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壓力焦慮 之 恐慌症 (一)

虛擬個案

林太太(化名)今年35歲,是一位全職家庭主婦;她的恐慌症狀始於三年前超級市場購物。她排隊結帳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胸悶、呼吸困難、四肢發麻,甚至一度以為自己要昏倒或死亡。她驚慌地離開隊伍,匆匆致電丈夫後,即前往急診室接受檢查,初步身體檢查結果顯示沒有異常情況;然而,類似的恐慌發作情況在往後數月反覆出現。

林太太漸漸對出門產生強烈的不安與恐懼,尤其是在人多、無法迅速離開的地方,例如商場、巴士、電梯等環境。她擔心自己若再次發作,會在眾人面前出醜或沒有人協助。為了避免再次經歷那種恐慌與失控感,她開始減少外出,連原本習慣買餸、接送小孩等日常活動也要由家人代勞。

目前,她幾乎每天待在家中,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由家人陪同出門。她表示「只要一走出家門,心臟就開始快速跳動,胸口悶得難受,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這樣的身體症狀令她對生活失去信心。

林太太於家庭科和心臟科醫生處做的檢查結果皆顯示為正常。直到最近,她在家人的鼓勵下前往精神科門診看醫生,經評估後診斷為恐慌症伴隨廣場恐懼症。她表示自己一直以來都不敢相信這是心理疾病,覺得「我明明真是很不舒服,不是想太多」;但經過醫生詳細解釋之後,她理解這些症狀的本質與背後的心理機制

甚麼是恐慌症?

恐慌症(或稱「驚恐症」)是一種重複出現的「恐慌發作」的心理疾病。恐慌發作通常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出現,並在數分鐘內達到高峰,伴隨劇烈的生理與心理症狀。

根據《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指出的定義,恐慌症患者會經歷下列情況之四種或以上,且持續擔憂下一次恐慌發作或因恐慌而改變行為模式(如避免外出)至少一個月;恐慌症狀包括:1)心悸、心跳加快或劇烈心跳的感覺;2)出汗;3)顫抖或發抖;4)呼吸急促或氣喘;5)窒息感;6)胸痛或胸部不適;7)噁心或腹部不適;8)頭暈、頭重腳輕、昏厥感;9)發熱感或寒顫(發冷);10)感覺自己不真實或與自己脫離(現實感喪失或解離感);11)感覺麻木或刺痛(感覺異常,如手腳發麻);12)害怕失控或「發瘋」;13)害怕死亡。

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指出,恐慌症相對常見,一般人的終生盛行率(lifetime prevalence) 約為4.7%。雖然任何年齡都可能發生,但通常在青少年晚期或成年初期出現。恐慌症在女性之中的患病率高於男性,比例約為2:1。它常與其他焦慮障礙、抑鬱症及物質使用障礙共病,這可能使診斷和治療更為複雜。

方日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https://tdww.org.hk/2025/10/27/第九期-輕鬆「樂杖行」訓練(nordic-walking)/

護理人生:紓緩科就一定愁雲慘霧?

每當有人知道我任職紓緩科護士,必定有一個疑問:「紓緩科的工作環境不會容易讓人感到鬱悶嗎?」誠然,面對疾病帶來的痛苦和即將要經歷死亡的心情等,晚期疾病病者及他們的家屬難免會流露傷心、憤怒,甚至絕望等情緒。然而,筆者在任職紓緩科院舍時期,也有一些快樂的美好時光。

許伯(化名)是末期肺癌病人,自入住院舍以來,一直鬱鬱寡歡、愁眉深鎖,對醫護人員給予他的任何關懷、問候都無動於衷。有一日,適逢另外兩位院友的精神狀態也較為穩定,病徵受藥物控制得到舒緩,而且剛好跟許伯一樣鍾情打麻將,我和其他護士同事便嘗試邀請許伯幫忙成為一隻「麻將腳」(麻將玩家)。怎料,許伯一聽到「麻將腳 」三個字,便從房間探出頭來說:「麻將腳?即是『我』!」他一邊說,一邊興致勃勃地舉起拇指頭指向自己。其實,許伯呼吸較弱,需要長期使用氧氣機來紓緩氣喘。打麻將的時候,也許他非常專注如何「食糊」(勝出),平日偶然出現的氣喘,竟然在他打麻將期間完全銷聲匿跡了。打完麻將後,到了派藥時間,我問許伯:「剛才好玩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平日沒甚回應的許伯由心而發地笑而不語。

還有另一次,是李太(化名)露出滿足的笑容。李太由於患有擴散性肝癌,腫瘤位置在食道和胃部附近。她每次進食後,總會經歷一番嘔吐。面對這個處境,李太難免時常面帶愁容。為了避免李太嘔吐太辛苦,醫生建議她服用少量止嘔藥,但她的丈夫表示太太曾在醫院經驗過不愉快的經歷,所以只選擇相信「自然療法」,盡量避免西醫醫學一切藥物治療。有一日,我巡房的時候去看李太,見她鮮有地面露微笑。我問她今天進食了甚麼?她笑著說:「珍珠奶茶。」原來早一天,她的丈夫得悉她突然想喝珍珠奶茶,也躊躇應否讓她飲用,也詢問了醫護人員的意見。同事當然建議她只試飲少量便好,以免引起嘔吐不適。不過,奇蹟出現,當日李太喝下整杯(接近700毫升)珍珠奶茶,竟然沒有嘔吐。我和同事們看見李太喝珍珠奶茶,也齊齊買了外賣珍珠奶茶作下午茶。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其實可以自由自在地享用一杯珍珠奶茶,不用擔心飲用會噁心或嘔吐,已經是一件很值得感恩的事情。

在紓緩科院舍工作,難免要面對各種複雜的情緒;正因為每天都見證生命無常,更加提醒我要好好地活在當下和感恩當下所有。

「要常常喜樂,不斷禱告,凡事謝恩;這就是神在基督耶穌裡給你們的旨意。」(帖撒羅尼迦前書5:16-18)

梁悅宜 /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淺談「整體痛」

「姑娘我想死啊!」沉寂多日的晚期癌症病人婆婆有一天忽然在房裡高聲呼喊。我和其他護士同事急忙走過去探個究竟。

「婆婆,你係唔係唔舒服啊?」

「姑娘,我想死啊!」

「有冇邊度唔舒服啊?」

「姑娘,我想死啊!」

婆婆重複提出尋死的念頭,否認任何身體不適。如果她講出徵狀,我們大可對症下藥,給她相應的醫生處方藥物來減輕她的不適。

一陣子之後,同事巡房,發覺婆婆採取了進一步行動──她把近床頭位置的床單用力扯出,把那個角捲作一條長形的帶狀,試圖把那一小角床單拉向自己的頸項。同事意識到婆婆的自殺風險霎時提高,馬上致電她的女兒,請她立即來陪伴婆婆;並請我幫忙寸步不離監察婆婆的狀況,以防她傷害自己。

這時,作為護士,我們按指引採取相應的防止病人自殺措施,並無不妥。然而,一直在監察著婆婆的我不禁想:到底有甚麼原因導致婆婆忽然尋死?再過了一段時間,婆婆的女兒到達;婆婆依然在哭泣並喊著「想死」。經過一番關心和慰問,我終於聽到婆婆尋死背後的關鍵:「痛到想死啊!」

紓緩治療之母桑德絲女士(Dame Cicely Saunders,1918 – 2005)於一九七六年提出「整體痛」 (total pain)概念。她認為,病人的疼痛包含四方面:一、生理疼痛:包括各種身體徵狀,例如各部位的疼痛、氣喘;二、心理痛苦:如抑鬱、焦慮等情緒;三、社會痛苦:譬如經濟壓力、與家人的關係等;四、靈性痛苦:不一定指有沒有宗教信仰,而是關於尋索不到人生意義,渴求心靈的依歸,經歷「存在危機(existential crisis)」等。這四種痛會相互影響,為病人構成更大的煎熬。

我相信,婆婆說:「痛到想死」,要是引用整體痛的說法,就是婆婆的「痛」不單身體上的疼痛,還有心理痛,長期無法紓解抑鬱的情緒;社會痛,親人甚少探望她,導致她掛念親人;靈性痛,找不到繼續生存的意義。按優先次序,醫護一般先處理病人身體上的不適,再去和其他專業,譬如社工、院牧等合作,照顧病人其他方面的痛楚。

當我了解到婆婆是因為太痛而要尋死之時,就聯絡了當值醫生,請醫生處方較強效的止痛藥幫助婆婆減輕痛楚。在紓緩科病房中,嗎啡是其中一種最常用的藥物。然而,有不少大眾對嗎啡藥有誤解。譬如,有病人認為嗎啡會造成上癮,於是強行忍痛也不願嘗試服用醫生處方的低劑量嗎啡。事實上,有不少研究顯示,嗎啡不會導致上癮,在幫助末期病患提升舒適度上發揮顯著作用。若果患者服用嗎啡後出現嚴重副作用,醫生也會根據情況來調整劑量。

當婆婆的疼痛減輕後,她沒有再大叫「想死」了。希望不只是紓緩科病房,其他科的病床上的患者也可以得到適切的身、心、社、靈關顧,擁有理想的生活品質(quality of life)。

「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啟示錄第二十一章4節)

梁悅宜 /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