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趣談 之 服藥,不服藥

早前與一班年輕醫生討論到輕性情緒病的斷症問題,我們都承認,有些時候是難以界定病態與否,正如他們曾遇到的個案:一名剛從內地來港的中年女士,因為住屋、經濟、婆媳關係等種種問題,産生了焦慮和抑鬱的徵狀,經常失眠和哭泣、容易發脾氣、失魂無記性等,最後因聽從了社工的建議,才來看精神科醫生。有年輕的女醫生質疑這個求診者是否真的患上抑鬱症,她認為假若是自己遇上相同遭遇時,可能也一樣會有這些徵狀。在討論中,大家都認同在輕性情緒病與壓力下之「人之常情」的反應中,還存在一個灰色地帶。但有另一位醫生則詢問應否處方藥物給這位處於「灰色地帶」的病人,更認為就算給了情緒藥,亦不可能解決她種種家庭問題和減輕生活重擔。我首先承認我們不能醫學化(medicalise)或者以藥物去解決一些社會問題,不過,我提醒他們,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有一個格言:『要建立兩個習慣:要去幫助;或者最少不會構成傷害。』(make a habit of two things: to help; or at least do no harm.)

抗抑鬱藥最少能夠有效減低焦慮和情緒緊張的徵狀,當然它不可能改變一個人一貫處事方式和脾性,但卻可以舒緩壓力帶來的不適,例如失眠、不安感、以及脾氣難以控制等。猶如患感冒時出現發燒和骨痛,作為醫生的我們,雖然知道這個是身體對抗病毒的反應,但不會忍手而不處方退燒止痛藥一樣,當患者多點休息和心境平靜下來後,處理問題方法和應變能力也可能提升。再者,若果讓情緒變壞下去,往往會由一個問題導致更多問題來,例如從工作困難會帶來家庭爭吵。

當然,我們還需考慮到藥物的副作用和預期的功效可否達到。有四分一人服食抗抑鬱藥後感到不適,但是大多數只是腸胃和疲倦等問題,而且日後慢慢能夠適應,至於體重上升是可以用其他方法去補救的。最多人擔心的是對藥物的依賴性,其實這只會在長期服用鎮靜劑才容易發生。對於「灰色地帶」的病人,醫生也需要強調,情緒藥對輕性病只是輔助性質,還需配合心理輔導,兩者才能相輔相成。至於服藥與否,經分析其利與弊後,都是由病人自己決定吧。

話說回來,以往研發抗抑鬱藥時,經常發現有三成半的人士對「安慰劑」(全無藥物在其中,以作為比較用途)也會覺得有療效,所以我要再引希波克拉底的另一個格言:「有時能治癒,經常是照顧,總是去安慰。」(cure sometimes, treat often, comfort always.)病人對醫生產生信任,已經是非藥物的治療了。

「我心裡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歡樂。」〈詩篇94﹕19〉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觀賞共想 (二) …「跳出我天地」

多年前和醫院同事到英國考察當地精神科服務,工餘時間欣賞了由一齣2000年英國電影「跳出我天地」,是由Billy Elliot改編而成的同名音樂劇,《每日電訊報》當年曾讚譽此劇為「英國最偉大的音樂劇」。故事內容講述在1984年間英國煤礦工人大罷工時,一個11歲英格蘭北部男孩比利.艾略特,他熱愛舞蹈,希望成為芭蕾舞蹈家,但喪偶的父親傑基卻希望比利學習拳擊,成為一個像自己一樣的拳擊手。在他身邊還有患認知障礙症的奶奶,她總是重覆地說﹕「我本可以成為一個職業舞蹈演員。」而隔壁的好友邁克是個同性戀者,喜歡穿姐姐的裙子,用媽媽的化妝品,他卻成了比利唯一的支持者,他們都有著同病相憐的處境,一顆不被外人理解和接受的心。  

熱愛舞蹈的比利,秘密地跟隨挑剔世故的舞蹈老師威爾金森夫人,偷偷地接受訓練,芭蕾舞舞技終於有了長足進步。直到那個下雪的聖誕夜,比利在父親傑基面前隨意跳出舞步,展現了他的天賦和對舞蹈深深的熱愛。傑基最終沒有接受威爾金森夫人的幫助,自己典當了妻子的遺物,為比利籌到去皇家芭蕾舞學院參加甄選的路費。終於,比利不負眾望,從礦工之子,成為成功的芭蕾舞者,也幫奶奶實現了這個夢想。 

台上精彩感人的演出,一幕幕賺人熱淚的場景,都像在鼓勵所有在復元旅程再出發的人。比利的經歷好比一個在追逐「希望」的復元人士,在復元路上,不向現實困難棄械投降,堅持探索前行方向。父親傑基就好像所有復元人士的照顧者,雖然有時未能理解他/她們的想法,最終都不離不棄,不惜代價地作出支持。威爾金森夫人便是復元旅程中的同行者,辨識並釋放復元人士的潛能,幫扶他/她們在人生舞台上重新站立起來。奶奶就是啟發者,在不經意間燃點希望。好友邁克也就是復元路上的知心友伴,既是同病相憐,也是彼此扶持的同途朋輩。有幸參與香港政府新近草擬的「殘疾及康復計劃方案」,就讓不同獲支持的方案在實施的過程中,凝聚及推動不同持份者,在不同崗位和角色踐行復元理念,香港未來定能為患有殘疾人士和精神病康復者譜出一片新天。  

「耶和華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裡倚靠他就得幫助。所以我心中歡樂,我必用詩歌頌讚他。」〈詩篇28﹕7〉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花樣百出的焦慮症

「焦慮」,簡單來說是一種害怕、驚慌的感覺。人類能在地球上生存和發展,「識得驚」其實很重要的,因為當我們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就會在瞬間有神經系統反應和賀爾蒙分泌,馬上準備我們的身體去面對危機,並在極短的時間決定是和可能襲擊我們的猛獸「拼命」或是及時「逃命」(fight or flight)。在現代社會,一般情況下很少會遇上突然受襲「無咗條命」的情況,但這防衞系統仍然活躍,有時出現了「假警報」(false alarm),所以有些人會在不同的情況下出現不必要和過度的驚慌恐懼反應,亦就是焦慮症的主要病狀。

焦慮症是其中一個最常見的精神健康問題。2005年曾有一個國際調查,參與的人超過十五萬,來自二十多個地方和國家(包括香港),結果顯示,一般人一生之中有百份之十六的機會患上焦慮症。而早幾年做的「香港精神健康調查」(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則推算出香港人約有百份之十患有可診斷為不同類型的焦慮症,故此在我們身邊的親友也很可能有人患上。這調查又指出,女性比男性更多出現焦慮問題,不過我們不能隨便說女性在這方便是較弱的。很多研究都顯示女性比較勇於承認和表達自己的困擾,而男性是較傾向隱藏內心困難、亦更多以吸煙喝酒以至賭博來減低焦慮。

緃然有同一個核心病徵,焦慮症的表現是花樣百出的。較常見的是「廣泛(經常)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患者在許多情況下和大多數時間都處於緊張的狀態,每件事都可以引起災難性的推想,衍生更多憂慮。有些人的焦慮是在特定的處境才出現,統稱為「恐懼症」(Phobias),例如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的患者極害怕會被困的環境;廣場恐懼症(Agoraphobia)患者在人多的地方會極度不安,所以可以多年自困在家中,除非有能信任的人陪同,否則不能外出;社交恐懼症(Social Phobia)的人害怕社交接觸,會盡力避開認識要打招呼的人。另一些人的恐慌會突然出現,在幾分鐘內驚慌的感覺會推到頂點,感覺不能呼吸、心跳極度加速、「驚會突然死亡」,要馬上趕去醫院求助,這是「恐慌突襲症」(Panic Disorder)。而「強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例如到達病態的洗手潔癖,和因經歷重大創傷而出現的「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也是焦慮症的一種。由於篇幅所限,將來有機會才和讀者分享不同病症的臨床表現。

如果不及早處理,一些焦慮症例如廣泛焦慮症會併發出抑鬱症,使患者更身心俱疲。輕微的焦慮症可以透過輔導和心理治療(認知行為治療)緩解,較嚴重和複雜的便要加入藥物治療。時至今天,除了鎮靜劑之外,已有不少更有效但較少出現「倚賴傾向」(dependence potential)的藥物,可以消除症狀。總而言之,焦慮症是絕對有得醫的。

「耶和華說:我必使你痊癒,醫好你的傷痕,…」〈耶利米書30﹕17上〉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觀賞共想 (一) …「孤星淚」

多年來,一名好友無論到何處旅遊,都會爭取機會再看一遍「Les Misérables」「孤星淚」音樂劇。這齣音樂劇曾經在42國家及地區,以 21種語言公演,全球超過 6,000萬觀眾入場觀看,被譽為最經典的音樂劇之一。「孤星淚」是改編自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於1862年所發表的一部同名長篇小說,描繪19世紀20年代一個罪犯和一位警察的故事,涵蓋拿破崙戰爭至1832年巴黎法國大革命的政治背景。

劇情講窮乏農民尚萬強因偷麵包而入獄。服刑19年假釋期間偷取主教的銀器,後得主教饒恕,他撕毀自己的假釋證,展開長達20年的逃亡生涯,並受到鐵面警官賈維鍥而不捨地追捕。期間遇上早年被男友拋棄的女工芳汀,為了自己和幼女科斯迪的生活,被迫出賣頭髮和身體,最後更積勞成疾去世,尚萬強決定撫養科斯迪。多年後科斯迪長大成人,與革命青年馬利斯一見鍾情。1832年巴黎正經歷6月暴動,在革命戰爭中,尚萬強救了馬利斯一命,並親自放了革命青年抓獲的臥底賈維。賈維在被釋放後對自己執著的信念充滿後悔和對尚萬強的個人品德產生敬重之情,愧疚下跳河身亡。最後一幕,馬利斯和科斯迪舉行婚禮,而尚萬強亦因年老而即將離世。科斯迪了解到自己生母是芳汀,尚萬強是照顧她最大的養父,而馬利斯也知道尚萬強是他救命恩人。在尚萬強彌留之際,這對年青夫婦來到他面前表達感謝之情,此時身在天堂的芳汀也感謝他,尚萬強感慨主教昔日拯救了自己的靈魂,沒有令主教失望,最後與芳汀一同進入天堂。

在「孤星淚」劇中,每一個人都是被法國那個年代選上的角色,今天我們也是被這個不平凡時代選上了。香港過去經歷了社會事件、三波新冠肺炎,以及迅速逆轉的民生、經濟等林林種種的外在困難,對個人精神健康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也許你是今天自力更新的尚萬強,執著倔強的賈維,仁心寬容的主教,飽受環境折磨的芳汀,善良純真的科斯迪,熱血青年的馬利斯,每個角色都要應對不同社會環境、自身性格和成長過程帶來的處境,每個互動都對我們精神健康有深遠的影响。

每年 9月 10日是「世界防止自殺日」,也是每年香港舉辦精神健康月的月份。因著外在社會環境變化,市民大眾精神健康指標仍然低迷。還好香港整體自殺率經歷了2003年亞洲金融風暴後的高點,即每10萬人18.6,當年全年自殺人數1,264人,而透過社會不同界別包括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多年來的努力,香港整體自殺率 2019年已經回落至1997年以來最低水平,即每10萬人11.8,2019年全年自殺人數883人。期望香港未來可以出現更多精神健康友善政策,加強市民大眾自身的抗逆力,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促進個人身心健康。

「你將生命和慈愛賜給我、你也眷顧保全我的心靈。」〈約伯記10﹕12〉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突然出現的婆媳糾紛

林婆婆跟兒子一家已經同住了十多年,親手帶大三個孫兒。一家人互相體諒,相處融洽。兩年前,家人開始留意林婆婆有時會無記性,如忘記覆診時間、丟失個人物件等,但情況不嚴重,基本日常生活林婆婆都可以自己處理,每天去茶樓飲茶,去商場逛逛,閒時跟朋友打紙牌。

四個月前開始,林婆婆經常投訴有人偷她的錢,開始懷疑媳婦。後來又指責媳婦不但偷她的錢,還會做很多小動作,例如別有用心地把廁所地板弄濕,令她跌倒。她堅信媳婦暗地裡想把她趕走,再佔有現在同住的物業,並把這擔憂告訴兒子,但兒子認為她多疑,堅持媳婦沒有謀害婆婆的動機,叫婆婆放心。林婆婆因而感到非常憂傷和焦慮,一方面擔心自己的將來,另外又不希望影響兒子的婚姻關係。處於兩難之間,婆婆考慮過離家出走,甚至出現過輕生的念頭。作媳婦的也因為林婆婆再三的指控而感到非常無奈和傷心。

從初步看來,林婆婆的情況有機會患上老年妄想症。老年妄想症是指患者在年老期間恆常出現一些與事實不符的想法,不論家人提供多少證據,他們仍是對妄想確信不疑。患者通常會費盡心思去尋找蛛絲馬跡為「證據」,以支持自己的想法。患有認知障礙或腦部曾經中風的老人家特別容易出現妄想,而由於他們的認知和判斷能力較弱,令妄想的情況更加難處理。外國有研究指出,每100個老年人之中約有3個患有妄想症。而由於很多老人家諱疾忌醫而沒有被診斷,實際數字應該比這個還要高。

老年人最常出現的妄想是被害妄想,或跟自身安全有關,例如有人在食物或飲料中落毒,令他身體出現各種不適,繼而不吃不喝,或者只是吃包裝食品;也有患者感覺自身安全受到威脅,覺得被人監視,想殺害他,繼而換掉家中的門鎖、安裝閉路電視、在床邊放置武器等等;也有老年患者出現嫉妒妄想,堅信配偶有外遇,會出現跟蹤的行為,甚至傷害對方的念頭。因為有妄想,容易形成跟家人朋友的衝突,身邊家人認為他們無中生有,也為他們作出的無理指控而困擾;而患者卻認為不被理解,久而久之不再跟家人傾訴,出現情緒困擾,甚至輕生的念頭。

若果發現家中老人家有妄想症狀,應該盡快向精神科醫生求診。雖然患者大多認為自己沒有毛病,會拒絕就診、或敵視醫護及家人,但家人可以嘗試保持中立不批評、不解釋的態度,去關心患者所關心的事情,嘗試理解患者因為妄想而帶來的困擾,一般情況之下,患者有機會在患病的早期接受家人的建議而就醫。若患者情況嚴重至出現自殘或暴力傾向,而家人帶不動患者求醫,就應該報警求助,把患者送往醫院就醫。治療模式多以抗精神病藥物為主,病者大多需要長期服藥,若中途自行停藥,妄想症會容易復發,家人要多加留意。

「出於信心的祈禱,可以使病人康復,主必叫他起來;他若犯了罪,也必蒙赦免。」〈雅各書5﹕15〉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中國人的憂患意識

有一位病人早前退休,我禮貌地恭喜她功成身退,可以過一些較少壓力的生活。誰知她嘆了一口大氣,然後回應說:「既憂千年無米煮,又憂無命享千年。」原來,在十七年前,這位病人曾不幸染上「沙士SARS」(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雖然捱過了,但往後身子變差,需要同時看幾個專科,包括她的抑鬱症。的確,單身、退休保障不多、健康欠佳,前面的日子沒有太多安全感。

有人說過,中國文化鼓勵「憂患意識」。我對這課題沒有探究,更不知比起其他文化,中國人是否更多憂患。不過,相對西方人,中國人確是非常重視儲蓄,「未雨綢繆」的觀念是非常明顯的。我們自小都被教導要「居安思危」、「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駛得萬年船」、「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等等。是的,這背後有一個潛移默化丶塑造危機四伏憂患意識的文化,已深深值根在中國人的腦海裡。我們很自然地鼓勵焦慮,但「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若時時活在過度的焦慮而不自知,生活質素差了,健康也更容易出問題。早在上世紀初已有學者Yerkes & Dodson 用一個倒轉的英文U字的圖表簡要的指出,太多的壓力和焦慮會弄巧成拙,癱瘓我們的表現,愈想做好的事反倒會力不從心。我見過的「廣泛性(經常)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的患者,往往用盡心力去憂慮一些不用擔心的事,反而沒有空間留心真正要處理好的問題。

有一位六十歲的主婦,同齡的丈夫患了慢性肝病,雖然幾年來指數平穩,但她卻時刻擔心丈夫的健康,加上自己年紀增長,身體小毛病不時出現,故加重她的焦慮。雖然她的兒子是一位年青的醫生,但兒子的解釋和安慰完全起不了效用,她認為兒子的說法是根據今次的檢測,去斷症她和丈夫的健康未有大問題,但不能確保未來的健康會否急轉直下!

後來,這位女士輾轉成為我的病人,處方的藥物只能稍為舒緩她的焦慮情緒,但內裡慣性和扭曲的憂患思想模式(cognitive bias and distortions)每天都帶來新的焦慮原因。在某一次的覆診,她如舊問了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健康問題,我停了一陣子,提議大家改變話題。我先問她:「你想我們三個人(病人和丈夫和我),一百年後會否仍然在世?」她即時的回應﹕「大家都應『走了』,因為不會活到一百六十歲。」我又再問:「你估計我們當中誰人最長命?」她說﹕「我們沒有已知的末期重病,所以猜想不到。」我隨即回答說﹕「人生中有許多事不用猜想,因為一定會發生,而亦有許多事情人是無法預測的!」很奇妙,這次交談後,病人有了一些改變,在隨後的覆診已不再只談憂慮,談話之中也會分享其他的事情,包括一些令自己開心的事。

「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馬太福音6﹕34〉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陳太,妳瘦了!

陳伯今年八十歲,四年前開始出現「善忘」情況,如上街忘記帶鎖匙、煮食忘記關火、去洗手間忘記沖水。儘管家裡只有他和陳太,陳伯每天去街市都買四個橙,家裡的橙堆積如山,經常要送給兒女。問他為甚麼買那麼多橙,他說忘記了家裡還有。他患有高血壓、糖尿病、高膽固醇、也有心律不正,每天要吃十多片藥丸。三年前突然在家裡暈倒,送院發現血壓過低,原來陳伯忘記自己已經吃了藥,把血壓藥吃了三次。他試過自己去樓下買報紙,買了四個小時還沒有回家,原來忘記了自己住那一層,搭了七、八轉電梯也還沒有回到家裡,在走廊轉來轉去,最後被看更叔叔發現帶回家。近來陳伯睡得不太好,很多時候半夜兩三點起床、嚷著要去街買早餐。他曾經半夜走到樓下的大家樂,發現還沒有開門,就坐在門口等了五個小時。

陳太已經七十八歲,嫁給陳伯五十八年了,總是笑著埋怨從來沒有好日子過。她一直都是家庭主婦,帶大家中四個孩子和三個孫兒,現在照顧患有認知障礙的陳伯。陳太每日六時起床,準備早餐給陳伯,有時陳伯發脾氣、嚷著要去大家樂吃早餐,把陳太準備的麵包、麥皮全倒入垃圾桶裡。陳太無可奈何,只有陪陳伯落街吃早餐,可是陳伯不明白疫情嚴重,又不願意帶口罩,陳太在路上不停提點、半推半哄半恐嚇,陳伯才勉強帶上了口罩。陳太的女兒不停勸喻兩老不要去街,以免感染病毒。陳太壓力很大,因為只要稍一不留神,陳伯就會以「九秒九的速度」奪門而出。雖然家人已經準備了有衛星定位的老人手機給陳伯,但他往往忘記攜帶,令陳太常常四處奔走尋找陳伯。陳太自己也有高血壓和心臟問題,近來上樓梯容易氣促,照顧陳伯時常有心無力之感。女兒曾經聘請工人照顧陳伯,但陳伯不喜歡家裡有外人,只用了一個星期就把工人趕走了。陳太唯有高價請陪人每星期來幾個小時,幫忙照顧陳伯,讓她可以去髮廊洗洗頭,小休一會。

上星期陳太帶陳伯來覆診,平常臉帶笑容、溫柔有禮的陳太一臉憔悴。我說:「陳太,妳瘦了。」陳太勉強笑了笑,用手輕輕拍拍陳伯的大腿,說:「冇辦法,陳伯近來唔乖。」原來陳伯已經連續三晚半夜起床吵鬧,陳太也跟著半夜起床安撫他。

好像陳太這般的年老照顧者大有人在,他們自己同樣是需要照顧的人,但卻每天背負照顧者的身份,盡心盡力的照顧家人。身邊的我們,無論是醫生、兒女或朋友,可以做的就是多點關心、多些欣賞、和作出實際的幫助。

陳太離開診症室前不忘轉身說句﹕「醫生,辛苦你了!」我輕輕嘆一口氣:「陳太,妳才辛苦了!」

「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這樣就會成全基督的律法。」〈加拉太書6﹕2〉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精神科﹕有病?冇病?

其他科醫生常笑說精神科醫生像神一樣,決定誰人有病便是有病,因為在斷症上沒有客觀的標準,沒有血液裡的化學物作指標參考,甚或是高解像度的腦掃描,也看不到甚麼實質的病變去確認症狀。當只靠醫生的臨床判斷時,便可「隻手遮天」地去決定某人是否有病及患上甚麼精神病。

七月份,部門來了幾位有志投身精神科的年輕醫生。工作分享時,有同事說她遇上一個門診新症病人,因為正遭遇經濟困難、住屋問題、婆媳關係衝突等問題,情緒低落和失眠,還有其他焦慮和抑鬱的徵狀,「這個是否真的不正常?若放在自己身上,也會有以上徵狀嗎?」

這位同事的疑問的確值得討論,因為情緒問題並非像思覺失調,有幻覺妄想,或一些脫離現實的經驗,從而比較容易決定是否達到病態程度。單單只對照書本中所列出的病徴,而決定求診者有沒有情緒病,當然不是困難,但是怎樣決定情況的嚴重程度,是否到達病態才是重點。

我先提醒這班年輕醫生,首先要接受精神毛病有很大的灰色地帶,還要知道斷症不能只從橫切面看,要從多角度立體點去觀察。於是,我給他們幾個容易記憶的口訣,就是斷定精神病要考慮5個「D」字:

(1). Duration (歷時多久)﹕雖然在斷症手冊裡*,認為抑鬱症徵狀多過兩星期便為之不正常;但在正常人的哀悼期裡,抑鬱徵狀維持6個月也是人之常情。只可以說,愈長時間的焦慮抑鬱狀態,便愈容易確定是病態嚴重。

(2). Distress (自覺不適)﹕有很多行為和情緒,當事人覺得可以接受,例如有輕微的強迫思想,令到他們重複洗手或者檢查門鎖,對他們來說這可以是自己性格的長處。所以當患者也覺得情緒極度困擾,情況才可能是病態。

(3). Dysfunction (功能下降)﹕用上面的例子,雖然患者不覺得自己重複檢查是甚麼一回事,但若然導致常常遲到、浪費太多時間,或影響身邊的人,這便到達病態。

(4). Disproportion (反應不符)﹕又以哀悼為例,因失去親人而悲傷,但當常常有尋死的念頭或甚至有自殺行為時,這可能已經到達病態了。

(5). Decline (每況愈下)﹕徵狀愈來愈多或變得嚴重了,明顯是有力證據,說明情況已邁向病態化。

當我話音剛落,另一位醫生立刻問﹕「就算斷症為抑鬱病,給那病人處方抗抑鬱藥和鎮定劑可以解決她種種逆境嗎?」(欲知答案如何,留待下篇分解!)

「耶穌聽見了,就對他們說:『健康的人不需要醫生,有病的人才需要;我來不是要召義人,而是要召罪人。』」〈馬可福音2﹕17〉

(*現時的精神病分類手冊只注重「可靠性」(reliability),而不重視「正確性」(validity)。)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精神健康 — 全民共享(三)

小弟的過去 

「導航復元」詳細記錄嚴重精神病家屬照顧者在醫護、社工和輔導員引帶下的心路歷程。如果未來能夠結合具科學實證的方法和與時並進的服務平台,定能進一步幫助小弟不離不棄的家人,減輕照顧者心理壓力。「明途聯繫」是一間專門聘用精神病康復者的社會企業,多年來不懈地發展零售業務,為超過100名康復者創造就業,作良心僱主。小弟一直都是學校裡的忠心僱員,香港社會需要更多願關顧弱勢社群的僱主,也要讓更多社會企業發展起來,為康復者提供回䭤社會的機會。  

小胖的現在 

「站出來說故事」是一群精神病康復者接受朋輩支援訓練的個人故事結集。請來了熊仔叔叔教他/她們說自己的故事。能夠善用患病痊癒的經驗,幫助同路人克服種種心魔,是了不起的事情。近年,大部分非政府康復機構和醫管局精神科部門都開始聘用朋輩支援工作員,小胖也參加了他/她們的行列,助人自助,也促進自身的復元體驗,在職業階梯前進上行。「思健學院」是怡和思健基金贊助成立的復元學院,復元概念和元素包括希望、尊重、起伏中成長、個人優勢、自主自決、個人化、充權、全人發展、朋輩支援及個人責任等。復元學院在世界各地紛紛成立,以教育形式幫助復元人士,重投社會。小胖也參加了思健學院的課程,並期待未來能主領精神健康和復元課程,以自身經驗協助同路人應付精神健康帶來的種種挑戰,重尋前行目標。在將來,實在有需要讓更多患者接受培訓後參與朋輩支援工作,逐步成為復康專業團隊一份子,擴濶支援網絡視野。

老陳的將來 

「個案康復支援計劃」是香港醫院管理局按成人精神健康服務計劃,為嚴重精神病患者而設的社區外展服務,讓接近40%有需要的患者接受個案管理,全天 候地協調患者在復元路上的需要。老陳難治的精神分裂症沒有影響他與個案經 理建立信任的關係,看見年長體弱的母親未能長遠照顧,個案經理遂啓動老陳接受長期住宿服務的討論。個案經理都由有同理心、愛心和相關訓練的精神科護士、職業治療師和社工出任,在不斷發展的康復服務中擔當日益重要的角色,讓有需要和帶有風險的病者,在復元路上穩步前行。「艾齡樓」是香港首間為離院精神病者而設的中途宿舍,往後政府除了撥款建立更多中途宿舍,也為長期住宿需要的病者成立長期護理院,最近更為殘疾人士私人院舍提供牌照及外展支援服務。老陳和很多相同患者一樣,不久便會步入人生秋冬季節,面對長期照顧的挑戰。入住合宜的照顧環境,對很多長期精神病患者保持穩定的病情有很大禆益,相信未來有創意地為輪候及後來者提供適切照顧環境,是建構嚴重精神病患者的支援網絡重要一環。

「慈愛和誠實彼此相遇 ; 公義和平安彼此相親。」〈詩篇85﹕10〉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精神健康 — 全民共享(二)

今天,診療室來了老朋友的小弟,他自青少年時期開始,已有異常行為,加上耳邊不停地出現的控訴聲音,故未能集中精神進深學業,在日常生活中對家人和朋友充滿猜忌。因著反覆的病情,進出精神科醫院有數次之多。他就是如此被思覺失調折騰了二十多年,幸好得到母親和姐姐不離不棄的照顧,鼓勵他依從醫囑服藥;還有學校校長的愛護有加,讓他過去十年留守在學校庶務工作的崗位。雖然每次覆診都要求減少藥物份量,小弟還是每天聽從醫囑依時服藥,風雨不改地依時間上班,與母親、同住姐姐和孿生弟弟和睦相處。

那天,在診療室出神地聽著小胖子說故事。小胖子早年在美國留學時進過精神病院,完成大學課程就回到香港延續精神科治療。那時而低沉,時而亢奮的情緒伴隨著他的成長。他這些年無間斷地嘗試了不同行業,大都帶來大小不一的挫敗感,唯新近的工作卻讓他感到滿足。患有20多年雙相情感症候的小胖,心中很清楚和了解在不同階段如何與不同醫護專業人士合作,以穩定自身的病情。現在的他成為這個專業團隊的一份子,在非政府福利機構參與朋輩支援工作,以自身患病經驗和生命故事,幫助和扶助正在復元路上的同路人。 

明天,朋友約定了老陳和他的個案經理將來診療室相見。老陳有一段不平凡的過去,是那難治精神病的早期患者,曾與醫護和照顧他的母親有一段很長時間的磨合,甚至不時對年紀老邁的母親拳腳交加,也向醫護口出惡言。近年同時使用不同口服藥物和注射長效針劑,好不容易才將惱人的病徴控制下來,而院方也為他編配了個案經理以幫助復元,維持難得穩定下來的病情。明天的見面,是要討論一下如何平衡年老多病的母親和有長期病徵的老陳照顧上的需要。 

嚴重精神病是指長期和有復發風險的病患,包括思覺失調、雙相情感障礙及少部分未達療效的情緒病和妄想症等。以思覺失調為例,國際研究都發現1%世界人口患有精神分裂症,且帶有遺傳因素。香港中文大學牽頭完成的香港精神健康普查,發現有逾3%人口出現思覺失調徵狀。現時公營醫療系統處理4至5 萬多精神分裂症患者,在私營系統接受治療則未有數據。就以上比率計算,相信仍有為數不少患者,因著種種原因如缺乏病悉感、社會及個人標籤效應、社區歧視等,未能及時求醫並接受合宜的治療與康復。要離開嚴重精神病患的陰霾,每一位患者都要接受合適治療和認定自身的復元需要。社會整體應該多表達包容與關懷,讓他/她們經歷驚濤駭浪後,能重回平靜的港灣,得享精神健康與復元。 

「我要歌頌祢的力量,早晨要高唱祢的慈愛;因為祢作過我的高臺,在我急難的日子作過我的避難所。」〈詩篇59﹕16〉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