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趣談 之 淺談「記憶」(二):一些和「記憶」有關的臨床例子

「智力障礙症」(dementia)的一個明顯和早期的病徵是記憶力衰退,短期記憶(short term memory)比長期記憶(long term memory)較受影響,所以陳年舊事還記得,近來的事反而記不清楚。曾診治一位婆婆,兒女都成家及移民外國,留下夫婦兩人在香港生活,丈夫不幸在多月前離世,她自己也出現腦退化的情況,間中會做一些危險的行為。家中菲傭難以獨力照顧好婆婆,較理想的做法是安排她入住適合的院舍,但因輪候需時,唯有短暫入院照顧。當時的婆婆聲淚俱下的哀求不要入院,因為要趕回家煮飯給丈夫吃,我們提示她忘記了丈夫已經「走咗」,婆婆猛然醒覺,哭得更悽慘,聞者心酸。婆婆入院後也多次強烈要求出院回家照顧丈夫,護士們雖然不想,但仍提醒她已忘記的事實。

有一種類似的情況,稱為「偽癡呆症」(pseudo-dementia),一些病人因身體問題,例如電解質失衡而引起的精神紊亂,或者因嚴重抑鬱而影響認知能力,會導致有失憶表現,但在這些「可還原」(reversible)的病因被處理後,認知能力就可回復正常。我有一位年長的親戚,因為痛症入院,當晚卻離開病床坐在地上,對護士說:「我依家煎緊魚。」家人們知道後都擔心伯伯開始腦退化,但後來在出院回家路上,伯伯比其他人先睇到一架由側面高速駛來的汽車,大聲提醒在駕車的女婿,家人的同一反應是:「佢仲醒過我哋!」事後的跟進亦證明伯伯已回復如以往的「醒目」。

多年前,我曾到內科病房評估一位老人家,內科醫生發覺很難與他溝通,因為他「講得就講」、「一時一樣」。原來老人家是個典型酒徒,飲酒飲到營養不良,近年更開始失憶,偶而有情緒高漲。當被問及一些個人資料時,他會假裝記得而信口開河,臨床稱為「虛談症」(confabulation)。我和病人素未謀面,但我對他說:「黃伯,尋日我同你去咗中環飲茶啊。」老人家於是回答:「係呀,果度啲點心好好食,我食咗好多碟,更多謝你埋單。哈哈…。」

不過,有時候錯誤記憶的內容可以是很沉重的。有一天,警員帶同一個舊病人來見我,想了解他的精神健康情況才決定如何處理。原本這個曾多次有嚴重抑鬱的病人到警署自首,說自己是報紙頭版所報導的謀殺案的兇手,報案室的警員當然變得非常緊張,但細問他犯案的細節,他所講的和已知的環境資料卻是風馬牛不相及!其實,這病人抑鬰病復發,極度的負面思想,使他「記憶」起自己曾做過非常醜惡的事,醫學上這叫「妄想記憶」(delusional memory)。當我追問這病人時,他回答說:「醫生,世間上呢種喪心病狂的事,唯有是我咁樣的壞人先做得出,你哋唔駛問咁多,就拉我去坐監好喇!」

「唯有聽從我的,必安然居住,得享安寧,免受災禍的驚恐。」〈箴言 1:33 〉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淺談「記憶」(一):「原來記憶並不如想像之中可靠?」

「陪我講 Shall we talk」是一個間中會到訪的網頁,它是精神健康委員會自2020年7月起,推行的精神健康推廣和公眾教育計劃的一部分。早前「陪我講」在網上帶出「記憶」這話題,標題為﹕「原來記憶並不如想像之中可靠?」但卻有人感到受冒犯,留言表示不滿,因為覺得自己刻骨銘心的創傷記憶,被質疑可能是不準確的。這使我想起早年在美國曾引起關於「記憶」的劇烈爭論。

上世紀八十和九十年代在美國,一些「恢復記憶」的心理治療方法(Recovered-Memory Therapy),例如透過「聯想提示」(suggestion)、催眠、夢的解釋等技巧,使一些人恢復一些因為強烈的心理壓抑而不能記起的童年創傷經歷回憶,例如曾被照顧者或親人侵犯。這個「復原的記憶」(recovered memory)在美國甚至引起訴訟,有人因為「記起本來不能記起的創傷」,指控親人,有些個案真的因此在法庭上被定罪,但亦有人認為這些其實是「假記憶體綜合症」(False Memory Syndrome)紛紛起來抗衡。1992年,Peter Freyer (一位數學教授)和他的太太成立了False Memory Syndrome Foundation (FMSF), 三年後增至有7000多會員,原來Freyer自己被已成年的兒女以「復原記憶」指控曾被Freyer侵犯。據說FMSF在2019年低調地解散了,原因不詳。這些事情外人很難深入準確的掌握,只能以「增廣見聞」處之。

討論「記憶」的可靠性,不能不提伊麗莎白‧洛塔斯(Elizabeth Loftus),她是美國著名心理學家,現在已76歲了,她多年來研究「記憶」,有許多重要的著作。我擁有一本她早年(1980)寫的書,名為“Memory: Surprising new insights into how we remember and why we forget.”書中解釋各種影響記憶的因素。我亦看過她幾年前在網上講座(TED Talk)的演講,她提及一個親身接觸過的年青人,因為一位強姦案受害人以錯誤記憶指控他是行兇者,雖然最後法庭找到真凶,但這年青人已因為官司喪失了工作和女朋友,深受打擊下最終在三十五歲死於心臟病。Loftus的一個學生做了一個廣為人知的實驗,是向一群成年人「灌輸」(implant) 他們幼年時曾在商場迷了路和家人失去聯絡的「假記憶」,結果有約四份一人之後真心相信自己曾經有這「迷路」的遭遇。Loftus很自然就被邀請到法庭作專家證人,亦因為如此,她曾被人恐嚇和告上法庭。

在香港,我未曾聽過類似的訴訟。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敢對「復原記憶」妄下判斷。現時主流精神醫學界未必接納以催眠等方法得出的資料,而香港又是奉行普通法的地方,「疑點利益歸被告」和「寧縱無枉」是大原則,除非法庭能排除合理懷疑(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才會接納為定罪的證供。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日落與精神健康

近月因為疫情,大家都要多留在家中。我是攝影愛好者,家中露台在某些日子可以看到日落,故此拍攝日落成為這個幾個月來一個喜愛的活動,偶然也拍下一些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但因已進入冬季,日落時間愈來愈早,這幾星期的日落是在下午五時許,六時便完全入黑,七時便感覺是「夜深了」。有幾次我以為已經是晚上九時十時,但原來才八點鐘!加上這幾天天氣寒冷,急降十度有多,一種「凍冰冰」、「漫漫長夜」的感覺時不時湧上心頭,雖然不至於抑鬱,但卻有「落寞」之感。這些讓我聯想起兩個和日落有關的精神健康現象。

其一是季節性抑鬱症(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也叫做「冬季憂鬱症」(Winter depression),是指一種冬天誘發的情緒病。某些地方,例如在北歐的冬季,日照時間非常短,早上上班時太陽未出來,下午放工時太陽已西沉,長期沒有見到日光,可以引起一些生理失調情況,情緒變得低落,一般抑鬱病的患者較多有失眠困擾,但季節性抑鬱症病人反而是睡得很多,但仍無精力起床和做事。研究指出,位於北緯30度以北或者南緯30度以南的國家,較多出現季節性抑鬱症,比如阿拉斯加,據說有高達百份之十的成年人口可能會有這問題,而瑞典更有近五份一人受其影響。除了心理和藥物治療,「光照療法」(light therapy) 更是首選的治療方法,簡單來說,就是讓患者在起床後的四小時在有日光或是以特定波長為光源的地方活動。我曾見過幾個來自外國的病人,他們告訴我每年冬天病情都較嚴重,不過在香港生活一段時間後,這現象已變得不明顯。但是,季節性抑鬱症在醫學界不被當為一個獨立的病,而是看為因季節變更而引發的情緒病,一如大家較為熟悉的產後抑鬱症,是在產後因生理和心理因素併發出來的,病理和一般的抑鬱病沒有基本的分別。

還有日落症候群(Sundown Syndrome),是指在黃昏或晚上時出現的一個腦神經現象,典型例子是有些癡呆症(認知障礙症)患者會在日落時變得焦躁、激動和混亂,甚至攻擊他人等精神行為問題,或原本就有的精神行為異常會變為更嚴重。造成日落症候群的確切原因目前仍不完全清楚,但相信是由於傍晚昏暗的光線,讓患者無法辨識周遭的人或物件,因此感到混淆,或者是患者的內分泌系統和生理時鐘(circadian rhythm)失調,在日落前後便陷入混亂中。故此,照顧這些老人家,要時常保持室內有充足的光線,尤其在傍晚或夜間時段,盡可能打開所有的窗簾,加強室內照明;夜晚睡眠時也可放夜燈,避免長者醒來時對環境感到陌生,也能預防長輩跌倒。而在日間則安排較多活動和避免睡覺,使長者能在晚上更容易入睡和有固定的作息時間。

「我們有這指望,如同靈魂的錨,又堅固又牢靠,且通入幔內。」〈希伯來書 6﹕19〉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之小心因新冠肺炎帶來的併發症

早前在(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絡CNN上讀到一篇報道,覺得值得和大家分享。這報道指出,由2020頭至2020年11月,日本共有2,087人死於新冠肺炎,但同期日本人每月的自殺死亡率卻升至2,153人!換句話說,每月因自殺而死的日本人遠比大半年來死於新冠肺炎的還要多!

日本是全球自殺率最高地方之一, 2016年的數字是每年每十萬人口便有18.5人自殺身亡,比全球的平均率10.6高出許多。而香港近年是在12左右。日本人也較多發生協同自殺(suicide pact) ,即多人約同一起自殺。我想起電影中描述的武士「切腹自殺」的畫面,這是勇氣的表現,要寧願死也不要羞恥,不知這也會否在某程度上反映日本人對自殺的一些態度。其實,在2019之前的十年,日本的自殺率是在慢慢下降中,可惜新冠肺炎的大爆發又迅速把數字推高。

在大部分的地方,男性的自殺率(是completed suicide,不是 attempted suicide 企圖自殺) 比女性高出二至四倍。這個可能和男士們傾向不甘示弱亦不願意求助,也會用上較致命的自殺方法有關。今次日本自殺率回升的另一個使人關注的地方,就是女性看來比男性更受影響,因為女性在十月的自殺率升高了八成,而同期男性只增加了兩成,這個現象也和一些跨國性的研究結果吻合。一個名為 Care International 的組織在九月曾發表報告,指出女性因為這次全球疫情大爆發而產生的精神健康問題比男性多兩至三倍,因為較多女性從事酒店丶服務和零售行業,所以她們因為疫情而失去工作或收入減少亦比男士們多。

想深一層,那些在家中「無償工作」的主婦們的壓力也非常大,因為許多時孩子們要留家上課,照顧他們和督導他們學習的責任和時間也大增,往常家中長者可以代勞的事情,例如買餸,也因為老人染病後風險太大,也得讓他們留在家,所以大大小小的重擔就都落在一眾「家庭煮婦」身上。而那些「雙職主婦」更是百上加斤,壓得透不過氣來!記者曾做了一些訪問,發現許多受困擾的日本女性都會羞於向別人表白自己:「向別人說自己有困難是一件羞恥的事,所以要掩飾,不能外露。」亦有受訪者表示,要改變整個社會的文化,才能讓更多人願意去求助。

十七年前香港的「非典肺炎」SARS,我們仍記憶猶新。2003年香港的自殺率急升至15.26,而老人自殺率更是37.5,所以我們都要提高警覺,互相守望,留意身邊的人,勇於求助,也肯助人。政府在重建經濟之餘,亦得投放資源,應對這些因新冠肺炎帶來的併發症。

「我是光,我到世上來,叫所有信我的不住在黑暗裡。」〈約翰福音12﹕46〉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我點都唔可以忘記我個仔!

曾經診治過一位身世非常淒涼的女士,她年青守寡,獨力撫養一個兒子,後來兒子得熱心教友資助,去了美國讀大學,22歳取得大學學位回港。本來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好開始,誰知兒子回港兩個月,便因急性血癌離世!如此遭遇確令聞者心碎,幾位好朋友亦盡力協助她走過這個極大的哀傷。過了好一段日子,這個不幸的母親仍然深深困在愁雲慘霧之中,出於好意,有人勸她放下過去,忘記兒子而重新上路,但她對這個說法極之反感,恨恨地回說:「我點都唔可以忘記我個仔!」之後,她拒絕再見這班朋友,時常留在家中,抑鬱狀況隨著時間過去,變得愈來愈嚴重。鑑於以上的背景,我與她談論兒子的往事時,說話很小心,避免有冒犯之處,而病人也願意繼續見我,接受輔導和藥物治療,情況開始稍為改善了。

「哀傷」(grief),是人生難免會遇上的事。當親人或好友處於這情況中,我們都希望能作出安慰,但不當的說話卻往往是「幫倒忙」。曾閱書一本,由一位記者陳曉蕾撰寫的書,名為《生死教育》,內中有提到如何恰當地對喪親者作出安慰,例如不要叫人「節哀順變」,因為好像說哀傷是不應的,要節制和減少,更好的講法是「接哀順便」,要喊便喊,情緒是要抒發的。與其循例送上RIP(rest in peace) 的WhatsApp「行貨」信息,不如作出一些實際行動,支援在哀傷中的親友。有些人以為人走了,千萬不要講及死者,不要觸及「要害」,可是很多喪親者會覺得完全不再提起,會好像已忘記了死者。若喪親者提起死者,我們可以放膽談論,不過不要提死時的事,而是生前、健康快樂之時的片段,談一些你記得死者的好事,讓回憶的內容變得較平衡和正面。

也有專家提示我們甚麽是不應說和應該說的東西,如避免直接問﹕「你怎樣啊?」因為哀傷中的人可能禮貌地答﹕「還可以!」並沒有表達和抒發真實的感受。比較好的說法是﹕「這段時間對你真的很艱難。」這樣就不會把傷痛淡化。不要輕率把自己的經歷等同喪親者此時的感受,說:「我完全知道你的感受。」因為當事人的感覺他人未必能全盤掌握;也不要說﹕「我看到你真的很堅強。」因為這可能只是表面裝出來的平靜。當然,不同人經歷哀傷有不同的心路歷程和需要,我們要留心自己所表達的,加上真誠的關心,便可以說出合宜和造就人的說話。

「喪親為甚麼會傷痛?因為你愛那個人。」這句說話對我很寶貴,因為傷痛是源於人世間最珍貴的東西。我自己亦曾經因至親離世而哀傷,也陪伴過別人行過哀傷,這個認識給我莫大的安慰。上文所提及的母親,她不能亦不應忘記她的兒子,但希望她的記憶是開心和充滿愛的,又永遠留在她的心中。

「我們在一切患難中,他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神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哥林多後書1﹕4〉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是「不想」,還是「不能」?

我們時常會認為自己是客觀和理性的人,對人和事的回應都是講理和基於事實的,但現實是,我們看待身邊每一個人,都受一些先在的想法和印象影響,不知不覺地對某些行為背後的動機下了定論。曾在面書讀過一篇文章,是一位公眾人物分享反省自己對年老家人的態度。文章說,有一天家中同時有兩個人「瀨咗屎」,一個是一歲大的孫兒,一個是近八十歲已有腦退化的太爺爺。有家人爭著替BB換片,因為覺得BB可愛,「瀨」是健康和正常的,與此同時,在你推我讓之下,才有人去幫老人家清理,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心裡總在問:「點解又瀨咗?」誠然,老人家不太可愛,排泄物亦較難聞,但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認為他是「冇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這其實是因為對行為的動機有了未必正確的推斷。如果老人家能表達的話,他可能會講:「唔係我唔想控制,係我控制唔到!」明白和矯正背後對腦退化家人行為的動機假設,便能有多些耐性去照顧他們。

思覺失調症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病,這病症有許多不同的表現,包括「陽性病徵」(positive symptoms) 和「陰性病徵」(negative symptoms)。陽性病徵是指思想障礙而出現的思考混亂和失去邏輯性,例如較常見的被害妄想,以及感知障礙而引起的幻覺,好像聽到不真正存在的人在耳邊講話。陰性病徵比較抽象,病人失去了一些平常人自然而有的能力,例如生活上的基本動力(volition),以至病人變得非常「懶惰」,工作表現和學業大倒退,嚴重的甚至忽略個人衛生和儀容。一般人會直覺的猜想「陽性病徵」會引起照顧者較大的不安和困擾,但研究卻指出,「陰性病徵」原來會導致更多的負面情緒!當患者出現幻想和妄想症狀,身邊的人都明白這是病發的表現,當事人是無奈的受害者。但是,當患者表現大致正常,卻是「懶到出汁」,任何事都不上心又不盡力,尤其是這個狀態是長期的情況,照顧者都會覺得這是因為患者蓄意「唔想好番」、「自我放棄」、「不想負責任」,不滿的情緒自然滋生累積。多年前,已有學者指出思覺失調病人如果身處充滿敵意的環境,他們的復發機會較高。

二十多年前,我購買現時的住所的時候,出現了一些未能預計的財務安排問題,對於我這個長期在公營醫療工作,無論社會狀況如何都會準時出糧的人,忽然要面對天文數字的債務,幾天都在極度擔心和憂慮中渡過,雖然在銀行工作的好朋友,都反覆安慰我事情未必如我所憂心的發生,理智上我明白,很想停止向壞處想,但腦袋卻不能擺脫這些「災禍化」的思維,直至十多日後問題解決了才可以停下來。這個經驗對我很寶貴,當面對不停地憂慮的病人,我比以前較能明白和體諒他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的困局,有更多的「同理心」(empathy)和他們同行。

「全身靠著他,藉著每一個關節的支持,照著每部分的功用,配合聯繫起來,使身體漸漸長大,在愛中建立自己。」〈以弗所書4﹕16〉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沉默寡言的小朋友

軒軒從小就比較害羞,遇見陌生人或不常見的親人都不會打招呼或說話,總是躲在媽媽背後。小時候媽媽帶他到不同的遊戲班,他都大哭大叫,不願參與,所以媽媽也放棄送他去幼兒班,安排軒軒直接入幼稚園。快四歲的軒軒已經返了三個月K1,家長日時,老師跟媽媽說,軒軒比較害羞,在學校完全不會說話,只會用身體語言去溝通。媽媽不以為然,因為軒軒在家裡話很多,也很會表達自己。但是,軒軒的情況到了K2也沒有改善,在學校依然不會說話,甚至連跟相熟的老師打招呼也不會,完全跟其他小朋友沒有溝通。老師擔心軒軒的情況,建議媽媽帶軒軒去做評估。

軒軒的情況有可能是「選擇性緘默」(selective mutism)。選擇性緘默是孩童焦慮症的一種,小孩通常語言發展沒有問題,但在特定情況(多數是學校或其它陌生地方)下有超過一個月的時間不能開口說話、或只是用很細小的聲音說話。「選擇性緘默」並不常見,大概每140小孩會有一個有這種症狀,他們多數會在三歲至八歲的時候被診斷出來,因為這個時期的小孩一般會有正常的言語社交能力。有選擇性緘默的小孩大多性格比較內斂,小時可能同時有其他焦慮症狀,例如分離焦慮或社交焦慮的症狀。好像軒軒這樣的小孩,因為年紀小,父母可能只是認為孩子性格害羞、而老師也認為小孩需要時間適應,而採取「等待」的策略。

若果孩子已經用超過三個月時間適應新學校、新老師和同學、但是依然不能開口說話,而孩子也說不出保持緘默的原因,父母或老師就要多加留意。選擇性緘默是可以透過行為治療去加以改善。治療師大多會跟學校老師合作,用不同方法去鼓勵言語或非言語的溝通,增加孩子溝通上的信心。家長同時不用給孩子過多的壓力去說話,反而安排多點自然跟其他孩子溝通的機會,例如相約同學去遊玩、或參加興趣班等等,讓孩子有更多自然練習社交的機會。家長同時值得發展孩子其他方面的優勝之處,例如體育或美術,讓他們對自己某方面有自信,增加整個人的信心。主力用稱讚和獎賞去鼓勵孩子,而不是用怪責的態度去管教,會令孩子加倍信心突破恐懼。

孩子愈早得到適切的輔助,就愈快可以融入校園生活,享受跟老師及同輩的社交,建立自信心。人生是一場長跑,自信成就一生,只要配合孩子的需要給予輔助,孩子就會慢慢進步。

「你要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發出。」〈箴言4:23〉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估你唔到!」

多年來,曾見過許多不同年齡丶背景和脾性的病人,大部分時間都能掌握和預計到病人的想法,但也有幾次,病人的反應是完全「估你唔到」的。

「愈坐愈遠的病人」: 曾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病人,我花了許多力氣和她建立正面的醫生與病人關係,但都不太成功,每次她都很小心地回應我的簡單問題,常常欲言又止,後來,發現她會微微地搬動診症室內她坐的椅子,更愈坐愈遠,我只能和顏悅色地提示,說這樣我們便要提高聲量才能交談,過了一段時間就再不見這病人回來覆診了。過了一段時間,有同事告知這位病人已改為向她求診。我向同事描述之前診治這病人遇到的困難,然後同事說這病人透露,在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有一個表情和小動作,使她肯定推斷我會有一天突然襲擊她,所以為保護自己,在覆診時愈坐愈遠,後來更刻意趁我不在門診部的日子才出現,向職員說自己情況不好,要求其他醫生即日代我見她。我知道後真是啼笑皆非,不過提醒自己見病人時要小心儀容丶表情丶身體語言和說話語氣,減少病人過敏反應。這事亦使我記起初入行時,在一間有禁閉病房的精神科醫院工作,因為我時常拿著一大抽鎖匙,所以有一個病人懷疑我是紀律部隊人員,假裝成醫生向他套取資料!

「跑來救我的病人」:一位患思覺失調的男士,雖然已接受高劑量藥物治療,仍時有幻覺使他有激烈的情緒反應,所以我安排他每天都來門診部隔壁的日間醫院參加復康活動,減低對家人的壓力。 有一天,當我應診期間,突然聽到這病人大叫又跑來我的房間,護士們嘗試阻止他,因不知他衝來找我的原因,終於病人在進入診症室時被擮停了,但他仍大聲叫:「鄺醫生你快D走,我聽到有人嚟斬你!」我才明白病人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來救我的,在大家解釋和安撫下他慢慢安靜下來。我驚覺原來這病人對我這非常關心,緊張我的安危,我很感激他的用心。但這真是「估不到」的,因為往常見這病人時,他多數都不多說話,有時亦只會「答非所問」。

「投訴我的病人」:在公立專科診所每天都要見很多病人,平均每位只能用幾分鐘時間,沒有空間和每一位覆診者詳細交談。其中一個中年男病人,只記得他表情木訥,說話來來去去都是同樣的幾句,但他每次都是穿著同一件白恤衫和打着一條已經很陳舊發霉的校呔,完全是一個超齡中學生的模樣。有一次,我好奇問他是在那間中學讀書,他即時自豪地表示自己曾經是一間很有名中學的學生。不久後,醫院有突發的人事調動,我被調派到另外一間醫院工作,我只能和小部分病人解釋快有新醫生接替我的工作,希望他們安好。轉職不久,剛接替我崗位的醫生告訴我,他一連接了這病人對我的幾個投訴,原因是我「不辭而別」。撫心自問,自己是從來都感覺不到這個病人對自己有這麼強烈的情緒投入。

「神為了成全自己的美意,就在你們裡面動工,使你們可以立志和行事。」〈腓立比書 2﹕13〉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觀賞共想(三)…「綠野仙蹤女巫前傳」

那一年,小女兒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作交流生,探訪期間一同觀賞了「綠野仙蹤女巫前傳」(WICKED)音樂劇。「綠野仙蹤」是第一本由美國作家法蘭克包寫成的美式童話故事,自1900年出版以來,曾以電影、音樂劇、電視劇等形式廣傳,被紐約時報譽為「國家未來主人翁的最佳藝術品」。內容敍述小女孩桃樂絲連房子被龍捲風捲起,降落到陌生的奧絲國,把東方壞女巫壓死。她找不到回家的路,聽北方女巫的話前往翡翠城尋找大巫師奧茲大王幫助。途中她救了沒有頭腦的稻草人、沒有心的鐵樵夫及膽小的獅子,他們也要求一起去見奧茲大王,桃樂絲打敗並融化了西方壞女巫,最後南方好女巫和大王達成了桃樂絲希望回家、稻草人希望智慧、鐵樵夫希望善心和獅子希望勇氣的心願。

1955年馬奎爾替西方壞女巫發聲翻案,創作了「女巫前傳」小說。同名音樂劇自 2003年10月首演至今,在世界各地已演出超過5,000場。故事開始講述村民慶祝西方壞女巫被殺,北方好女巫葛綝妲現身,回想到壞女巫艾法芭與她本是同窗,艾法芭本是善的,只因母親喝了魔酒,誕下她時便是全身綠色的怪物,自小飽受歧視,連父親都不喜歡她。但她其實心地善良,只是孤僻沒有自信,在魔法大學遇上自戀的萬人迷葛綝妲,成了知心好友。後來,二人無意中發現大巫師奴役動物,在衝突中製造了稻草人、飛猴、鐵人和獅子,兩個女巫遂走上決裂之路。音樂劇探討人的好壞,是否天生?而先天條件又如何影響我們門的命運?人往往相信自己正義的,然後追殺自己認定為邪惡的,邪惡反而是從這種情況下產生出來。也許「WICKED」邪惡一詞並不是在描寫壞女巫艾法芭…

嚴重精神病患者有著遺傳因素,並不是個人選擇。病發時出現的認知、思想和行為的偏差,有時令人難以接受,這正是促成人對精神病患者以偏概全的觀感的低因,導致產生個人及社會歧視的現象。在今天的香港,有朋友或家人得到精神病患的診斷和治療還是一個不容易的標籤,往往影響病患者求助的意欲,甚至誘使長期患者放棄有效治療,引致不穩定病情以及復發的出現。

2016年醫院舉辦「創藝.用心」藝術共融計劃閉幕典禮,800 多人包括醫護、復元人士、藥物濫用人士、家屬、學生、義工和社會各界人士由藝術導師指導下,在4小時内創作一幅超過456平方公尺的手指畫,畫出精神病患者在康復過程中,需要關懷和支持去衝破重重困難,畫作打破了當時的健力士世界記錄,也展示了傷健共融的力量。能夠轉換一個角度來認識精神健康和放下歧見接納精神病患者,用不同方法建立關愛共融的社會氛圍,是對抗歧視和減免標籤效應的不二法門。

「神有大能、並不藐視人,他的智慧甚廣。他不保護惡人的性命、卻為困苦人伸冤。」〈約伯記36﹕5-6〉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常洗手與潔癖

當今新冠肺炎全球肆虐,不知何時大家的生活可以回歸正常。除了保持社交距離和帶口罩外,防疫的重要方法是勤洗手。有一些人因為自己年紀不輕,又有一些長期病患,特別害怕不幸「中招」,所以常常洗手,但洗極都不放心,亦會擔心不自覺地染上了「潔癖」。

潔癖是「強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的一種比較常見的發病表徵,患者因為過度的怕污糟,以至不停地、沒有需要地清潔雙手,雖然仍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超出一般人的程度(洗手的次數、時間和範圍),但「唔洗唔安樂」、「洗咗又覺得自已好過分」。與其在這裡列出枯燥難明的「強迫症」醫學標準,不如和大家分享幾個較嚴重的案例,讀者可能更好掌握。

多年前見過一位剛過四十的女士,她隱晦地表達自己年青時曾做過一些「不正當」的職業(我相信她曾是性工作者),工作完結後她都要仔細徹底地清潔自己的身體,久而久之,她的清潔程序(compulsive cleaning ritual) 每次要用上近六小時!我好奇地請她說明怎可能洗澡六小時?她委屈地解釋:「每次入洗手間都覺得地方很污糟,所以用兩小時仔細清潔地方,才開始洗澡,不過洗完澡的地方便有水漬和新污跡,所以又要花近兩小時完全清洗整個洗手間。」一般香港人的家居只得一個洗手間,她的行為明顯會為家人帶來不便。更不幸的是,當年家人以為她是「著了魔」,曾於某次她在洗澡期間,把一串燃焼中的炮竹投入洗手間,希望可以「嚇走啲污糟野」。這個行動帶來了反效果,病人的不安全感更強,而強迫行為也變得更極端!

也有一位因為戶外工作而曬得黑實又有線條的男士,他的問題是極度害怕被污染(被整污糟,fear of contamination),尤其是塵土飛揚的情況,他非理性的想法是怕有些白色的灰塵(其實對他來說是「骨灰、死人野。」)會附在身上。因此,他已不能繼續本來的工作,而每次覆診時他都會把雙手放在胸前,減少接觸任何在診症室內的物品,亦要仔細「目測」椅子是否一塵不染才會坐下來。有好幾次因為時間緊迫,整個覆診過程他都只是站著和我交談。

另外,常見的強迫症表徴是重複又重複的檢查(compulsive checking),例如往返多次確定門窗是否關好,一般人出門時檢查多一次便會完全放心,但患者會檢查許多次仍未能絕對的肯定,遲遲未能出門,時間大失預算。有一個病人是在銀行做前缐工作,經常要數㸃客戶的提款是否正確。數兩次甚至三次仍算是合理和謹慎的,但數上超過十次便會遭所有客人投訴了。

強迫症不是最普遍的焦慮症,但若不幸患上了,便會引起很多對自己和他人的困擾,需要及早面對和尋求專業協助。

「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把自己的平安賜給你們;我給你們的,不像世界所給的。你們心裡不要難過,也不要恐懼。」〈約翰福音14﹕27〉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