自己,然後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和女朋友分享,例如:「我都好想同你出去,同你一起是我最放鬆的時刻;只係我今日實在太攰,唔想出去,希望你體諒我。」相信女朋友會明白,讓雙方的愛更深地呈現。

覺察內在的自己,選擇新溝通方式

慧敏(化名)大聲喝罵她15歲的兒子:「我叫佢讀書有錯嗎?點解佢一直話我煩?家務通通唔駛做,只係沖完涼,放翻啲衫入污衣籃,咁都得罪佢?」精明的讀者必定看到慧敏蘊藏著三種控訴:兒子不懂為自己的前途努力,又不參與任何家務;更擺出對慧敏厭煩的態度。我們可以想像孩子接收了這樣連消帶打的訊息之後,反應往往是依然故我,不理不睬。母子之間的張力變得很大,一催一避,或是互相指罵。慧敏對孩子發出這樣的吶喊,表面上是質疑兒子的生活態度,內裡卻是維護著她認定的價值觀。慧敏生長在一個較為貧乏的家庭,深信學歷能改變前途;然而她自己並沒有擁有高等學歷,未圓的夢變成對孩子的期望。此外,她的成長也沒有話事權,總是配合父母的要求過生活;她無法想像孩子竟然會對她說「不」。若慧敏能界分自己和兒子為獨立的個體,便會較容易接納孩子可以有個人選擇。

此外,邀請孩子執拾自己的東西,本是希望他能獨立,可是慧敏模仿了原生家庭的教養模式,對青少年期的孩子仍傾向指導和安排。孩子感受不到尊重,只產生了厭煩。若慧敏察覺自己內在的想法,是一直受原生家庭影响,現在能重新選擇新的溝通方式,包括用較為溫婉尊重的言詞表達,例如:「我相信你會計劃自己讀書的時間,有甚麼需要便告訴我吧!呀,如果你沖完涼,將啲衫放入污衣籃,會幫助我做家務時容易啲。」這樣的表達,一方面維護著二人的關係;另一方面,在給予邀請的前提下,孩子感受到被尊重,也會學懂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了解自己內在需要,接納不完美

上述兩段對話只是冰山一角,做到表裡一致(Congruent),難在有一些不自覺的保護機制從中作梗。有時候,人會不自覺地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例如:「係佢對我唔好,我點解要對佢好?」事實上,這樣劍拔弩張的相處,不單沒有緩和關係的可能,連內在美好的期望也會漸漸瓦解。此外,還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觀念,也讓真摯的內在無法呈現。例如白色謊話,表面上好像是緩和氣氛,但日後便會以謊言蓋謊言。又例如:「我都係有嗰句講嗰句!」表面上似乎很真摯,但沒有考慮用語的方式的話,會把自己放得太大而傷害了對方。

真正地做到表裡一致,需要了解自己的內在需要,認識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對自己有中肯的評價,接納自己不完美,不卑不亢。在關係中,更需要接觸自己,明白自己的應對方式、觀點或盲點,以及期待與渴望,有勇氣表達內在真實感受,學習和別人和諧相處,建立自己。所有成功的關係不在結果,而在滋養的歷程中成長。

要達到表裡一致,除了愛人之外,也要愛自己,這種愛並非自我、張狂,而是恆久致遠的標準。以聖經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4至8節上:「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失禮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動怒,不計較人的過犯;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存不息的。」和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