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人生:全人護理,全在乎愛 (上)

以下是一些病人對醫院的感覺:

陳婆婆:「護士們總是很匆忙、不耐煩、沒有禮貌,他們經常黑著面,我有甚麼不舒服,也不敢作聲。」

王婆婆:「每次入院都冇啖好食,當然我不期望在醫院大魚大肉,但我希望至少能夠吃飽肚,讓我的身體有力量恢復。這裡的飯又硬又難入口,其他病人都一樣吃不下,但我們都不敢作聲,出聲只會讓護士覺得我們麻煩。」

周小姐:「其實已經到了夜晚十一點半了,病房仍然燈火通明,看來姑娘並沒有理會。她們只顧在護士站閒談八卦和看雜誌,而且笑得很大聲。我實在需要一個安靜和黑暗的環境休息。」

容婆婆:「中風之後,大小二便都用尿片處理,要麻煩姑娘和阿姐幫我換,我真感覺到自己很沒用,像個廢人。上一次我『賴屎』了!阿姐說:『阿婆,你的屎好臭。』令我無地自容。雖然我是一個無用的阿婆,但我也希望活得有多一點尊嚴。」

陳伯伯:「我是個獨居老人,仔女很少理會我。我的內心其實很寂寞,很想有人可以同我傾偈。有次我因為腳上傷口劇痛難當而入院,我知道自己腳上的傷口已經爛得發臭。怎料為我洗傷口的護士並沒有因此嫌棄我、輕視我,反而一邊為我洗傷口,一邊問我平日的生活如何渡過?我與她非親非故,她竟然願意關心我,令我非常感動!」

溫小姐:「那次做了手術,麻醉藥未過,動彈不得。忽然感覺到眼睛非常癢,不停流眼水。幸好,有一些細心的護士用生理鹽水溫柔地為我拭眼,我立刻感覺舒服很多。其實一個很微小的行動已經能夠祝福人。」

李先生:「那時候護士說,父親剩下的日子不多。幸好當時護士為父親轉介了院牧關心他,向他講解福音,讓一直頑固不肯信主的他,在人生最後的關頭,終於把生命交托給主。感謝主!知道父親可安然離世,以及將來會在天家與他相遇,令我和家人得到不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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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些病人的敘述,當中有沒有一些片段似曾相識,又或者勾起了你在工作間經歷的回憶?你被病人憶起時,在他們心目中又會是一個怎樣的護士?

護理的終極理想和目標是達到「全人護理」,就是對人(患者)身、心、社、靈四方面進行關注和醫治,並把人看為一個整體,四方面互相影響。全人護理的理念:拒絕看病人為一種疾病、一個個案、一個床號。對於身為基督徒的我們來說,作為護士更帶有一份使命感,希望發揮自己的影響力去讓患病的人得著醫治、讓痛苦的人得著安慰,並且讓人透過我們認識神和祂的愛。(待續)

Ruby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人人生而平等──「終必死亡」

平常人一般未去到某個年齡或某種境況,不會關注年老或死亡。患有「良性陣發性位置性眩暈」的筆者,去年曾因突發性眩暈,在台北的夜市街頭被一輛同向開動的電動單車擦身撞倒。縱然幸免被尾隨的車輛輾過而逃一死劫,但滿身傷痕與瘀腫。原來死亡是那麼近。

「死亡」是哲學領域裡一個至為重要的課題。叔本華(Schopenhauer)曾說過:「沒有死亡,人類就難以哲學化。」縱使存在主義學派的沙特(Sartre)認為,「死亡」突顯了生命悖謬,並使人生變得毫無意義;然而,他總要承認,倘若人人生而平等,最明顯的平等莫過於「人人終必死亡」這個事實。

從受孕至出生,人的「生」可算是偶然,但人的「死」卻是必然。正因為每個人都要經歷死亡,人生根本就如海德格爾(Heidegger)所說,是「邁向死亡的存在」。只是,生與死並非單向的漸進過程;不論我們是否喜歡或接受,死亡並非只展現於生命的盡頭。其實,我們每天延續的全是「伴隨死亡的生命」。死亡其實就是吊詭地貫穿並交織在我們每個個體的每刻存活之中。正因如此,與其說死亡是「可怕的威脅」,倒不如說它是人類生命中帶有「高度提示功能的挑戰」更合宜。因為「死亡」的要義就在於時刻提醒我們「生命的脆弱與有限性」。既然生命的長短(除自殺)是人類不能控制,我們應如何把握這脆弱與短暫的人生活在當下,以真誠真摯的心態為自己的人生作出大大小小恰如其分的抉擇,讓自己不枉此生?若「死亡」不期而至,我們又應如何面對這重創、超越死亡,如何把那屬於自己的生命及尊嚴維持到底呢?

筆者回到下榻的酒店,歇力地嘗試跪地作感恩禱告。始發現「跪拜神」雖是「理所當然」,卻非「想當然」能實行的事。當下,筆者連忙為自己一生作簡單回顧;猛然醒覺,要是自己當場枉死,那五句善別要道出的心底話,豈不就無從傳達?想到這裡,筆者定意在四張明信片上分別寫上「我愛你」、「多謝你」、「請原諒我」、「我寬恕了你」等字句;囑咐同行友人翌日替筆者到郵局寄給父母、兄弟姊妹、同儕及「死對頭」等人。同行的友人白了我一眼,揶揄我:「你豈不是小題大作?還要嚇到別人神經緊張!」人都盡可能避免想及或談論死亡,或許只有這樣,普羅大眾才不至產生各種神經衰弱的現象。筆者回港後親自把明信片交到各人手上。  

看到「我愛你」、「多謝你」、「請原諒我」、「我寬恕了你」等字句,妹妹笑問:「姐,你轉死性?」「死性」教我分秒必爭行事盡忠負責;「死性」更讓我趁機說教:「在考試、求職或履職之前,我們例必努力作充份準備;然而要順利通過「死亡」這人生最大考驗,我們卻草率了事!」妹回贈:「姐,我原諒你,我更愛你。」

死亡真是離生命不遠,唯有參透死亡沒有人可替代及不能逆轉,我們才能紮紮實實地生活,迎向生活中的喜、怒、哀、樂與挑戰。只有深知死亡真義的人才有勇氣和智慧去承擔一切痛苦、掙扎與責任,從而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至於那五句話中的最後一句「再見」,筆者就懇切地求告上帝:「主若願意,請容我能在身心虛弱、生命走到盡頭之際,仍能把生命之光燃燒到最後,並以最人性化的道別方式向世界宣告自己一生無悔,且會在天家等候與各親友相見。」願這禱告的內涵也成為不少瀕死者最真摯動人的亮麗宣告。

劉佩玲(HKNCF)

護理人生:“Less is more”紓緩科的獨特之處

“Less is more”(少即是多)除了是某護膚品牌的廣告口號之外,還是紓緩科護理中的一種智慧。

坊間流傳不少對紓緩科的誤解,其中一個最常見的情況就是病人及其家屬誤會,當病人被轉介到紓緩科,意思就等於「放棄治療」或「無奈地等死」。其實,紓緩科裡面的做法表面上減少了一些「護理程序」,但實際上是為了減輕病者及其家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不適和壓力,以提升他們的生活質素。

筆者最近任職的紓緩科院舍中,有不少“Less is more”的正面例子。首先,患末期病症的病人一到院舍,紓緩科醫生通常在評估病人情況之後,便會仔細考慮哪些藥物是他必須繼續服用才處方;而一些非必要的藥物,醫生一般來說會盡量減少。這樣,一方面可以減輕病者的肝腎功能負擔;另一方面,也可以為病者騰出更多精力去享用自己喜愛的食物,以及和家人朋友閒聊時間。

其次,有不少家屬詢問:當病人開始減少進食,醫生是否需要為他「吊鹽水」呢?在筆者的院舍,的確有病人需要吊皮下注射的鹽水,但不算常見。原因是,末期患者一般來說能吸收鹽水的能力逐漸下降。如果為本來已經肺部積痰的患者「吊鹽水」,很可能會令患者積痰的情況惡化,帶來更多不適。相反,如果沒有「吊鹽水」,病者有機會因較少積痰而感到更加舒適。

心理方面,我們也想盡量減輕病者及家屬的壓力;因此在大部分情況下,有別於醫院的護理。例如:我們查考病者的「攝取及排出量」之時,會避免問及病者和家屬關於攝取量的問題,反而主要記錄排出量。因為食慾下降是其中一個末期癌症常見的癥狀。如果我們每一更醫護都多次詢問病者或家屬「病者食量多少?」有機會為病者帶來一種「我是否食得不夠多,所以做得不夠好」的壓力。

總括而言,紓緩科的大方向就是希望將末期患者的不適減至最低,以致患者在世的日子可以享有最好的生活質素。因此,有時候醫護團隊表面上減少了護理,實際上是為給予病人和家屬更多舒適及更多關顧。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癌症

電療、化療、標靶治療是目前治療癌症常用的方法。病人接受完療程之後,病情得以改善,也有治癒的病例。可是,不少病人在病情受控之後再度惡化;甚至有治癒癌細胞後復發的病人,對以上的治療反應不理想,漸漸步向晚期。

癌症帶來很多併發症狀,最常見是疼痛,亦有其他症狀,例如失眠、食欲不振、貧血等等。整體生活質素大大下降,隨之而來是沮喪、絕望、抑鬱。

除了生理上的痛苦,癌症病人同時經歷心靈、社交、靈性上的打擊,這種痛苦不但影響自身,也會「傳染」給家人。難道末期癌症就只是絕路?

過去不少研究指出,疼痛管理有效提升病人的生活質素。雖然病人已在晚期癌症階段,但如能減低一切生理症狀,如痛楚等,不單生活質素得以提高,活動能力也提升,從而增加自理能力,減少成為別人的負擔帶來的內疚感和自我否定。因此,有效止痛是末期癌症舒緩治療中首要處理的事情。

止痛藥有不同程度的止痛功能,對於癌症舒緩起了很大作用。嗎啡(morphine)是醫生向末期癌症病人處方的其中一種止痛藥物。對於嗎啡,有不少病人,甚或醫護人員都對其誤解,普遍認為「嗎啡會令人上癮」、「使用嗎啡就是意味自己很快死」,又有醫護人員恐懼其副作用而避免處方這類藥物。

其實,只要經由專科醫生處方適量的嗎啡,便可以有效控制疼痛;而病人在醫護人員監察維生指數下,由醫生調較劑量以免過量,使用嗎啡是非常安全並最有止痛效果的方法。

曾經有一位病人患上癌症並已擴散至身體各部分,他的神經線被腫瘤壓著,骨頭也受癌細胞侵蝕,以致持續強烈地痛。以往他可以外出飲茶、相約朋友,但現在連上廁所也無能為力,終日臥床,以致沮喪渡日。他一直拒絕使用嗎啡,因為在他認知裡,嗎啡是毒品,不可使用。後來,別無選擇地接受了嗎啡治療。醫生團隊為他調較適當劑量,疼痛最終得以改善,可以自行上廁所,重拾尊嚴,更增加對醫護團隊的信任,最後可以出院回家自行按指示服藥。

除了止痛外,他也接受了舒緩性電療。低劑量的電療不是要殲滅癌細胞,而是把壓住神經線的腫瘤縮小,把侵蝕骨頭的癌細胞減少。此外,低劑量電療的副作用較少,止痛效果非常顯著,活動能力大大提高,使他在患病的晚期重拾尊嚴,有正面的態度,大大減少一種苦澀味。

在癌症晚期的路上,「舒緩治療」佔了主導角色。在看似絕路的境況中,提供了另一扇門,讓病人仍然有選擇享受生活的機會。下一次,再談談「舒緩治療」的另一個部分。

周小婷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飛越瘋人院》

1975年有一部非常著名的電影《飛越瘋人院》,當時奪得奧斯卡五項大獎。戲裡男主角因裝瘋被送入精神病院,為病人發聲,卻慘遭毒手,變成了「白癡」。當年可能真有精神病人被不人道手法對待,要講醫療倫理很困難。時至今日,人權和病人權益逐漸抬頭,不少人願意為精神病人發聲做事。讓我們進一步了解部分精神病人的照顧情況,如何在護理上實行醫療道德?受訪者在1990年入讀精神科登記護士,在青山醫院讀書,1994年正式入職。

問:請你介紹現在的工作。

答:我現於一所精神科老人院工作,職務可說「一腳踢」,派藥、安排病人看醫生、寫病歷不在話下,也要兼顧日常多項行政工作。我負責的樓層有72個病人,每更平均有1.5個登記護士和1至2個護理員上班。

問:照顧那72個病人跟照顧一般老人有何分別?

答:照顧他們特別要注意他們的精神狀況,雖然大多穩定,但間中有一兩個病人情緒比較易波動。他們的診斷通常是精神分裂、抑鬱、雙極人格失常等。照顧雙極人格失常的病人比較有難度,因為不同的情境都可剌激他們的情緒。他們會很激動,影響其他院友,不時釀成衝突,初則口角,繼而動武。老人院有很多活動,變相給他們多種剌激;當他們情緒失控,沒有獨立房給他們,也沒有額外人手安撫,極其量請當事人在大廳一角坐下冷靜。只有護士曾接受精神科訓練,但護士數目少;其他職員見到病人有情緒會避開,護士需要更多護理時間和心力。

問:你的工作會遇上很多倫理問題嗎?

答:在精神科層面,或多或少要用上約束工具。很多年長的病人行動不便,又因他們有精神問題而產生妄念,例如覺得有人弄他的腳,又有些人深信自己有能力行動四圍走,有跌倒危機。一旦開始被約束,很容易被約束下去。精神病人很少或不懂講出自己的需要,通常缺乏家人照料和探望,更少人替他們提出要求,以致容易出現疏忽。我們當然會做足最基本的工作,例如每兩小時鬆開約束工具一次及每半年請醫生評估病人。不少病人因長期接受約束,雙腳萎縮,活動能力下降。另外,關於使用鎮定劑。病人情緒激動,若然能即時安撫及安排他們到清靜環境安頓,已能平復他們。由於人手和空間不足,唯有送病人到醫院,很多時他們被注射鎮定劑。此等藥物有不少副作用,其實可以避免。

問:你是基督徒,信仰如何幫助你面對倫理問題?

答:我會禱告,交託自己的煩惱和壓力。因老人院有許多人(如保健員、社工、老闆等),各人的背景、立場、想法和做法都不同。要取得平衡,有時做決定很為難;每一次都要對自己有信心。面對精神病人要試用不同的處理方法,而用不同的方法對於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要配合得好,這是藝術。我祈禱為同事、病人和自己求平安,即使有特別事發生,求神賜給我智慧去處理。除了禱告,信仰也教導我不少行事為人的原則。在工作的地方,我會身體力行;例如,情況許可會帶病人多走路,保持活動能力。期望影響身邊同事也如此服侍。

三四十年前,人們對精神病認識不多,少有講及人權或醫療道德;《飛越瘋人院》獲獎,其背後理念使人動容。知識和物質豐富的今天,道德標準是否停滯不前?弱勢人士有甚麼價值?已學習過不少醫療倫理理念,可有實踐?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與兒科護士談全人護理

問:HKNCF文字部Cassie / 答:現任兒科護士Anita

問:Anita,我知道你現在在兒科病房工作,可以簡介工作性質嗎?

答:我在公立醫院兒科感染分流病房工作,工作是輪班制。病房主要服務發燒,患傷風感冒、腸胃炎等感染傳播性疾病的小童(年齡由一個月至十七歲),也會照顧病童家長的需要。

問:作為一位基督徒兒科護士,你如何看全人護理呢? 

答:我看小童和他們的照顧者(包括父母、爺爺嫲嫲、親戚等)為一個整體。當小朋友生病了,家人承受的壓力也很大。因為他們需要廿四小時陪伴著,而且小朋友都是家長的寶貝;家長聽到小朋友啼哭會很心痛,眼見小朋友辛苦卻無計可施,常感到無助。所以,兒科病房的護理工作不只關注小朋友身體的疾病,還需關心照顧者的心情。

問:你的工作需兼顧病童的身、心、社、靈,可否分享一些你在病房經歷全人護理的片段?

答:我看到患長期慢性疾病的小童,他們可能有先天缺陷,需要重重複複入院,他們的家人從來沒有放棄他們。有些家人從不間斷為病童抽痰或餵PEG(經皮內視鏡胃造口喉管餵食)。相對他們長時間照顧孩子,護士們才照顧病童幾天,家人比護士們更了解孩子的心情,他們可以告訴我該用甚麼適合的方式護理他們的小孩。我體會到不單要用專業知識評估病童身體上的需要,還要知道每個小朋友都是獨特的,每個小孩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故事。照顧病童或教導家人一些護理技巧的時候,要代入小朋友的家庭生活,從他們的角度去想出貼切的方法,不能硬用自己「專業的一套」方法套在他們身上。另外,有些病童家人很憂心,譬如孩子患了腸胃炎,他們不知怎麼辦?一句支持已可以減輕家人的孤單感。有時給他們講解和教導,令他們放心了,他們還會安慰附近一群患同樣疾病的病童家長呢!

問:你覺得在病房實踐全人護理有甚麼阻力?

答:時間不足。病人數目多的時候,遇到家人主動提問才會回答他們。另外,有些家屬會向我們訴苦,有些家人不明白我們的說話內容。交流過程中,我們需要耐性,也要具備專業知識,以獲取家人的信任,從而有效地傳遞健康知識給他們。

問:信仰如何幫助你克服這些難阻? 

答:我會在上帝裡面支取愛。因為護理工作需要愛、忍耐和堅持。我看了《南丁格爾與近代護理》這本書,再思護理工作實在需要專業知識加上愛心去實行。基督徒有時真需要不介意「蝕底」,付出未必有回報,但知道付出背後是為病人康復和使其家人更懂得照顧患病小朋友。

問:最後,你對新畢業的護士學生和在職的弟兄姊妹有甚麼勉勵說話? 

答:對在學和新畢業的同學,我會鼓勵他們努力學習,並且要做好手上的工作,盡好本分,保障病人的安全。然後要加添愛心,讓人看到你生命有聖靈的果子。要不怕辛苦,要捱得,不要嫌棄作低微的事,例如:換片都用願意的心去作。在職的弟兄姊妹,我明白工作有時令人很累,但彼此互勉吧,不要失卻愛心和耐性。輪班生活中,我們很難參與教會聚會,但要持守信仰;需尋求弟兄姊妹的守望和支持,支取主愛,才有力向前行。做好手頭上的工作之餘,要時常保持憐憫的心,以同理心體會病人的處境。

護理人生:未知死,焉知生?

晚期病人面對不能治癒、不能逆轉的生理病變,除了身體要承受痛楚之外,痛苦全然來自身丶心、社、靈,產生了「Total Pain (整體性疼痛)」的概念。以致醫治、護理工作上,不單單只著眼於身體上的不適。

不少晚期病人面對死亡臨近,心靈上產生巨大的困苦。有人害怕死亡,有人埋怨,有人憤怒不甘,有人不捨得分離,有人對生命存疑等等。因此,他們心靈上承受極大壓力及困擾,也加劇了生理狀況。生理上的疼痛,藥物或可舒緩一下,但全人的困苦並沒有一粒特效藥丸可以治療,這種情況更值得關注。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個「繫鈴人」是誰?不是病情,不是醫生,而是「死亡」。談論死亡,華人普遍多忌諱,對於醫護而言,卻並不陌生。與晚期病者談論生死,在舒緩治療期間,是病人、病人家屬和醫護人員必然談論的話題。

過往有不少世界各地的學術研究指出,「早談死亡」對舒緩病人Total Pain起了很大作用。及早思考、預備死亡,解除了病者很多內心困擾,以致能夠在臨終前重拾生活質素和尊嚴。筆者曾經照顧過不少臨終病人,普遍病人已經陷入昏迷狀態,家人沒有半點機會與病人傾談身後事,更莫説甚麼遺願、遺言。大家錯過了可相處的時光,結果雙方「含恨而終」。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張燦輝曾經提出「未知死、焉知生?」論點。死亡隨在,當我們一出生,死亡就已經存在世界上。逛一逛街市,活生生的魚瞬間變成桌上的美饌;飛過的蒼蠅,撞上滅蚊燈,也就灰飛煙滅了……死亡實在很容易,但生命真是很難得。正正知道每一個時刻,人都可以突然不再存在,當下的生命才有意義。

「一個人賺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的生命,有甚麼好處呢?人還能用甚麼換回自己的生命呢?」(馬可福音第八章36至37節)

人在世上的終點可能是死亡,但在終點之前的日子,不論是患病或健康的人,都可以生活得精彩又有價值,只在乎有沒有看見生命的意義?醫護人員的角色往往是在病人處於困惑中,帶領他們回顧一生,重拾生命的意義;幫助他們及早發現未完成的心願,使他們在有限的日子裡替自己圓圓滿滿地畫上句點。對家人而言,這個句號則是他們生命中另一章的開始。

周小婷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社康護士的全人護理

大家在街上可有見過穿著藍色制服、拉著行李袋或揹著黑色大背包的人?仔細看看,可以看到他們的行李袋和背包上印有紅色醫院管理局(簡稱「醫管局」)標誌;他們是「醫管局」的社康護士。

足跡遍全港:社康護士的服務範圍覆蓋港九新界,遠至沙頭角的市民也能享受服務,服務對象主要是行動不便的病人。由於長期病患者難以到診所或醫院接受長期治療和跟進,社康護士家訪便能為他們及其家人提供方便、直接和舒適的護理;同時也為繁忙的醫院急症室和病房把關,提供基礎醫療護理以減少市民到急症室求診率和入院率。

扶老攜幼樣樣精:很多初為人母者對照顧初生嬰兒有不同程度的恐懼和誤解,社康護士服務最年輕的「顧客」就是出生數天的嬰兒了。護士家訪時評估母親的傷口、情緒、飲食、衛生、產後運動施行的情況等,也評估嬰兒的身體結構、進食能力和黃疸情況。對於選擇母乳餵哺的母親們,社康護士教導及調整她們抱嬰兒的姿勢和餵哺技巧。另外,本港人口老化嚴重,加上工作繁忙,很多市民患上高血壓、糖尿病及心血管疾病、中風、慢性肺部阻塞等都市病。醫生會轉介病情控制較差或經常入院的病人予社康護士監察。社康護士家訪時評估病人和照顧者的能力,將藥物、復康運動、日常飲食及禁忌等知識灌輸給他們,令他們能夠自行監察病況;務求達致控制病情、減少出現併發症及加快康復速度的效果。

對普羅市民較少接觸及難理解和使用的家居醫療器材,例如氧氣機、氣管擴張劑、血糖測試機、胰島素針等,醫生也轉介社康護士到行動不便的病人家家訪並教導,直到病人和照顧者能掌握各項器材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項才結束個案。身上有傷口和引流導管而又行動不便的病人,社康護士家訪為他們料理傷口。若病人或家人願意嘗試學習自行料理傷口或引流導管,護士會教導他們購買換症物品、清洗傷口程序和處理引流導管方法,並視導病人或家人換症,令他們成為有能力料理傷口的群體。長者因為文盲或腦退化等因素導致服藥紊亂,病情難以控制。醫生若發現病人有服藥問題,亦會轉介社康護士家訪跟進,最終目的是教導照顧者長遠承擔病人的服藥情況。

全人護理考應變:社康護士每天到訪不同家庭,「好天曬,落雨淋」,冬天迎寒風,夏天大汗淋漓。家訪時也要格外提高警覺。若發現病人精神狀況有異或有暴力行為,要盡快逃離單位,需要時報警求助或轉介精神科;若發現病人情況轉差,要果斷召救護車送院醫治;若多次發現照顧者能力不足或病人遭虐待,需要轉介社工安排病人入住院舍。筆者也曾試過為病人更換導尿管時,其傭人突然暈倒,要立刻召救護車。

設有紓緩科的醫院為末期病患者提供醫護人員家訪服務,提供「虛擬病房」計劃,由醫生和社康護士按病人需要計劃家訪密度,主要評估病人的症狀、止痛成效、調較藥物以紓緩病徵,並評估病人的情緒和照顧者的壓力。部分患者選擇在家離世,社康護士會協助病人及其家人預備人生最後一段路的各種安排和適應。

耶穌昔日走遍各城各鄉,關心困苦流離的人(馬太福音9:35-38)。社康護士的工作性質相似,探訪因病情限制而變隱蔽的病人,盡能力給他們最大的幫助,讓他們同樣體會被照顧、被重視、被關心的滋味。願主耶穌使用各社康護士的手,將平安的信息帶給遇見的每一位病人!

Kat(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

護理人生:全人護理

對於在病房工作的我們,每天像是日以繼夜、不停地服侍著;我們又有沒有停一停,想想:甚麼是「全人護理」?作為基督徒護士,除了滿足於完成一個又一個為病人安排的治療過程,更渴望能照顧病者身體以外的需要。希望以下幾個故事能彼此勉勵:

「我提早退休,為了趕來貼身照顧因交通意外導致四肢癱瘓的孩子。多年來,花了很多金錢、精力和時間;也承受了不少孩子的情緒和脾氣,是你們不能體會的感受!他對醫護人員或其他兄弟姊妹不會這樣子……」孩子的媽媽對我說。

這個早上,趁她兒子在洗手間,我和這位媽媽談了一下感受和擔心。雖然面對艱難,但她的臉總是掛著笑容,沒有半點埋怨。在預備離開病房轉院的時候,她緊握著我的手,誠懇地說:「唔該晒你哋,真係唔該晒你哋!」花一點額外的時間,和病人的家屬談談,從來不會白費。即使有人覺得這樣做是多餘的事,這一次我感受到卻是一份毫不簡單、令人欽佩的愛。

另一位五十多歲的病人脊柱關節發炎,在醫院住了三個多月。記得有一次帶他到手術室,望著他那空洞的眼神,想起他的種種經歷,聽著他無奈地回答醫護人員的發問,不禁令我想到手術的結果是如何為一個生命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不期然,心中為這個生命默默禱告;然後,拍了他肩膀一下,說了聲:「加油呀!待會見吧!」他報以一個微笑:「嗯!多謝你!」一直以來,他只可以躺在床上;而我每一次親自給他餵藥,給他水喝之時,都格外有感受。有一天,我輕輕地撫一下他的額頭,彎下身問他:

「這樣難受的日子,你的心情如何?會否覺得人生已無盼望?還有沒有尋死的念頭?」曾經,他認為自己已沒有將來,表達過尋死的意向。這一次,他沒有力氣回答,只可咬緊牙關表示已沒有尋死念頭,不過真是很辛苦!我跟他分享了「輪椅上的醫生」的事蹟,再輕輕搭著他說:「為你禱告,加油!」最後,他艱難地吐出一句:「真係唔該晒你!」就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深知他的痛楚,我多次主動問候他、替他倒水、蓋被子,或許因為我們不斷真心關懷,才能讓病人真真正正感受到愛。雖然今天他已離我們而去,但我想,至少真是有些事情讓他最後一直堅持活著。

又有一次,有一位病人甫入院看見我,便面露笑容說:「沒記錯你的姓氏,這段住院時間,我們病格的院友還有保持聯絡,都有提起你!」翌日送他到手術室時,他說:「想不到還可以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這樣開心地工作。」最後,我和他來了一次碰拳頭,以示鼓勵。原來,他還記得我,相信不單只因為我穿起的制服,而是因為我曾多次接觸他,和他聊天;還有笑容和樂天的工作態度。原來,這樣的醫患關係真是讓人很踏實。最令人感動是,他有五年接受電療的經驗,卻還能笑說自己的過去,沒有半點愁容;而且雙目有神,整個人都精神、樂觀。這樣的人很不簡單,而他,只不過是和我年紀相約的一位年輕人。

原來當我們更多主動用愛聆聽、用心關懷安慰病患者時,的確可把溫暖帶給他們,讓他們得到多一點支持和力量撐下去;而我們的生命,更會被一個又一個美麗和堅強的故事鼓勵。對我而言,全人護理是甚麼?是不單單滿足於完成常規的護理程序,還可以真實地和病患者建立生命關係,盡我們所能了解及幫忙他們所有的需要。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微小護理的背後

某次我值夜班,凌晨三時要替病人量體溫,經過某位因左膝痛住院的伯伯的病格範圍,他嚷著腳痛和背部有點癢,並向我示意。我走近他,問他需要甚麼?他向我報以看似尷尬的笑容,然後把手兜在右耳上;原來他戴著助聽器。

我再走近一點,貼近他耳邊照樣重複問一次,他指著抽屜裡一個看似殘舊、裝滿不同藥物的膠袋,說要找皮膚藥膏和止痛藥。我遞給他,甫打開,只看見一樽樽藥丸,卻沒有他所說的皮膚藥膏;他明顯有點失望的神色。我安撫了他一下,給他一粒病房處方的止痛藥、半杯水和一個微笑。他吃過後,好像笑著說了一聲幾乎不能辨識的「多謝」,看來他很是滿足;然後倒頭就睡了。

那聲「多謝」,聽著很窩心,是讓護理者滿足的窩心。到最後,也不知道藥膏是否存在,但這已不太重要。他需要的東西,也許只是簡單一次耐心聆聽、不厭其煩的問候和樂意幫助他的一雙手。

另外,有一名50多歲、患有精神發育遲滯、早前在院舍跌斷右手橈骨的病人,整個晚上間歇地發出他僅能咬出的字音,並且比劃著活動自如的左手。雖然已多次嘗試把他的床位範圍能觸及的東西都遞給他,又給他水喝,又把床頭調高調低,他還是申訴。直到凌晨五時,我再次嘗試走到他床邊,摸了一摸他的頭;他捉著我的手,放在他有點鬚根的面頰上磨擦著,皺起眉頭,擺出一個想哭的表情;然後輕輕地拍著安好了石膏的右手,彷彿在告訴我一個無言的故事。這一幕我看著有點心酸!我再次摸摸他的面頰,給他豎起大拇指的手勢,他模仿著我的動作做一次;然後我把他的床頭平放了,替他蓋好了被子,他便安然閉上眼睛。

護理者的存在一般都不是轟轟烈烈,只是處理每一件簡單細膩的平常事,很多時都需要多一點關注、多一點同理心,卻往往更能讓人心滿意足。我們需要每天提醒自己:在能力所及的範圍,應讓病人活得有尊嚴;即使再忙、再累、再辛苦也不可以放棄對基本護理的堅持。這也正是我們一眾護理者的價值,也是對人的價值的堅持。

愛,就是一切堅持的理由。願上主犠牲的愛能感動我們每一位護理者。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