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耶穌回答:『凡喝這水的人,還會再渴;但人如果喝了我所賜的水,就永遠不渴。我所賜的水要在他裡面成為泉源,湧流到永生。』」(約翰福音4:13-14,《環球聖經譯本》)
文:鄧允明博士│英國特許水務及環境管理學會會員(MCIWEM)、英國特許環境師(CEnv)
「藍色水球」的缺水困境
地球常被稱為「藍色水球」,海洋覆蓋了七成地表。然而,這幅豐沛的圖像實為幻象。水僅佔地球總質量約0.02%,其中97%為鹹水,在剩餘3%淡水中,近七成被封存於冰川與冰蓋,人類真正能輕易取用的河流與湖泊淡水不足全球水量0.1%。更嚴峻是分佈不均、污染加劇與管理失靈,導致全球約20億人缺乏安全飲用水,每年至少有一個月面臨嚴重缺水的人口高達40億。水危機並不是單純的「物理性缺水」,而是一場由污染、生態退化、基礎設施落後與氣候衝擊交織而成的複合性挑戰。
人類對水的需求經歷了從「生存安全」到「經濟繁榮」,再到「生活舒適與生態永續」三階段的演變。與此同時,水資源管理理念也從「供給開發」走向「需求管理」,最終邁向「系統治理」。本文將梳理這條演進脈絡,並以香港——一個先天缺水卻成功崛起的國際都市為實例;最後探討水在文化與神學中的深層象徵,藉此反思人與水的關係不應只是「資源利用」,更是一種生態責任與價值選擇。
用水需求的歷史演變:從安全到舒適
第一階段古代文明——生存安全保障:四大古代文明誕生於大河之畔。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尼羅河、印度河與黃河提供了飲水、灌溉與交通的基礎。此時主要應對洪水、乾旱等生存威脅,水管理以引水渠、水井和堤防為主。
第二階段工業革命至20世紀末——經濟繁榮驅動:技術進步,水被大規模用於農業灌溉、工業生產與水力發電。農業用水至今仍佔全球淡水取用量約70%。此階段雖大幅提升社會經濟產出,卻埋下過度開發、濕地消失與河流斷流的隱患。
第三階段21世紀至今——舒適性與生態需求:當基本用水獲得滿足,人便追求優良環境、生態保護與休閒娛樂。河川景觀、親水空間、濕地復育成為都市規劃的重要元素。水不只是「生產要素」,更是「生活品質」關鍵指標。舒適性需求與安全性、經濟性需求並列為當代用水訴求。
全球水資源危機的複合成因
全球淡水資源分佈極度不均。巴西、俄羅斯、加拿大等國擁有大部分淡水,而中東、北非、南亞及中國北方則嚴重缺水,人均水資源量前後相差可達千倍以上。除了自然稟賦差異,人為因素更使危機惡化。簡而言之,世界水資源危機已非單一工程問題,而是治理失靈與生態衝擊交織的系統性困境。
污染加劇:全球約80%未經處理的廢水直接排入河流湖泊。農業化肥與農藥、工業重金屬與化學廢水、生活污水三大來源使可用水資源進一步減少。
生態系統退化:濕地消失速度是森林的三倍。中亞鹽海萎縮90%,黃河曾常年斷流,生物多樣性遭受重創。
管理與基礎設施不足:許多發展中國家供水管網漏損率高達30-50%。水價過低導致浪費,水權制度混亂,跨國河流(如湄公河、尼羅河)分配常引發國際爭端。
氣候變遷加劇:極端天氣增多,強降雨常形成洪水而非有效補給地下水;乾旱更持久;冰川加速消退,影響下游數億人的水源安全。
水資源管理理念的革新:從供水管理到系統治理
20世紀中葉以前,管理主流是供水管理,即不斷開發新水源滿足需求。20世紀後半葉,重點轉向需水管理,透過節水技術、水價調整、用水效益標籤等經濟與技術手段,抑制浪費。1990年代以來,水資源綜合管理成為全球共識,強調在流域尺度上協調社會、經濟與環境目標,實現可持續發展。進入21世紀,觀念進一步深化為生態治理與節水優先。在中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節水優先、空間均衡、系統治理、兩手發力」的治水方針,將節水置於首位,管理視野拓展至地表水、地下水、雨水乃至空中水資源的全域範圍。
香港先天不足下的開源、節流與求援
香港的水資源演變史是一部在困境中不斷尋求突破的奮鬥史。開埠初期(19世紀中葉),居民依賴山澗與水井。1851年政府開鑿五口公共水井,標誌公共供水之始。其後陸續興建薄扶林水塘(1863)、大潭水塘群與九龍水塘,初步構建本地集水系統。然而1929年大旱導致20萬人逃離香港,暴露出單一依賴本地集雨的脆弱性。二戰後,香港積極開拓多元水源:1957年首創海水沖廁系統,每年節省約20%淡水;1968年與1978年分別建成船灣淡水湖及萬宜水庫,後者為全球首座海上大型水庫;1975年曾投產全球最大規模的樂安排海水化淡廠,後因石油危機關閉。
關鍵轉折來自內地供水。1960年港府與廣東達成供水協議。1963年香港遭遇史上最嚴重旱災,每4天只供水4小時,社會瀕臨癱瘓。危急之際,國務院總理周恩來親自批准「東深供水工程」,動員萬餘工人,僅11個月建成,於1965年正式對香港供水。自此,東江水供應香港70-80%的淡水用量,從根本上終結了香港嚴重缺水的歷史。
當代管理策略:1982年成立水務署,工作重心從「開發」轉向「管理」。2000年起推行大規模「更換及修復水管計畫」,更新全港約3000公里老化管網,現今超過99.9%人口享有清潔自來水。2008年推出「全面水資源管理策略」,以「先節後增」為核心,透過公眾教育、用水效益標籤等控制需求增長。2022年建成將軍澳海水化淡廠,採用逆滲透技術,全面投產後最高可滿足全港5%食水需求。同時積極推廣循環再用水(再造水、中水),在安達臣道等新發展區鋪設雙重供水系統。香港幾乎不使用地下水,主因是地質條件限制,開發成本高昂及現有東江水系統更可靠。
節水成效:水務署以2016年為基準,目標於2030年或之前將人均食水用量減少10%。具體措施包括強制性用水效益標籤計劃、免費派發節流器、智管網主動偵測滲漏,以及「慳水錦囊」公眾教育。
水的象徵與生態倫理:超越資源的視野
在實證層面之外,水承載著深厚的文化與神學意義。在《聖經》的傳統,水象徵生命、潔淨、死亡與重生。創世之先,神的靈運行於水面;紅海分開是救贖;挪亞洪水既是審判,也是立約更新。洗禮象徵與基督同死同埋葬同復活,耶穌自稱「活水」的源頭。水不是人類可隨意支配的「資源」,是人與同為受造之物因它共同讚美創造主。
從生態倫理觀之,水在地球上的循環——降雨、河流、海洋展現了萬物互聯的生命共同體。污染水資源不僅是環境問題,更被視為破壞神聖受造秩序的「生態罪行」。這提醒我們:任何水資源管理策略若缺乏對水之本質的尊重,終將淪為技術主義的傲慢。
邁向人水和諧的永續未來
回顧歷史,人類對水的需求由生存、經濟到舒適;管理思維由供給、需求到系統治理,一路演進。香港的成功經驗證明:即使先天缺水,透過開源(東江水、海水化淡、循環用水)、節流(海水沖廁、節水器具、智管網)與制度創新(水務署整合管理、公眾參與),仍可支撐高度發展的都市文明。然而,全球仍有數十億人未能享有安全用水。未來我們需要更積極行動:推動節水農業、修復水體生態、升級基礎設施、建立公平的跨境合作機制,並在價值層面重新學習敬畏水、珍惜水、與水共生。正如水既溫柔承載生命,亦能以洪流審判傲慢,人類對待水的態度,終將反饋到自身的命運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