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人生:破窗守望

守在這片破窗下已有大半年。

因為疫情的關係,原來全天授課改為半天,一節35分鐘的課堂也改為25分鐘;學生要到其他樓層分組學習,也倍加困難。單是有特殊學習需要的學生,也要先帶他們上廁所,加上要上上落落樓梯,25分鐘便悄悄溜走了。於是,我決定把校長室闢作同層的初小學生的臨時分組活動室。學生使用校長室學習時,我便把辦公的地方搬到天台的樓梯角。

兩米多平方的地方,我戲稱為「校長角」,左臨一扇破窗,右臨梯階,倒也「龍盤虎踞」。今年二月嚴冬有幾天溫度降到只得約十度,寒風颯颯地吹來,把衣服領子拉起,冷空氣像有靈性般乘隙鑽入我的肺腑;只得連連喝幾口校工姐姐好心端來的熱水止寒;頓時憶起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好不容易熬到5月,未到盛夏已是驕陽勝火,頂層熱如火爐。最初沒有電位,靠一部USB充電的小型風扇勉強撐到6月。校工姐姐叮囑我多喝水免致中暑。我笑說往常校工也是要一整天,從早上頂著悶熱的天氣在停車場和操場打掃落葉,下午30多度的高溫坐在走廊等候幫忙帶學生上廁所,也是靠小型風扇扇涼,比我辛苦更多呢!

習慣下來,倒也悠然自得;反而對書記要上上落落帶文件給我簽署,又或要老師跑上兩層樓梯問我對活動的意見,令我倍感歉意。唯一安慰是平時文職同工和老師都缺少運動,這樣可能帶來健康的效果也說不定。社工到來找我商量校務,我說笑要謝謝社工探訪我這位「獨居長者」。偶爾我也擔心破窗能否抵擋傾盆大雨?感恩6月28日的黃、紅和黑雨都熬過了。

因為先天的原因,本校的同學們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成功,但他們從來不要求社會優待,只是謙卑地要求社會公平對待。我只是向學生學習不輕言放棄,短短日子我在此困乏的天台小角經歷了豐富的人和事,也是很好的體驗。

馬太福音廿三章十一節:「你們中間最大的,要作你們的僕人。」聖經教導我們與人分享,而且是在缺乏時與人分享,不是只在有餘時。因為在有餘時給予其他有需要的人,可能只是施捨而不是施予。學校面積所限,短期內又無法再開展更多的學習空間,我願意和學生分享校長室而情願遷往校長角。

有來到學校的訪客知道了我這個辦公地點,說要來和我拍照留念。但願我是香港最後一位天台校長,將來學生有充足的學習空間和「放電」的地方。這對本校智障加上自閉症的孩子尤其重要。誠意邀請您們有空來探訪我這位雖然「獨居」樓梯一角,但是心靈並不孤單的校長長者。不過,歡迎來坐坐就好,還是不用當作打卡點好些。其實,這不是一個景點……

謝慶生校長

禮賢會恩慈學校

教學人生:初心

法律改革委員會的「導致或任由兒童或易受傷害成年人死亡個案小組委員會」建議,設立「沒有保護罪」。建議有照顧責任人士,例如教師,如察覺兒童有嚴重身體受傷風險,就要立即舉報,否則面對刑責。此外,特殊教育界偶有涉及教師涉嫌虐待學童的負面新聞,年前更有教師以酒精噴灑學童,被判罪成的個案。對學校有何影響?

本人以為,以上事宜不敢妄言能完全杜絕,但須向教職員再三提醒,三令五申,將發生的可能性減至最少、最低。惟我更擔心,影響所及,帶出另一種風氣。

既然照顧智障學生,難免有身體接觸,一個不慎,被人誤以為傷害學生,甚至非禮,怎辦?於是會否出現「走精面」的壞想法?為免「瓜田李下」,便盡量不接觸學生,只遠觀而不「埋位」呢?

我以為若有此想法者,其惡更甚於前者。我再說,有此想法者,而付諸實行者,其惡更甚於施虐者。

舉個例子說明,課堂若有異性的學生脫去褲子,露出下體,作為教師,你會怕處理而轉臉不看,又或視若無睹,繼續教學嗎?教師沒有履行他教育的責任,亦沒有履行代父母(in loco parentis)照顧的責任,視若無睹屬怠忽職守的失責。所以我說:其惡更甚於施虐者。

此外,另一種惡是自以為是,扭曲了初心。請看下面的觀課經歷。

A同學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到前排B同學的背上,又一巴一巴掌打向自己的頭。老師執著他的手,厲聲喝問:「你為什麼打人?」當然,這中度智障小四的孩子不懂回答,更試圖打向老師。

前半堂還是好端端的。隨觀課跟了這班大半天,這孩子一直都是乖乖的,只是聲音多了點,是什麼令他失控呢?

我腦裡回溯之前的片段,問題出在哪裡呢?有什麼因素令A同學突然反常呢?

數學堂,老師要教前後位置的概念。把四個孩子排成一、二、三、四。孩子要不斷轉換位置,轉換位置後,老師會問誰人是前(第一位)?誰人是後(第四位)?

教學很活潑又有互動,對嗎?孩子不懂走位,老師會提點,甚或不停拉他們轉位。然後老師請孩子指向誰人是前(第一位),孩子似未掌握什麼是「前」;老師又會拉孩子的手指向其他同學。

如果是你,在排隊等巴士,有位站長走出來,又前又後叫你排隊,你會不會發火?

我在想,自閉症的孩子最忌轉變,你卻不斷要求他變。在孩子心裡可能想:「我知道是錯了才需要再做(換位),我明明依你吩咐,坐在這個位置,為什麼我才坐下,你又拉我起來?是我錯了嗎?到底怎樣才是對啊?老師?夠了!」

老師以為自己在教學,其實孩子根本不知你的教學目標,只是在老師「擺佈」下,位置換了一次又一次。從來,老師要教什麼、怎樣教,孩子都不了解。

他打人了。老師執著他的手,厲聲喝問:「你為什麼打人?」為什麼?老師,願你明白,不要因為有觀課而致力排演;「特教」老師更不是簡單可為的,你要了解學生,以及謹記教導特殊孩子的初心。正如哥林多前書十三章一節所言:「如果我用人和天使的方言說話,卻沒有愛,我就成了嘈雜的鑼、刺耳的鈸。」共勉之!

謝慶生校長

禮賢會恩慈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