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人生:「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Chanel空對月」

中學時期,我初次讀李白《將進酒》的詩句,只懂欣賞他的樂觀和瀟灑。沒想到,當我面對臨終病者的時候,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令我別有一番深刻感受。

「姑娘,我有無臭味啊?」Maggie(化名)問我。她是一位末期癌症擴散至肝的中年女病者。我剛剛幫她倒掉湯渣,洗好湯壺,又尊重她的堅持扶抱她坐至馬桶小便,而不是敷衍地用便椅幫她解決;及後再根據她的要求,我準備了一杯生水、一杯熟水給她潄口。當下,我禁不住不耐煩心想:究竟她還想到甚麼要姑娘幫助她的事呢?

也許她看見我疑惑的眼神,就接著說:「就是……我想知我有沒有因長期住院而有的病人體臭味。我好怕自己『污糟』和臭啊!」我馬上回應:「沒有,你好香啊!」臥床的Maggie接著指向旁邊的大班椅說:「姑娘,麻煩你幫我拿那支香水給我噴一噴。」我向那張大班椅一瞥,心裡不禁「嘩」了一聲,那是“Chanel XX"香水!

站在我旁邊的同事不禁說:「名貴香水來的,價錢起碼要一千八百塊啊!」Maggie回應:「不用,我在免稅店買,一千五百塊而已!」看著Maggie接過香水後,使勁地向自己的面部和頸項一連噴了十數次。同事接著說:「一樣吧,你也不用一次噴那麼多,香水那麼貴,別浪費啊!」Maggie微微笑道:「都是用在自己身上,反正我都快要死了,沒甚麼浪費不浪費!」這時,我忽然記起,Maggie的家人曾跟我分享過,Maggie病重前非常喜歡周遊列國;相信這瓶名貴香水,是她最近一次旅遊時,在機場免稅店購買的戰利品。

我初次接觸Maggie,是她入院後第一日的下午。翌日凌晨時分,她就過身了。儘管她自入院後,腹痛的症狀越來越強烈,醫生也短短一日內,按Maggie的需要兩度加重嗎啡藥,再從原來的口服轉為較長效的皮下注射。她這病情急轉直下及驟然離世,的確比我們想像中來得快。如果作為醫護的我們尚且為她的離世感到突然,相信Maggie的摯親更加震驚和悲痛。當中有一個遺憾,很可能是親友們來不及去邀請神父為篤信天主教的Maggie進行臨終的宗教禮儀。他們跟我說過,安排了神父數天後來。

該宗教禮儀有一句英語描述“when a patient depart from life…”(當病人離開人世……)當“departure”一字出現在機場離境大堂,有「出發」的意思。也許,熱愛旅遊的Maggie並非視死亡為一個終結,而是「死後世界歷險」的開始,於是她這樣灑脫離開世界。她去世時的樣子非常安祥。

適逢我今天開始放大假,甫到機場過關後,看見免稅店的“Chanel XX"香水,不其然想起Maggie。希望將來有機會跟Maggie在天國再遇,我可以親口跟她道謝。感謝她啟發了我更正面看待死亡,以及提醒我人生真是要及時行樂,珍惜每一天。

「年輕人啊,在你年少的時候快樂吧!讓你的心在你年輕的日子裡歡喜!隨心所願去行,隨眼所欲去看,但你要知道為這一切事,神將審判你。」(傳道書11:9)

梁悅宜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紓緩科就一定愁雲慘霧?

每當有人知道我任職紓緩科護士,必定有一個疑問:「紓緩科的工作環境不會容易讓人感到鬱悶嗎?」誠然,面對疾病帶來的痛苦和即將要經歷死亡的心情等,晚期疾病病者及他們的家屬難免會流露傷心、憤怒,甚至絕望等情緒。然而,筆者在任職紓緩科院舍時期,也有一些快樂的美好時光。

許伯(化名)是末期肺癌病人,自入住院舍以來,一直鬱鬱寡歡、愁眉深鎖,對醫護人員給予他的任何關懷、問候都無動於衷。有一日,適逢另外兩位院友的精神狀態也較為穩定,病徵受藥物控制得到舒緩,而且剛好跟許伯一樣鍾情打麻將,我和其他護士同事便嘗試邀請許伯幫忙成為一隻「麻將腳」(麻將玩家)。怎料,許伯一聽到「麻將腳 」三個字,便從房間探出頭來說:「麻將腳?即是『我』!」他一邊說,一邊興致勃勃地舉起拇指頭指向自己。其實,許伯呼吸較弱,需要長期使用氧氣機來紓緩氣喘。打麻將的時候,也許他非常專注如何「食糊」(勝出),平日偶然出現的氣喘,竟然在他打麻將期間完全銷聲匿跡了。打完麻將後,到了派藥時間,我問許伯:「剛才好玩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平日沒甚回應的許伯由心而發地笑而不語。

還有另一次,是李太(化名)露出滿足的笑容。李太由於患有擴散性肝癌,腫瘤位置在食道和胃部附近。她每次進食後,總會經歷一番嘔吐。面對這個處境,李太難免時常面帶愁容。為了避免李太嘔吐太辛苦,醫生建議她服用少量止嘔藥,但她的丈夫表示太太曾在醫院經驗過不愉快的經歷,所以只選擇相信「自然療法」,盡量避免西醫醫學一切藥物治療。有一日,我巡房的時候去看李太,見她鮮有地面露微笑。我問她今天進食了甚麼?她笑著說:「珍珠奶茶。」原來早一天,她的丈夫得悉她突然想喝珍珠奶茶,也躊躇應否讓她飲用,也詢問了醫護人員的意見。同事當然建議她只試飲少量便好,以免引起嘔吐不適。不過,奇蹟出現,當日李太喝下整杯(接近700毫升)珍珠奶茶,竟然沒有嘔吐。我和同事們看見李太喝珍珠奶茶,也齊齊買了外賣珍珠奶茶作下午茶。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其實可以自由自在地享用一杯珍珠奶茶,不用擔心飲用會噁心或嘔吐,已經是一件很值得感恩的事情。

在紓緩科院舍工作,難免要面對各種複雜的情緒;正因為每天都見證生命無常,更加提醒我要好好地活在當下和感恩當下所有。

「要常常喜樂,不斷禱告,凡事謝恩;這就是神在基督耶穌裡給你們的旨意。」(帖撒羅尼迦前書5:16-18)

梁悅宜 /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回顧

數一數,入行即將踏入15年,很想趁機記錄3個10多年前的難忘個案,算是承接年初《落葉歸根》(註)一文,作為前傳。

他是一個中年肝病患者,正準備轉往教學醫院進行治療,文件儀器已準備就緒。在安排救護車之際,他突然口鼻噴血,明顯是食道靜脈曲張破裂。轉院程序停止,必須先行替他急救,病床隨即圍滿醫護人員。醫生保護氣道,嘗試放置食道氣球(Sengstaken Tube)止血,兩旁站著協助抽吸,以及負責輸血漿和血小板的護士。但病人出血太快,數分鐘內就陷入昏迷,然後是一輪接一輪的心外壓。我們搶救超過了一小時,他還年輕,本還有機會,可惜最終還是要停手,只剩下「4位數字」的死亡時間。替他清潔過後,是家屬的最後哭別。

另一個他,大概50多歲,回港之前因病在他方的醫院進行了手術。出院返港前,他背上已長了一個大壓瘡(那一年還未改稱為「壓力性損傷」)。返港後,他在我們病房處理壓瘡問題。那是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用過不同的敷料,做過清創手術,嘗試過皮瓣手術,又用過全靜脈營養補充養分等方法,但傷口還是愈來愈大,腎功能也愈來愈差,他最終決定放棄進一步的介入和急救。他離世前滿懷怨恨,怨恨為甚麼一個傷口好不起來?怨恨沒有人幫助到他,怨恨著生命的苦……最終某天交更之時,他在家人陪伴下離開世界了。

還有一個他,是一位長者,因腳部潰瘍入院。經過幾次清創手術,他由深切治療部轉往病房繼續治理。可惜,傷口及整體狀況仍然反覆,而他的傷口的來源不難令人懷疑他曾經是吸毒人士。當然,也不能夠排除是動物咬傷或其他外傷引起的傷口。他在醫院留醫期間,院牧探訪他,並嘗試替他尋找親人。經多番傾訴,得知他可能還有一位兄長。有一天,他的意識逐漸模糊,院牧最後一次探訪,跟他祈禱,說了些安慰說話。可是,院牧(和社工)最終還是找不到他任何親屬。那晚他心跳停止,心外壓、強心針等都做盡了,人還是走了。沒有道別,那一整條腿的傷口也不再疼痛了。

不久之後,由於換了崗位,我離開了醫院前線,也離開了見證生死時刻的環境。可能再過10年,在醫院工作的畫面更難回想起來了!老生常談:死亡,要來便來,即或在預期中發生,也可以是孤獨面對。死亡面前,其實沒有甚麼大道理。死亡時間前一分鐘也許仍能說說笑笑,時間一到,就沒有甚麼可誇了。所以,盼望在世時日能好好安頓在生的人;回天家之前,也好好為自己活一趟。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註:《落葉歸根》一文刊於2025年02月27日(星期四)「談天說道之護理人生」專欄。

護理人生:不可看小的生命

在我們這裡(加拿大),春天是最令人期待的季節。因為我們有長達七個月的寒冷冬季,全部土地都被白雪覆蓋,萬物沉寂。幸好有陽光的時日也多,望到藍色的天空彷彿感受到盼望的氣息。當春天一到,氣溫雖然仍是零度,植物忽然間冒芽、生長,一切都甦醒過來。大約4至5天的時間,一棵光禿禿的樹忽然像換了一身青嫩綠色的春裝,讓人由衷感嘆生命的奇妙。

最近,有一位朋友高興地宣布自己快當外祖母了。眾人都替她高興,可惜她的孫子在母腹23週零6天便出生,命懸一線,每一天都在與生死搏鬥。

我也曾在初生嬰兒深切治療部工作過,也照料過不少早產嬰兒。早產嬰兒是在孕期20週至37週前生產,屬於「早產」。早產嬰兒也可依照體重區分:出生體重少於2500克為低體重早產兒;出生體重少於1500克為極低體重早產嬰兒。基本上早產嬰兒的體重愈低、週數愈早,健康的狀況就愈差。半數以上極低體重早產嬰兒須倚賴呼吸儀器呼吸;有些嬰兒更可能出現呼吸窘迫、心臟功能問題、腸胃功能不良、壞死性腸胃炎、視網膜病變等後遺症。雖然早產嬰兒身體軟弱,但是透過現代完整的醫療照顧,早產嬰兒已有很高的治癒率,可以如你我般健康長大。

我也見證過不少早產嬰兒出院,每年父母都會帶著他們參加早產嬰兒派對。每年我都很期待再看見這班早產寶寶,每一次見到他們,都發現一個又一個愛的奇蹟;還有一些早產寶寶已經長大成人,大學畢業了。回想當年,他們的身體只有成人手掌般長度,手臂也只有我手指般粗;現在,出現奇蹟,每一個人都「高頭大馬」。他們好像春天的苗芽一樣,看似脆弱,但卻展現豐盛的生命力。神給人和大自然的生命力實在奇妙可畏!

當我看到朋友一方面擔心孫兒的健康,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女兒的心情;再加上她自知能幫忙的事情實在有限,心情很是無奈。在這種困境中,我看見她學會忍耐,她仰望神的幫助,默默為孫兒禱告。因為她知道孫兒縱使躺在醫院裡,卻在醫護人員的照料中;更真實是,他正在造物主──深愛他的神的手中。她明白「是你創造我的肺腑;我在母腹中,你已塑造我。」(詩篇139:13)神沒有離棄這個脆弱的小生命,姊妹甚至有信心將來孫兒會和她一同返教會,一同敬拜主。現在她的孫子也靠著神的恩典,每一天努力長大。

其實我們每天都經歷著神的恩典。只是我們有沒有發現?是否懂得感謝祂,將榮耀歸給我們的主呢?有位朋友跟我們分享,前幾天他去買了一袋只需加幣3元的園藝土壤,用來培土花壇。他感觸道:「我們原是塵土,死後仍歸於塵土(創世記3:19下)。」他看著那袋十磅重的泥土,想起它的重量比我們死後所燒成的骨灰還重得多,可是神卻每天以遠超過這價值(加幣3元)的方式來養育我們,栽培我們,愛惜我們。我們每天享受著神的供應,這正是恩典的彰顯。縱使我們脆弱如塵,神仍以永不離棄的愛看顧我們,祂的恩典夠我們用。

小玉/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從「小」做起

記得數年前疫情接二連三爆發,令香港醫療體系面對相當嚴峻的壓力;為應對人手短缺,內地派出醫護人員來港協助。兩地醫護人員合作,彼此工作職責差異顯而易見。在香港,護士除了傷口清洗、注射藥物,也按人手分配,可能需要更換尿片、量度維生指數、為病人轉身等。記得當年網上有人討論,護士負責這些看似「低下」的工作的必要性。這幾年的臨床實習確實令我見證到,這些看似低下的工作實際上對護理工作的作用舉足輕重。今天就從三個看似普通不過的常規護理,包括「換尿片」、「轉身」和「量度維生指數」簡單分享。

首先,「換尿片」是隔大約四小時就會進行一次的常規護理工作。顧名思義,護士和病房助理因應情況為病人換片及清潔,透過觀察病人的大小便及排泄物的「色、質、量」,便能從中大概知悉病人的身體情況。例如正常大便顏色是糞黃色,呈黑褐色的大便就反映了病人有機會是上消化系統出血,而深紅色甚至鮮紅色的大便就反映下消化系統出血的可能性。至於每日排泄次數,在特定療程中也是一個參考標準。例如病人體內的「阿摩尼亞」(Ammonia)水平過高,便需要透過頻密排便將阿摩尼亞排出體外。單單從「換尿片」這項工作,護士就已經能大致了解病人的身體情況,所以這些臨床工作對於護士的職責並不是可有可無。

另一種常規護理「轉身」經常與「換尿片」同時進行。同事為病人「換尿片」後,就會為病人調整睡姿。醫院中,尤其是長期臥床的病人身上其中一樣最常見的「長期住院後遺症」就是壓瘡,即是身體長期受壓或經常被摩擦之下,受壓的組織缺血壞死。一旦形成壓瘡、傷口發炎,患有長期疾病(例如糖尿病)的病人的傷口便會難以癒合;假如病原體進入血液,更可導致敗血症。要預防壓瘡,其中一個常用的簡單方法,就是定時為病人轉身,避免同一處的組織長期受壓。這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事實上的確能為不少病人預防壓瘡,從而讓他們出院之路變得順利。

另外,病房同事也會定時為病人「量度維生指數」,包括血壓、脈搏、血含氧量、血糖等。這些工作雖然看似又沉悶又耗時,但病人一旦入院,日常生活有所改變;他們住院期間的身體狀況普遍較不穩定,需要額外警覺。例如一名平日穩定控制血糖水平的糖尿病人,入院後的日常飲食與平日大相逕庭,我們需要定時為病人檢查血糖。他們住院期間血糖不穩定並不罕見,過高或過低都會引發不同的急症;如果未能及時處理,兩者都可引致神志不清、昏迷。至於剛完成手術的病人,他們的血壓尤其重要。因為手術完成後,難以從外觀得知病人的傷口出血情況。假如病人有內出血,他們的血壓便會持續下降,我們就能透過血壓和脈搏判斷病人的情況,再視乎情況通知醫生處理。由此可見,縱使是一項項看似沉悶而重複的工作,對於病人情況和護理工作來說,都是相當重要。

作為醫療體系的其中一員,護士的工作不單是派藥和打針,更要負責所有與病人和病房有關的護理工作。護理工作也沒有分為「高尚」和「低下」,只要目的是為病人提供「全人照顧」,我相信每一項工作都是有意義而且重要。

齋華 /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 護理人生

這是一位年過三十歲的年青男士的故事。他突如其來身體不適,來到急症室求醫。醫生初步診斷為心臟衰竭,需要留醫深切治療部,接受體外膜氧合器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又稱「人工心肺機」治療。

由開首已有的心室頻脈(Ventricular tachycardia, VT),除人工心肺、強心藥、改善心律不正藥物,還有經靜脈心臟起搏(Transvenous pacing)器的支援,還是改善不了持續的心室頻脈,經歷無數次去心臟纖顫(Defibrillation)後,情況還是反覆不定。

那天,我有機會趁他還清醒,還能說話的時候與他聊天。我們談到了很多他的過去和當下的感受:他經歷這麼多的事真是很痛苦,也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珍惜與家人一起的時光。人生無常,只能與他分享寶貴的福音,也分享了過往與面對不同不幸遭遇的病友禱告的片段。最後他也接受了邀請,和我一起禱告;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單禱告求天父醫治他,也求天父賜給他最大、最真實的平安和恩典。禱告後,我勉勵他無論如何也不可放棄,更鼓勵他有機會就要好好與家人、女朋友表達自己的愛和感受。

他與我勾了尾指。

翌日,院牧探望他的時候,帶領他作決志禱告;隔天,他更接受了灑水禮。

經歷過兩次懷著到瑪麗醫院治療的盼望,最後卻因身體突如其來的狀況取消了原來的計劃。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看著他的情況一直未見好轉,甚至突然急轉直下。他的女朋友表示,他住院期間有努力與家人和好,也有努力撐過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難關。

最後,生命還是走到了盡頭。

遺憾最終也撐不過這一關。

感恩他得到了永生的確據。

即使醫療技術、儀器和藥物更先進,也拯救不了人的靈魂;醫護人員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夠成功拯救生命。

寶貴的事就是有機會與他和他的女朋友一同面對和經歷這麼大的艱難,有機會分享他決志信主這麼大的喜悅。

各位仍在前線拼搏、努力的戰友,好好珍惜每一個能夠為主作見證、傳福音的機會;不論對方是朋友、同事、病友或鄰舍。因為你和我都不知道生命還可以走多遠,但我們確知──唯有福音能真正拯救靈魂。

互勉之!

華/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談談醫療事故

每當出現醫療事故,定會引起公眾對公營醫療系統的擔憂。醫院管理局(簡稱「醫管局」)去年成立了公立醫院系統管理檢討委員會,對「醫管局」的管治、績效及臨床事故管理進行全面審查。去年底發表報告,指出改革方向。

醫院仍然是安全的

事實上,香港的嚴重醫療事故比率比美國、英國、澳洲等先進國家更低。考慮到香港醫療人手嚴重不足的問題、醫院過度收症及人口老化的情況,能夠達到這樣的表現實屬難得,也充分體現香港人工作的靈活高效。

極需加強新入職醫護培訓

由於移民潮,許多經驗豐富的醫護紛紛離開香港,而新畢業的醫護由於疫情影響而缺乏足夠的實習機會。以早前有多宗事故發生的鼻胃管科為例,筆者二十多年前學生時期,在護士前輩的指導下,未畢業前就曾執行過許多鼻胃管程序,包括不少複雜病例。然而,近年畢業的護士大多僅有一兩次執行經驗,甚至可能從未執行過鼻胃管程序;更甚是,他們畢業後就被視為正式員工。在繁忙的病房環境中,其他同事往往難以照顧新晉同事;或是新晉同事面對困難之時,基於各種因素而不願向前輩請教,以致許多事故都發生在新晉醫護身上。這問題是醫院必須正視的情況。本人在此懇請作為前輩的醫護,應營造一個友善的工作環境,主動教導新晉同事及鼓勵他們「有疑必問」,為醫院安全出一分力。

增聘前線人手

在澳洲急症醫院,每名護士在日間時間平均需要照顧4名病人、晚間則為7名病人;而在香港,數字為日間10至14名病人,晚間20多名病人,這人手比例更有惡化的趨勢。問題已迫在眉睫,我們實在沒有理由反對從海外增聘人手。當局也應該加緊力度招聘,並就他們的資歷經驗嚴格把關,確保人才質素。

不要急於批評

「To Err is Human」是一句英文名言,意思是人皆會犯錯。事實上,無論從事任何行業,包括醫療工作者,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並非要「正常化」醫療事故,醫療事故一宗也嫌多。然而,社會媒體對於醫療事故的過度渲染和針對個人的指責,往往會對醫療人員構成不公。過去,不少醫療人員因為醫療事故而飽受壓力,需要心理輔導,更有醫護人員因此輕生。我們需要更公平、公正,從系統、制度、培訓方面檢視事故,並制定改善方案,社會、醫護、病人用更多的同理心相待,這樣醫療系統才能有進步。

願上主賜福予香港醫護和整個醫療系統,讓管理者更有智慧地找到改革出路,繼續有效地守護市民健康。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與痛共活

每一個人都有疼痛的經驗,可能是受傷引起急性的痛,或者隨著年齡增長,經常出現退化性或受傷後的慢性痛症,例如腰背痛、關節痛等。

急性的痛可以透過藥物、休息、物理治療等方法舒緩,隨著受傷後康復便會減輕痛楚或痛楚消失。

退化性或因受傷、勞損引起的長期疼痛卻不一定能夠根治,而藥物及物理治療會帶來一定程度的緩解作用。坊間有不少輔助療法,例如針灸、推拿、香薰治療、脊醫等,患者選擇合適自己的療法也能帶來一定的幫助。

有一點要注意:不少人覺得感到痛楚便要休息,不能活動,也不能做運動。其實醫學上有一種情況叫「廢用性殘疾」(disuse disability),意指當身體長時間缺乏適當運動,會引致關節僵硬,肌肉流失,繼而失去功能。當患者想重新起來活動之時,便會發現舉步維艱,疼痛加劇;然後,又再因為痛楚而停止活動,進入一個惡性循環。因此,適當地平衡運動與休息,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可能須參考物理治療師的建議,在床上或家中也有不同的運動可以選擇,讓關節保持靈活活動,減少肌肉流失。

痛症除了影響身體功能,長期痛症也會影響食慾、睡眠質素,甚至引起情緒問題,所以不少病人都期望「完全不痛」。說句真心話:「這是很難達到的事情。」那如何是好?心態的轉變是很重要的一環。大家需要理解一點,身體運作了六、七十年,退化或受損已是不能改變的事實。人總有限制,與其堅持完全治好痛症,不如嘗試改變心態,接受生活中有痛症,而治療的目的是減少對日常生活的影響;不要讓痛症過分影響心情,負面情緒會加重疼痛。聖經提醒:「喜樂的心就是良藥」(箴言17:22上)。

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改變心意

醫院容易給人一種負面,甚至冰冷的感覺;而其中的深切治療部更可能有種令人聽而生畏的感覺。

有一位七十歲的女士,因為腸胃出血要留院治療。後來,她因為血壓低而需要服用強心藥幫助,及後再轉送來了深切治療部,作進一步觀察。

同事交更的時候提到,原來早一個晚上,她已經出現血壓低的情況,只是她拒絕入住深切治療部,更簽署了拒絕接受治療同意書。

夜裡,我走到她床邊。

我問她:「為何昨晚要拒絕入住深切治療部接受治療的安排呢?」

她回答我:「其實這麼多年來,這一次是我第一次入住醫院。以往只是身體有點不適的時候,才會到急症室求診。要留院,已經讓我感覺不好,一聽到要送到深切治療部,更讓我卻步。這個地方聽起來很可怕,感覺十分冰冷。」

我接著問:「原來是這樣。你有這種感覺和想法似乎也很正常。那麼,為何今天你又改變了原來的決定?接受了進來深切治療部治療呢?」

「因為我和我的孩子們談了好一會,他們都游說我好好接受治療,下決心認真把問題解決,所以我最後決定了接受這個安排。」

「那麼,在深切治療部接受治療的短短數小時,你有甚麼體會和感覺呢?」我繼續問她。

她面帶笑容對我說:「與我所想像的很不一樣啊!不單沒有如我想像般恐怖、冰冷,醫護人員的態度和病房的環境更讓我安心起來。多謝你們!」

我也勉勵她:「聽起來,這是一次很正面的經歷,盼望這種體會能夠鼓勵你更積極地接受治療,也希望你可以早日康復。」

我們進行日常護理工作之時,舉手投足和說出來的每句說話,原來也有可能為病患者帶來祝福。

華/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護理人生:陪著你走

人生路上,甚麼比死更可怕?答案是「摯親的死」。

「死亡是人生必經階段,對於病情屬於晚期、逐漸惡化或無法治癒且預期將於數天或數月內離世的病人,他們在醫護機構或社區接受晚期照顧、護理服務是重要的一環。䕶士除關顧病人的生理、心理、社交和靈性狀況外,也應考慮文化範疇的事,並盡量改善病人家居和醫護機構的護理環境,讓病人可帶著尊嚴,安然離世。」(註一)

作為臨床導師,我每天到病房督導新畢業䕶士,除了從旁支持同事執行日常護理照顧之外,也包括晚期照顧,提點他們尊重生命,關顧病人家屬和摰愛的需要,以及臨終病人遺體的處理。

提到晚期照顧,劉先生的住院歷程令我內心深刻體會到陪伴與關愛的重要意義。沒想到短短十二天,我看見奇妙的事情逐一發生。

兩年前劉先生被診斷罹患肺癌,這個噩耗沒有打垮性格堅強的他;反而令他決定調整步伐,改變營營役役的生活。他結束澳洲的業務,打算留在香港,留多些時間陪伴家人。同時,他選擇中醫治療,定期往返內地腫瘤科中醫院複診。這次急症入院是因為呼吸急促和肺積水,他剛從內地到港,便由入境大樓直接經救護車送入醫院。

第一次遇見劉先生非常偶然。當天我完成臨床督導,正要離開,卻被一把熟悉的聲音吸引,原來是一位熟悉的腫瘤科醫生。他陪著一位眼泛淚光的女生,她是劉先生的女兒,他們慢慢步出病房,會合病房外的教會朋友。

我連忙上前問候,知道劉先生家住九龍,女兒預備應考大學畢業試。難怪她一臉徬徨。於是,我向她表達醫護團隊可以一起關顧、支持他們,包括醫院基督教院牧部可給予「心靈關顧」服務。然後我折返病房,向負責護士了解,知道劉先生已經轉介給紓緩科跟進。病房經理批准彈性探病時間,方便家人陪伴和照顧他。我也鼓勵同事多㸃關注劉先生的基本個人護理及提供情緒支援。

過了幾天,我到病房督導後,順道探望劉先生,看見他和女兒握著對方的手,互相聆聽,濃濃的父女情溫暖彼此的心。女兒承諾盡力完成畢業試,爸爸也分享了對人生的看法。因為院牧多次探望,劉先生清楚生命的方向,得到信仰的力量,明白死亡只是暫別。他更加珍惜面前的日子,以平安的心向家人表示愛護。

死亡彷彿按著時間來到,這次也是我在病房最後一次見到劉先生,他已經在瀕死狀態。我在他耳邊說:「你的家人好快來到,你撐住啊!」同時,我也指導同事如何照顧。未幾,劉先生的太太、女兒和兒子相繼趕到。我輕輕拉上簾幕,讓他們一家人作最後的道別。我徐徐離開病房,在走廊遇上院牧,我請院牧到病房為劉先生及家人作臨終關懷。

在劉先生的安息禮拜上,那一位腫瘤科醫生、教會牧師、院牧和我都一起出席,並負責禮儀。大家看到他的太太和兒女滿臉的信心,明白只是一個「暫別禮」,將來大家都會在天家相聚。就是憑著這份盼望,化哀傷為動力,一家人靠得更近,也一起走得更遠。

清心/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HKNCF)

註一:香港護士管理局一優良護理實務指引之晚期照顧(2017年9月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