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會客室:親親.友友

人生中相伴的人不外乎親人與朋友。這些年,我學會了六種相處:親親、友友、友親、親友、友如親、親如友。說穿了,只是同一件事情,就是學習怎樣靠近一個人。

女兒得來不易。嬰孩時期,每晚睡前,她總要我先抱她一會,在我的哼唱聲中入睡。走累了,她就嚷著要抱,我總是二話不說把她抱起,不管自己累不累。旁人說我寵壞她了,我沒有辯解。因為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這是親親。

日子果然不長。她後來到外地小學就讀,升中以後最想要不再是父母的肯定,而是朋輩的認同。初到外地那段日子,她參加一個集體活動時覺得被冷落,哭著打電話回來,要我帶她走。我人在香港,隔著電話,甚麼也做不了。後來,她有了自己的圈子,衣著、談吐、興趣都和朋友愈來愈像。這是友友。她的世界不再以我們為中心了。

最難學就是友親。有一次,她提到要做兼職。我們自然不想,怕她誤交損友。她卻說,希望自己儲錢買東西,不想每次都問父母要錢。我們話到嘴邊,還是收回去,只提醒她留意風險,然後由她去做。那時我才明白,她不是需要一個指路的父親,她需要一個肯坐下來聽她說話的朋友。我們能做的事往往只是陪著她經歷、陪著她度過,而不是教她怎樣走。

回看自己的半生,朋友也是這樣。有些人沒有甚麼緣故,就漸漸疏遠了;但總有那麼幾個人,每次我從遠方歸來,最想見就是他們。這是親友。年少時,每逢颱風來襲,我們就擠在其中一人家中通宵達旦。如今老友的母親年事漸高,相聚時也很自然和伯母一起飲茶。不知從何時起,朋友的家人也成了我的家人。這是友如親。

最後學會親如友。父親晚年患上認知障礙症。他會無故把家中牆壁髹上一片鮮艷的顏色,我們起初只會怪責他亂來,把屋子弄得亂七八糟。他最常說當年來港的事情:「我改咗名先嚟到咋,其他人就要遣返鄉下。」這件事,他說過不知多少遍!我每次只是應一聲。後來有一次,他說起自己當年無依無靠,隻身來港,我才第一次真正聽進去。那年,他只有十多、二十歲,身上沒有帶甚麼東西;哪裡有地方,就睡哪裡。

父親做了一輩子建築。他曾參與興建樓宇、公路、東區走廊和港鐵站。經過時,他會指給我看,這座城市有些地方是他逐步建築起來。到了最後,他記不起很多事情,卻始終記得那條來香港的路。那段日子,我像結識了一位新朋友。他已不是那個沉默寡言、只顧工作的父親,而是一個曾經年輕、曾經害怕、曾經一無所有的人。他靈機一觸改名那一段故事,如今回想,我對他的敬佩只有更深。

父親彌留之際,我輕撫他的額頭;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在我的哼唱聲中入睡的樣子,也想起很久以前,我年輕的父親同樣地撫摸過我的額頭。

女兒漸漸走遠,父親漸漸遺忘,然後離去。我站在兩代中間,一邊學習放手,一邊學習重新認識。原來,親近不只在於相伴,也在於願意一次又一次重新認識身邊的人。地上的愛,乃是神愛我們的延伸,願我們懂得去愛。

「朋友乃時常親愛,弟兄為患難而生。」箴言 17:17

陳章華校長 (中華基督教會基華小學)

註:「親親」前一個親字是動詞,句意是親愛自己的親屬;文言用法,文中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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