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人生:如何在護理路上保持初心?

那年我一心想投身醫療界,但報讀大學之時,幾乎沒有考慮讀護理系,也未曾想過從事護理行業,這畢竟是吃力不討好的厭惡性工作。後來,因為我考不上心儀的學科,經歷低潮之後,誤打誤撞入讀護理系。神應允了我的禱告,使我有智慧、熱情、喜樂、健康地學習,最後以一級榮譽畢業。

畢業之時,我如大多數畢業生一樣,期盼著自己能保持初心——幫助那處於水深火熱中、飽受病痛煎熬的病人。「你要守護你的心,超過保衛一切,因為生命的泉源由心而出。」(箴言4章23節)護理路從來不是平坦大道,初心就像一團火,時而燃亮,時而微弱。入行至今好幾年,怎會沒有風風雨雨?不論在人事或工作上,那些風雨至今仍然記憶猶新:記得曾被上司責罵至哭過不停,飽受委屈;被精神科病人以粗言穢語大罵至心靈受創;犯下使自己也感到內疚的過失,好在沒有人受傷害;在疫情期間轉去隔離病房工作,不幸染疫,在病榻上動彈不得,以為自己要壯烈犧牲了;還有無數的突發急救場面……

在人手不足、瘋狂追更、上通宵班如沒有靈魂般的日子裡,我跟神說:「很辛苦!不幹了。」祂卻不斷藉聖靈的感動及家人(特別先祖父的鼓勵)告訴我:「不要放棄。」我順服、堅持下去。神的恩典是夠我用,因為祂的大能在人的軟弱中得以完全(哥林多後書12章9節)。當我每天下班後都需要從神裡頭支取力量,那繃緊的心才能變得平靜安穩。成長的背後必定是經歷一關又一關難關。如果沒有那些風雨,相信我不會成為一個更稱職的護士。

感恩昔日的初心仍在,即使只有點點微弱的火光也好。畢竟,熱情是做護士最大的驅動力,其次是同事和病人的肯定和支持,這些都是神賜下的恩典。如果你問我世界上哪種職業最好?我會說護士是其中之一。這職業能訓練出無數美好的特質,包括智商(IQ)、情商(EQ)、逆商(AQ)、同理心、細心、耐性、洞察力、對人事物及情感的敏銳度,以及照顧人的能力等等;這些特質都需要日積月累培養,特別在前線工作的時候,我們會遇到很多這樣的機會。記得初出茅廬,首次穿上護士制服的我雖然要肩負前所未有的責任和擔子,但仍感到自豪;如今,我同樣以能夠成為一名護士為榮。

「人心計劃自己的道路,耶和華決定他的腳步。」(箴言16章9節)神的計劃遠超過我們所想。大約兩年前,我在家裡收拾物品的時候,發現幼稚園畢業冊內「我的志願」那一頁,畫了一個戴著護士帽的女孩。原來神早在我兒時已將這顆種子栽種在我的心田,直至十多年後,終於發芽、生長、開花並結果。期望我自己能成為更多人的祝福,也希望這見證能成為你的祝福。雖然我不知前路如何走,只願順服神所託付給我的召命。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Google 醫生

以下是真實對話:

(一)

家屬:「我哥哥說醫生今日同他講要再做手術。」

護士:「對啊!因為傷口範圍比較大,醫生同病人傾談過,建議他做植皮手術,希望傷口會更快康復。是否需要幫你約見醫生了解一下?」

家屬:「不用了!我Google(上網搜尋)一下先。」

(二)

家屬:「姑娘,我覺得我媽媽瘦了。」

護士:「老人家的吸收力隨著年紀大會變差,我們轉介營養師。你都可以問問營養師,之後在家預備食物要留意的事項。」

家屬:「我Google(上網搜尋)一下先,再同你講。」

這一類的對話,現今在醫院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隨著科技發展,有事詢問 “Google”已經成為常態。其實,醫護人員很明白這種心態。從正向一面來說,家屬及病人對自己的情況了解更多,可以把自己照顧得更好。但另一方面,當商討治療決定的時候,有時卻會出現令醫護人員無言的情況。就如網上的資訊爆炸,但卻未能分辨真偽。大家在網絡上找到的資料是否正確?對此需要保留一定的存疑態度。即使同一個疾病,在每個病人身上會因為各人的身體狀況不同,落實治療方案之時,會有不同的選擇及考慮。家屬若未完全了解病人的身體狀況,在網絡上看到的治療方法,就未必能夠套用到他們的家人身上。

因此,希望大家如果有需要與醫生商討治療方案的時候,先了解清楚病人的身體狀況及需要,向醫生了解清楚治療的選擇,再找「Google醫生」了解更多。過分相信網絡資訊,而忽略了病人的身體狀況及真實需要,再經過反覆討論,有時反而會延誤治療。希望大家對醫護人員能夠給予多一點信任,一齊幫助病人對症下藥,好讓病人更快出院。

 再想多一層,從靈性角度看這醫療現場的對話,我們也可以探討以下幾個層面的深層意義:

現代人對「Google醫生」的依賴反映科技時代人類集體面臨的信任危機。這與靈性修行中「交託」與「臣服」的課題形成張力——當人類過度追求掌控感與知識膨脹,會否阻礙對生命奧秘的敬畏?醫病關係本質上是生命經驗的託付,但數位原住民世代正經歷著「知識平權」所帶來的靈性失衡:既渴望自主又恐懼承擔,既質疑權威又期待指引。

另外,醫療護理傳統應強調「全人醫治」(Body-Mind-Spirit),而網路資訊的特質卻是碎裂化與去脈絡化。當家屬(醫護更甚)只專注於「治療方法」的片段知識時,往往忽略每個生命體都是獨特的能量系統。這提醒我們:醫療決策應是基於對個體生命故事、機能狀態的整體性理解,而非單純套用數據化的「標準方案」。

頻繁使用Google的背後,存在著現代人逃避當下真實相遇的集體慣性。醫病對話本該是真誠直接的溝通時刻,醫生專注傾聽病者敘事,而病者以開放心態接收專業判斷。但當手機屏幕亮起搜尋,便成為「第三者」,這種人與人直接的身心互動交流就被數位屏障阻斷了。

今日我們需要重新學習人與人之間用心真誠對話,當科技介入我們的感知世界,醫療照護者就需要更恰當的技巧,讓醫患關係回歸療癒本質,就是醫生與患者在生命脆弱之處真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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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人生:「再,斯可矣」

執筆之時正值文憑試放榜後,「聯招」揭曉前,接著應屆考生便要面對一場接一場面試,未知他們在這個暑假能否放鬆一下?筆者去年為子女報讀幼稚園,深切感受到一日未成功收到學校的取錄通知,一日心情都是忐忑不安。幼兒教育已如斯,更不難理解準大學生要面對的放榜壓力。

今年文憑試放榜後,醫療學科成為學生大熱選項,護理和各科專職醫療均成為「搶手貨」,幾百人爭一個學位。隨之而來是行業會否「爆煲」的討論,畢業會否等於失業?今年畢業生求職又是否順利等等查問?

醫護這一行,在過去也不是順風順水。還記得22年前的沙士嗎?席捲全球的疫症,感染率遠低於新冠病毒,但死亡率卻高得驚人。使用高劑量類固醇治療,令病人在死亡與骨枯之間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那些時候,我們才意識到不論是醫生,甚至是支援同事,真是置生死於度外。那幾年,卻也是醫護畢業生最難過的幾年;而大學畢業生及專業人士找不到工作,比比皆是。後來,筆者自己畢業後才知道,原來不少當年的新紮前輩因經濟的考慮而轉行,也有人選擇以合約形式的散工支撐著,直到若干年後有長工選項。當時社會缺乏醫護人員嗎?當然缺乏,但有空缺可以請人嗎?十分少,要爭個你死我活才得一個職位。

及至2009年,H1N1來襲,灣仔某間酒店因有旅客確診被封鎖七日(事件後來更被參考拍成劇集),還記得自己當時還是「臨時護理學學生」(TUNS),有一天返工期間部門運作經理指示,因要先釐清疫情期間護士學生保險事宜,故需立即下班等通知。那一年缺醫護人員嗎?同樣缺。那一年還要因為經濟問題而避不過凍薪(部門運作經理或以上相等於高級公務員職級的更要減薪)。

到新冠疫情之後,再一次無可避免地面對減薪、公務員削減編制、非政府機構縮減開支等等。我們過去二十多年間,面對愈來愈嚴重的人口老化問題,醫療需求著實日益龐大;但另一方面卻是迎著如洪水猛獸般的全球經濟衰退。

此情此景,我們難有水晶球可得見未來。未來將會如何?最多只能夠推算。重要是每位準醫護有沒有決心,將醫護學科選為你未來四至五年的專注所在,做好當下?正如2020年前,我們也沒有想過會有延續數年的疫情;既然計劃趕不上改變,倒不如不要糾結太多,順心而行。選讀醫護,最好當然是助人自助,即使最終做不了本業,所學的也必受用一生。

Wing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不要吝惜善行,不知道何時是「最後一次」

承上文《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CHANEL空對月》,本文也是關於Maggie女士的故事。

記得那個早上,我為Maggie預備好熱水,扶抱她到洗手間梳洗,再按她的要求擺放好她的物品之後,她問我:「姑娘,我想問可以在你們的餐廳點杯咖啡飲嗎?我突然間很想飲咖啡。」

我工作的院舍並不像其他私家醫院一般,有「醫院餐廳」隨時提供食物飲品,這裡的餐廳是以「預約點餐制」模式點餐;而每逢平日下午時間,院舍都有免費茶水提供,供給有需要的病人和病者家屬享用。可惜,當日Maggie提出要求的時間還未到早上八時。

思索了一會,我想起護士宿舍裡有一大包即沖咖啡,是我給自己每逢返早班之前當早餐飲用。可是,我又擔心萬一讓同事知道我拿自己的咖啡給病人飲用,會有「做壞規矩」之嫌……經過一番內心掙扎之後,我始終不忍心;於是靜靜地回到宿舍,拿了一包平日給自己早餐飲用的即沖咖啡給Maggie。當我把即沖咖啡遞上給她,並向她補充說:「不要告訴我阿姐(上司)就得啦!」Maggie滿足地瞇起雙眼對我微笑,並輕輕舉起她的右手大拇指作回應。

那個早上,Maggie大約喝了那杯咖啡的一半份量。然後,正如《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CHANEL空對月》文中所敘述的,沒想到那半杯咖啡就是Maggie人生最後一杯品嚐到的咖啡!

Maggie驟然離世,也讓我反思:縱使有時候,作為醫護人員的我會對「諸多要求」的病患者感到煩厭。不過,我也會努力嘗試不厭其煩,按情理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尤其是在紓緩治療病房。因為我永遠無法知道對某位病人的善行,會不會已經是「最後一次」。

「『你要全心、全意、全智、全力愛主你的神。』其次是:『要愛人如己。』再沒有別的誡命比這兩條更重要的了。」(馬可福音12:30-31)

梁悅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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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人生:「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Chanel空對月」

中學時期,我初次讀李白《將進酒》的詩句,只懂欣賞他的樂觀和瀟灑。沒想到,當我面對臨終病者的時候,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令我別有一番深刻感受。

「姑娘,我有無臭味啊?」Maggie(化名)問我。她是一位末期癌症擴散至肝的中年女病者。我剛剛幫她倒掉湯渣,洗好湯壺,又尊重她的堅持扶抱她坐至馬桶小便,而不是敷衍地用便椅幫她解決;及後再根據她的要求,我準備了一杯生水、一杯熟水給她潄口。當下,我禁不住不耐煩心想:究竟她還想到甚麼要姑娘幫助她的事呢?

也許她看見我疑惑的眼神,就接著說:「就是……我想知我有沒有因長期住院而有的病人體臭味。我好怕自己『污糟』和臭啊!」我馬上回應:「沒有,你好香啊!」臥床的Maggie接著指向旁邊的大班椅說:「姑娘,麻煩你幫我拿那支香水給我噴一噴。」我向那張大班椅一瞥,心裡不禁「嘩」了一聲,那是“Chanel XX"香水!

站在我旁邊的同事不禁說:「名貴香水來的,價錢起碼要一千八百塊啊!」Maggie回應:「不用,我在免稅店買,一千五百塊而已!」看著Maggie接過香水後,使勁地向自己的面部和頸項一連噴了十數次。同事接著說:「一樣吧,你也不用一次噴那麼多,香水那麼貴,別浪費啊!」Maggie微微笑道:「都是用在自己身上,反正我都快要死了,沒甚麼浪費不浪費!」這時,我忽然記起,Maggie的家人曾跟我分享過,Maggie病重前非常喜歡周遊列國;相信這瓶名貴香水,是她最近一次旅遊時,在機場免稅店購買的戰利品。

我初次接觸Maggie,是她入院後第一日的下午。翌日凌晨時分,她就過身了。儘管她自入院後,腹痛的症狀越來越強烈,醫生也短短一日內,按Maggie的需要兩度加重嗎啡藥,再從原來的口服轉為較長效的皮下注射。她這病情急轉直下及驟然離世,的確比我們想像中來得快。如果作為醫護的我們尚且為她的離世感到突然,相信Maggie的摯親更加震驚和悲痛。當中有一個遺憾,很可能是親友們來不及去邀請神父為篤信天主教的Maggie進行臨終的宗教禮儀。他們跟我說過,安排了神父數天後來。

該宗教禮儀有一句英語描述“when a patient depart from life…”(當病人離開人世……)當“departure”一字出現在機場離境大堂,有「出發」的意思。也許,熱愛旅遊的Maggie並非視死亡為一個終結,而是「死後世界歷險」的開始,於是她這樣灑脫離開世界。她去世時的樣子非常安祥。

適逢我今天開始放大假,甫到機場過關後,看見免稅店的“Chanel XX"香水,不其然想起Maggie。希望將來有機會跟Maggie在天國再遇,我可以親口跟她道謝。感謝她啟發了我更正面看待死亡,以及提醒我人生真是要及時行樂,珍惜每一天。

「年輕人啊,在你年少的時候快樂吧!讓你的心在你年輕的日子裡歡喜!隨心所願去行,隨眼所欲去看,但你要知道為這一切事,神將審判你。」(傳道書11:9)

梁悅宜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紓緩科就一定愁雲慘霧?

每當有人知道我任職紓緩科護士,必定有一個疑問:「紓緩科的工作環境不會容易讓人感到鬱悶嗎?」誠然,面對疾病帶來的痛苦和即將要經歷死亡的心情等,晚期疾病病者及他們的家屬難免會流露傷心、憤怒,甚至絕望等情緒。然而,筆者在任職紓緩科院舍時期,也有一些快樂的美好時光。

許伯(化名)是末期肺癌病人,自入住院舍以來,一直鬱鬱寡歡、愁眉深鎖,對醫護人員給予他的任何關懷、問候都無動於衷。有一日,適逢另外兩位院友的精神狀態也較為穩定,病徵受藥物控制得到舒緩,而且剛好跟許伯一樣鍾情打麻將,我和其他護士同事便嘗試邀請許伯幫忙成為一隻「麻將腳」(麻將玩家)。怎料,許伯一聽到「麻將腳 」三個字,便從房間探出頭來說:「麻將腳?即是『我』!」他一邊說,一邊興致勃勃地舉起拇指頭指向自己。其實,許伯呼吸較弱,需要長期使用氧氣機來紓緩氣喘。打麻將的時候,也許他非常專注如何「食糊」(勝出),平日偶然出現的氣喘,竟然在他打麻將期間完全銷聲匿跡了。打完麻將後,到了派藥時間,我問許伯:「剛才好玩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平日沒甚回應的許伯由心而發地笑而不語。

還有另一次,是李太(化名)露出滿足的笑容。李太由於患有擴散性肝癌,腫瘤位置在食道和胃部附近。她每次進食後,總會經歷一番嘔吐。面對這個處境,李太難免時常面帶愁容。為了避免李太嘔吐太辛苦,醫生建議她服用少量止嘔藥,但她的丈夫表示太太曾在醫院經驗過不愉快的經歷,所以只選擇相信「自然療法」,盡量避免西醫醫學一切藥物治療。有一日,我巡房的時候去看李太,見她鮮有地面露微笑。我問她今天進食了甚麼?她笑著說:「珍珠奶茶。」原來早一天,她的丈夫得悉她突然想喝珍珠奶茶,也躊躇應否讓她飲用,也詢問了醫護人員的意見。同事當然建議她只試飲少量便好,以免引起嘔吐不適。不過,奇蹟出現,當日李太喝下整杯(接近700毫升)珍珠奶茶,竟然沒有嘔吐。我和同事們看見李太喝珍珠奶茶,也齊齊買了外賣珍珠奶茶作下午茶。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其實可以自由自在地享用一杯珍珠奶茶,不用擔心飲用會噁心或嘔吐,已經是一件很值得感恩的事情。

在紓緩科院舍工作,難免要面對各種複雜的情緒;正因為每天都見證生命無常,更加提醒我要好好地活在當下和感恩當下所有。

「要常常喜樂,不斷禱告,凡事謝恩;這就是神在基督耶穌裡給你們的旨意。」(帖撒羅尼迦前書5:16-18)

梁悅宜 /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回顧

數一數,入行即將踏入15年,很想趁機記錄3個10多年前的難忘個案,算是承接年初《落葉歸根》(註)一文,作為前傳。

他是一個中年肝病患者,正準備轉往教學醫院進行治療,文件儀器已準備就緒。在安排救護車之際,他突然口鼻噴血,明顯是食道靜脈曲張破裂。轉院程序停止,必須先行替他急救,病床隨即圍滿醫護人員。醫生保護氣道,嘗試放置食道氣球(Sengstaken Tube)止血,兩旁站著協助抽吸,以及負責輸血漿和血小板的護士。但病人出血太快,數分鐘內就陷入昏迷,然後是一輪接一輪的心外壓。我們搶救超過了一小時,他還年輕,本還有機會,可惜最終還是要停手,只剩下「4位數字」的死亡時間。替他清潔過後,是家屬的最後哭別。

另一個他,大概50多歲,回港之前因病在他方的醫院進行了手術。出院返港前,他背上已長了一個大壓瘡(那一年還未改稱為「壓力性損傷」)。返港後,他在我們病房處理壓瘡問題。那是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用過不同的敷料,做過清創手術,嘗試過皮瓣手術,又用過全靜脈營養補充養分等方法,但傷口還是愈來愈大,腎功能也愈來愈差,他最終決定放棄進一步的介入和急救。他離世前滿懷怨恨,怨恨為甚麼一個傷口好不起來?怨恨沒有人幫助到他,怨恨著生命的苦……最終某天交更之時,他在家人陪伴下離開世界了。

還有一個他,是一位長者,因腳部潰瘍入院。經過幾次清創手術,他由深切治療部轉往病房繼續治理。可惜,傷口及整體狀況仍然反覆,而他的傷口的來源不難令人懷疑他曾經是吸毒人士。當然,也不能夠排除是動物咬傷或其他外傷引起的傷口。他在醫院留醫期間,院牧探訪他,並嘗試替他尋找親人。經多番傾訴,得知他可能還有一位兄長。有一天,他的意識逐漸模糊,院牧最後一次探訪,跟他祈禱,說了些安慰說話。可是,院牧(和社工)最終還是找不到他任何親屬。那晚他心跳停止,心外壓、強心針等都做盡了,人還是走了。沒有道別,那一整條腿的傷口也不再疼痛了。

不久之後,由於換了崗位,我離開了醫院前線,也離開了見證生死時刻的環境。可能再過10年,在醫院工作的畫面更難回想起來了!老生常談:死亡,要來便來,即或在預期中發生,也可以是孤獨面對。死亡面前,其實沒有甚麼大道理。死亡時間前一分鐘也許仍能說說笑笑,時間一到,就沒有甚麼可誇了。所以,盼望在世時日能好好安頓在生的人;回天家之前,也好好為自己活一趟。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註:《落葉歸根》一文刊於2025年02月27日(星期四)「談天說道之護理人生」專欄。

護理人生:不可看小的生命

在我們這裡(加拿大),春天是最令人期待的季節。因為我們有長達七個月的寒冷冬季,全部土地都被白雪覆蓋,萬物沉寂。幸好有陽光的時日也多,望到藍色的天空彷彿感受到盼望的氣息。當春天一到,氣溫雖然仍是零度,植物忽然間冒芽、生長,一切都甦醒過來。大約4至5天的時間,一棵光禿禿的樹忽然像換了一身青嫩綠色的春裝,讓人由衷感嘆生命的奇妙。

最近,有一位朋友高興地宣布自己快當外祖母了。眾人都替她高興,可惜她的孫子在母腹23週零6天便出生,命懸一線,每一天都在與生死搏鬥。

我也曾在初生嬰兒深切治療部工作過,也照料過不少早產嬰兒。早產嬰兒是在孕期20週至37週前生產,屬於「早產」。早產嬰兒也可依照體重區分:出生體重少於2500克為低體重早產兒;出生體重少於1500克為極低體重早產嬰兒。基本上早產嬰兒的體重愈低、週數愈早,健康的狀況就愈差。半數以上極低體重早產嬰兒須倚賴呼吸儀器呼吸;有些嬰兒更可能出現呼吸窘迫、心臟功能問題、腸胃功能不良、壞死性腸胃炎、視網膜病變等後遺症。雖然早產嬰兒身體軟弱,但是透過現代完整的醫療照顧,早產嬰兒已有很高的治癒率,可以如你我般健康長大。

我也見證過不少早產嬰兒出院,每年父母都會帶著他們參加早產嬰兒派對。每年我都很期待再看見這班早產寶寶,每一次見到他們,都發現一個又一個愛的奇蹟;還有一些早產寶寶已經長大成人,大學畢業了。回想當年,他們的身體只有成人手掌般長度,手臂也只有我手指般粗;現在,出現奇蹟,每一個人都「高頭大馬」。他們好像春天的苗芽一樣,看似脆弱,但卻展現豐盛的生命力。神給人和大自然的生命力實在奇妙可畏!

當我看到朋友一方面擔心孫兒的健康,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女兒的心情;再加上她自知能幫忙的事情實在有限,心情很是無奈。在這種困境中,我看見她學會忍耐,她仰望神的幫助,默默為孫兒禱告。因為她知道孫兒縱使躺在醫院裡,卻在醫護人員的照料中;更真實是,他正在造物主──深愛他的神的手中。她明白「是你創造我的肺腑;我在母腹中,你已塑造我。」(詩篇139:13)神沒有離棄這個脆弱的小生命,姊妹甚至有信心將來孫兒會和她一同返教會,一同敬拜主。現在她的孫子也靠著神的恩典,每一天努力長大。

其實我們每天都經歷著神的恩典。只是我們有沒有發現?是否懂得感謝祂,將榮耀歸給我們的主呢?有位朋友跟我們分享,前幾天他去買了一袋只需加幣3元的園藝土壤,用來培土花壇。他感觸道:「我們原是塵土,死後仍歸於塵土(創世記3:19下)。」他看著那袋十磅重的泥土,想起它的重量比我們死後所燒成的骨灰還重得多,可是神卻每天以遠超過這價值(加幣3元)的方式來養育我們,栽培我們,愛惜我們。我們每天享受著神的供應,這正是恩典的彰顯。縱使我們脆弱如塵,神仍以永不離棄的愛看顧我們,祂的恩典夠我們用。

小玉/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從「小」做起

記得數年前疫情接二連三爆發,令香港醫療體系面對相當嚴峻的壓力;為應對人手短缺,內地派出醫護人員來港協助。兩地醫護人員合作,彼此工作職責差異顯而易見。在香港,護士除了傷口清洗、注射藥物,也按人手分配,可能需要更換尿片、量度維生指數、為病人轉身等。記得當年網上有人討論,護士負責這些看似「低下」的工作的必要性。這幾年的臨床實習確實令我見證到,這些看似低下的工作實際上對護理工作的作用舉足輕重。今天就從三個看似普通不過的常規護理,包括「換尿片」、「轉身」和「量度維生指數」簡單分享。

首先,「換尿片」是隔大約四小時就會進行一次的常規護理工作。顧名思義,護士和病房助理因應情況為病人換片及清潔,透過觀察病人的大小便及排泄物的「色、質、量」,便能從中大概知悉病人的身體情況。例如正常大便顏色是糞黃色,呈黑褐色的大便就反映了病人有機會是上消化系統出血,而深紅色甚至鮮紅色的大便就反映下消化系統出血的可能性。至於每日排泄次數,在特定療程中也是一個參考標準。例如病人體內的「阿摩尼亞」(Ammonia)水平過高,便需要透過頻密排便將阿摩尼亞排出體外。單單從「換尿片」這項工作,護士就已經能大致了解病人的身體情況,所以這些臨床工作對於護士的職責並不是可有可無。

另一種常規護理「轉身」經常與「換尿片」同時進行。同事為病人「換尿片」後,就會為病人調整睡姿。醫院中,尤其是長期臥床的病人身上其中一樣最常見的「長期住院後遺症」就是壓瘡,即是身體長期受壓或經常被摩擦之下,受壓的組織缺血壞死。一旦形成壓瘡、傷口發炎,患有長期疾病(例如糖尿病)的病人的傷口便會難以癒合;假如病原體進入血液,更可導致敗血症。要預防壓瘡,其中一個常用的簡單方法,就是定時為病人轉身,避免同一處的組織長期受壓。這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事實上的確能為不少病人預防壓瘡,從而讓他們出院之路變得順利。

另外,病房同事也會定時為病人「量度維生指數」,包括血壓、脈搏、血含氧量、血糖等。這些工作雖然看似又沉悶又耗時,但病人一旦入院,日常生活有所改變;他們住院期間的身體狀況普遍較不穩定,需要額外警覺。例如一名平日穩定控制血糖水平的糖尿病人,入院後的日常飲食與平日大相逕庭,我們需要定時為病人檢查血糖。他們住院期間血糖不穩定並不罕見,過高或過低都會引發不同的急症;如果未能及時處理,兩者都可引致神志不清、昏迷。至於剛完成手術的病人,他們的血壓尤其重要。因為手術完成後,難以從外觀得知病人的傷口出血情況。假如病人有內出血,他們的血壓便會持續下降,我們就能透過血壓和脈搏判斷病人的情況,再視乎情況通知醫生處理。由此可見,縱使是一項項看似沉悶而重複的工作,對於病人情況和護理工作來說,都是相當重要。

作為醫療體系的其中一員,護士的工作不單是派藥和打針,更要負責所有與病人和病房有關的護理工作。護理工作也沒有分為「高尚」和「低下」,只要目的是為病人提供「全人照顧」,我相信每一項工作都是有意義而且重要。

齋華 /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 護理人生

這是一位年過三十歲的年青男士的故事。他突如其來身體不適,來到急症室求醫。醫生初步診斷為心臟衰竭,需要留醫深切治療部,接受體外膜氧合器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又稱「人工心肺機」治療。

由開首已有的心室頻脈(Ventricular tachycardia, VT),除人工心肺、強心藥、改善心律不正藥物,還有經靜脈心臟起搏(Transvenous pacing)器的支援,還是改善不了持續的心室頻脈,經歷無數次去心臟纖顫(Defibrillation)後,情況還是反覆不定。

那天,我有機會趁他還清醒,還能說話的時候與他聊天。我們談到了很多他的過去和當下的感受:他經歷這麼多的事真是很痛苦,也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珍惜與家人一起的時光。人生無常,只能與他分享寶貴的福音,也分享了過往與面對不同不幸遭遇的病友禱告的片段。最後他也接受了邀請,和我一起禱告;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單禱告求天父醫治他,也求天父賜給他最大、最真實的平安和恩典。禱告後,我勉勵他無論如何也不可放棄,更鼓勵他有機會就要好好與家人、女朋友表達自己的愛和感受。

他與我勾了尾指。

翌日,院牧探望他的時候,帶領他作決志禱告;隔天,他更接受了灑水禮。

經歷過兩次懷著到瑪麗醫院治療的盼望,最後卻因身體突如其來的狀況取消了原來的計劃。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看著他的情況一直未見好轉,甚至突然急轉直下。他的女朋友表示,他住院期間有努力與家人和好,也有努力撐過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難關。

最後,生命還是走到了盡頭。

遺憾最終也撐不過這一關。

感恩他得到了永生的確據。

即使醫療技術、儀器和藥物更先進,也拯救不了人的靈魂;醫護人員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夠成功拯救生命。

寶貴的事就是有機會與他和他的女朋友一同面對和經歷這麼大的艱難,有機會分享他決志信主這麼大的喜悅。

各位仍在前線拼搏、努力的戰友,好好珍惜每一個能夠為主作見證、傳福音的機會;不論對方是朋友、同事、病友或鄰舍。因為你和我都不知道生命還可以走多遠,但我們確知──唯有福音能真正拯救靈魂。

互勉之!

華/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