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關人生:彼此「在意」的關係

關係得以建立,必需先有言語溝通,但又不能不知言語溝通只是佔整個建立關係過程的一小部分。建立關係,一切皆從有人「在意」開始。

「在意」的群體

我憶起曾經服務過的智障人士,他們最善於在意職員日常的舉動。我未認識這個群體之前,也和許多人一樣以為難與他們溝通。直到10多年前,我透過工作的機會進入這個群體,才發現情況跟我之前所認知的完全不一樣。我非常感恩能夠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分子,變成他們在意的對象。

誰「在意」誰

初時大家都在觀望對方,心情自然緊張。他們敏感度高,亦非常留心各職員的舉動。我敢說,他們絕對是時刻在意職員的一切。

「在意」所以看見

有一次,我右手指受輕傷,貼上藥用膠布。有一位男舍友上前,細心凝視著我受傷的位置,並想伸手「呵」我的手指。他搖搖頭,發出心痛的聲音。我看見他從心在意我!

雖然他們大多數不懂得以說話表達自己,但卻很在意他人的感受;同樣地,他們也十分在意自己的想法及感受能否被別人了解,善良的心時刻渇望與他人建立彼此在意的關係。

「在意」所以了解

有一位女舍友,經常主動來找我傾訴。有一次她放學回來,第一時間跑來告訴我,她在中心發生的開心大事。其實她只懂得用手勢和表情來溝通,當我猜中了她的意思,她即高興地跳起及用力給我一個like。如我未能解開謎底,她亦不會令我感到難堪,仍笑著對我作出鼓勵。她在意我的感受!

「在意」所以療癒

他們不能說話,不等於他們不能溝通或不需要被關心。有個別智障人士在不被人了解的時候,有時會以自我傷害來表達極強烈的情感。

我曾遇見過一位情感豐富的男舍友,當他不被理解的時候,會即時以咬傷自己手背來發洩情緒。有一次,在他平靜之後,我做出心痛他的傷口的表情,表達我對他的關心。他感受到我在意他,並用他最有力的右手拉住我,表示他也在意我呢!不到半年,他咬自己的行為漸漸減少,最後甚至沒有再傷害自己了。從此我們成為了好朋友,他每天回到院舍,一定會發出雄厚的「呀呀」聲向我打招呼。

一個友善的眼神、一個微笑、一次肯定地點頭、一句溫暖的問候,雖然是默默無聲,卻是溝通的良方。

今天,你在意誰?你又希望誰在意你呢?

洪美清

香港心理衞生會服務經理

社關人生:北行旅程

北上工作是自己社工旅程中的一段特別經歷,我曾於國內擔任社工督導,指導一群社工同事,一起為精神衞生工作奮鬥;這段旅程不斷讓我學習和反思,充滿收穫。

在北行旅程中,自己首先體會到國內「精防服務」(等於香港的精神康復服務)所面對的挑戰,例如社會人士對「精防工作」(精神康復服務工作)的認知和認同、人力資源的配備、專業知識的傳遞等,這些因素往往讓從事精防工作的工作人員止步,影響他們投入這行業的意欲。雖然國內精防服務與香港服務的起步點有不同,我們或許在知識上有多一點的裝備,但是我看到國內社工不斷奔跑在精防路上,沒有因為所面對的挑戰而放棄。他們反而抱著更大的熱情和堅持,將自己的時間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努力去成為他們心靈的輔助者,一步一步幫助推動社會上精防工作服務的發展。

在國內擔任社工督導期間,我致力將專業知識傳遞給國內社工,但其實同時也在他們身上感受到委身貢獻的精神,彼此在不知不覺間互相影響。我曾經遇到一名復元人士,他名叫「小張」(化名)。他接受精神科治療的進展緩慢,對複診和服藥也容易表現抗拒,精神狀況也欠理想,家人對他的治療漸漸失去信心。作為社工督導,我的角色可以給予國內社工多一份信心和支持。我和他們一起去探討小張的擔憂和想法,發現小張在家庭中經歷了許多負面經驗,這些經驗對他的復元進程造成了阻礙。因此我開始指導國內社工如何進行家庭會談,讓小張的家人了解復元的重要性,並幫助他們改善家庭關係,提高對小張的支持和理解。

另一方面,國內社工也持續為小張提供實質的援助,花了很多時間協助小張改善家居環境;在網上尋找適合和需要的設施,並親自幫忙安裝。國內社工展現極大的熱誠,讓小張和他的家人感受到社工的真誠和關懷。最後,在我們二人的努力下,小張同意持續去接受治療,而小張的精神健康狀況亦穩定下來,並逐漸地恢復了正常生活。

「北斗」#北行是個人社工旅程中一段特別的經歷,它讓我能見證著國內精防服務的急速成長和進步。我深信當中的原因不在於國內社工的知識是否足夠,只在於他們願意為復元人士所付出的愛心,這也讓我更加努力去學習、實踐、改進。我相信,只要兩地社工持之以恆,不斷裝備和反思,一定能夠讓國內精防工作得到持續發展,能夠為更多復元人士帶來幸福和希望。

盧英傑

香港心理衞生會社區康復學院營運總監

#北斗:指北斗星,比喻為社工,為迷失的人指引方向。

社關人生:智者單純的智慧

到底是疼痛辛苦,還是痕癢更辛苦呢?相信大多數人都有疼痛的經驗,例如:肚痛、胃痛、腹痛、頭痛、喉嚨痛、牙痛、神經痛等等。患有長期痛症,當然辛苦難耐;但原來患有長期痕癢,也是同樣地辛苦難耐。

我認識一位青年人(化名「阿杰」),他自小患上濕疹。到了夏天,在香港濕熱的環境下,情況更加嚴重,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有時候與他傾談,我看見他的手會不由自主地上下左右抓癢,不消幾分鐘,一條又一條紅痕便會呈現出來。從他的動作來看,我相信此時的他痕癢的苦比痛症的折磨更加辛苦。曾經有一次,我這樣問他:「你的濕疹甚嚴重,你有埋怨過嗎?你有埋怨過神不治好你的病嗎?」

他露出尷尬的笑臉,並回答說:「有,以前未信耶穌的時候有,但埋怨沒有用呢!」我好奇地追問:「為甚麼信耶穌後沒有再埋怨呢?你的皮膚又沒有好轉。」他又露出笑容,不過那是既尷尬又帶著敬畏的笑容。「埋怨有甚麼用啊?你說有甚麼用呢?」接著,他用手掩住自己的口,然後挨近我身邊並細細聲說:「祂是神啊,神是按祂的心思意念造我出來!」

「哦,你的意思就好似保羅所講『我們是泥,神是陶匠』(以賽亞書64:8),祂有權想怎樣做,就怎樣做?」

「對啊!對啊!」接著又挨近我身邊,他用一隻手指向天,另一隻手做出不可以的動作,他細細聲說:「我不會埋怨神,是祂創造我呢!」他的回應頓時令我感到震撼,他比身為社工的我更加懂得面對逆境,並懷著謙卑的心活在當下。

之後,他又跟我分享其他有關聖經的說話;他對聖經的領會及對造物主的順服令我驚訝萬分!他能在生活上踐信於行,頓時令我感到慚愧起來,他給我上了寶貴的一課。阿杰是輕度智障人士,又患有精神分裂症,成長背景甚是坎坷;但一切疾患與困苦都無阻他以單純的笑臉面對一切的逆境。阿杰深知埋怨沒有用。與其埋怨,容讓負面的情緒放肆,倒不如學習笑著面對逆境。阿杰單純的表現比大多數自以為聰明之士,更顯出其智慧。

其實人生總有高高低低、彎彎曲曲的時候,與其坐困愁城,浪費力量在負面情緒上,倒不如用積極態度,學習阿杰的智慧,以笑臉跨越一關又一關的障礙,更能以自己的生命影響眾人的生命。

洪美清

香港心理衞生會服務經理

社關人生:「召命人生:基督徒社工」

基督徒和社工是我現時理所當然擁有的福分及兩個身分,是我從小未曾想像過的恩典。我生於一個信奉民間信仰的傳統華人家庭,直至中學時期,我參加了一個大型福音佈道會,並且認識耶穌基督。自此,我漸漸發現神一直在帶領我。其後,我又在一次緬甸扶貧服務之旅中,領受了神給我開展社工職涯的召命。

召命人生是我在自己的工作裡體現出來的,我深信神讓我成為精神健康服務的社工是衪的呼召。社工的基本價值是相信人人都有可塑性,並且可改變。在我日復一日的工作中,每每遇上眾多不一樣的服務使用者;我看到了人生百態,難免也有遇上挫折的時候,內心也曾出現過一絲疑惑:「他/她真是能夠改變嗎?」

在馬太福音第十九章26節,耶穌教導我們:「在人這是不可能的,在神卻凡事都能。」受精神健康困擾的人往往經歷過眾多而且長久的困苦和創傷,可謂「千瘡百孔」。患病過程中被剝奪了作為人的尊嚴、權利和盼望,他們甚至連自己也放棄了轉變的希望。

我曾經服務過一位受到創傷後壓力症及抑鬱症困擾的男士,暫且化名「兆天」。兆天因為未能拯救一位摯友的生命而深感自責多年,他以自殘及放棄人生來懲罰自己。即使他向精神科醫生及臨床心理學家求助及接受輔導服務多年,情況並沒有明顯好轉。但世事往往峰迴路轉,在一次我與他平凡的傾談之中,似乎不可能的轉變卻出現了。兆天多年前是虔誠的基督徒,但創傷事件發生之後,他已經沒有返回教會了。當天,他在輔導室內問我,可否與他一起禱告?禱告期間,他有如受傷的孩子,將積壓多年的傷痛向神傾訴,並願意尋求神的醫治。那次輔導之後,雖然沒有立時看見戲劇化的雨過天清,但他卻出現變化的開端。因為他知道神的寬恕,開始願意嘗試走出自我懲罰的死胡同。我相信,這一切都是神在作工。

「基督徒社工」對我來說,是滿有祝福的召命,亦是見證神把不可能變為可能的恩典。不管如何困難,我深信只要活出信仰,我們的工作都會在主裡得到意義,並有祝福的果效。

潘慶泰

香港心理衞生會社工

社關人生:活出信

完成了我的社工課程後,我便開始在為精神復元人士而設的中途宿舍工作;經過大約三年多時間,我便轉投支援社區精神復元人士的服務。雖然工作性質有些不同,但服務的對象仍然是復元人士,而我每天都會去探訪居於沙田、大埔的服務使用者。其中有一位女士,對於已工作了差不多十九年的我來說,實在印象深刻。

「淑」(化名)女士患有抑鬱症,與她的外孫及兒子同住,有不一樣的過去和辛酸。她曾經濫用毒品,沉淪毒海超過二十年,更因非法藏有毒品及用作轉售而被判入獄多年。出獄之後,她發現家庭狀況已變得更混亂。她的女兒生下外孫後,便一走了之;她的小兒子又因有天生的腳部問題,走路時不能平衡身體。對她來說,這是多一重負擔,但她沒有絲毫怨言,反而默默地獨力支撐整個家庭的經濟。她彷彿在補償,因為作為母親,過去她卻未有負上責任。

我每次探訪她時,她總會訴說一幕幕新的生活挑戰。無論是小兒子於學校被同學欺凌、外孫出現身體問題,還是她自己因日漸年長而要面對的種種身體毛病。然而她對著我表達的不是埋怨、不是問『為何』,而是在交談間經過抒發情緒,便冷靜下來細想生活上的挑戰。她每每能謙卑地領受天父給她的學習,一切的問題反而倒過來讓她活出對所信靠的主的信心,重新得力前行。

後來,她報讀了基督教神學課程,有志投身於監獄更生人士的事工;期望能身體力行,走進監獄中傳遞信仰,改變生命。雖然我作為她的社工,好像是她的引領者,但實際上,她的生命、她的生活、她的信心反而讓我有更多學習及反思。縱然她在生活上有大大小小的困難及挑戰,但是憑著信,她卻可以表現出不一樣的生活態度。她能努力面對過去,也能努力迎向將來,不但幫到自己成長,更讓心靈富足起來,也能以自己的經歷,讓生命影響生命。這一份信念是由她的信仰帶給她的。  

希伯來書第十一章1節這樣說:「信心就是所盼望之事的實體,是還看不見之事的明證。」因著信能活出信心的生活及不一樣的生命見證。「淑」女士就是這樣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服務使用者,也教我要在生活中「活出信」。

余健新

香港心理衞生會總主任

社關人生:不一樣的追求

小學時,因我哥哥姊姊在名校就讀,而我只是在普通的屋村學校上學,所以讀到小二時,老爸便帶我去考名校;彷彿入讀名校,便等如有好教育、好靠背、好前途。經過一連串膽戰心驚的面試和筆試,最終我不獲取錄,只好仍舊在普通學校完成中小學學習。不過,我的生活也蠻開心,有好同學,有老師讚賞,並且能順利入讀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當我們長大後,我與兄姐彼此分享對老爸的感受。原來他們最惱便是老爸安排他們入讀名校,讓他們的童年成長很不愉快,因他們常常被人欺負。孰得孰失,我想老爸起初預料不到。

坊間常說「贏在起跑線」,弄得人人自危;父母趕緊為子女安排大大小小的學習課程,子女也要趕著學這學那。有些大人也整天抱怨自己以前沒法贏在起跑線,以至現在弄得如斯田地!儘管如此,我仍然喜歡魯迅先生一句說話:「路是人走出來的,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我認識一位朋友,她開創了一條新的人生路。她原本擔任老師,在美國有安定美好的生活,可是她患上癌病。康復後,她決定離開安舒的生活,走到柬埔寨幫助從「火坑」(妓寨)被救出來的少女。她給她們住宿和教育,又訓練她們工作,讓她們重投社會。多麼了不起!

根據輔導學大師Carl Rogers所說,人有三種自我:一、真實的我(Real Self);二、我眼中的我(Perceived Self);三、理想的我(Ideal Self)。人們對自己有著不同的期望和追求,當理想的我跟其他自我不同時,內心便很掙扎、很不安。若無止境地幻想自己要得到這些、得到那些,理想的我就永遠遙遙無期,人生便十分艱辛;所以追求甚麼目標,便成為快樂人生的關鍵。

通常理想的我往往會被社會期望影響。一般來說,人們喜歡追求「多」,如多金錢、知識等,好像越多越有保障,越得人尊重;人們也喜歡追求「大」,如大房子、大權力,追求地位、控制感,不怕被別人欺負;人們也喜歡追求「美」,如美麗的臉、美好的身段,好似越美越得人喜愛。如果有機會,你們會選擇作以下不一樣的追求嗎?

1. 追求「心寬」:可以包容更多人,可以放下更多執著,可以更多欣賞自己和別人,可以有更多空間聆聽別人的需要。

2. 追求「簡單」:不讓事情複雜化,知足常樂;更多珍惜地球資源,也愛身邊人;少抱怨,多欣賞。

3. 追求「共融」:多禮讓,多關心,使社會更平等;不論老弱或不同種族,人人得到尊重,讓自己和別人得到平等發揮的機會。

人若果擁有「心寬」、「簡單」及「共融」,他的生活跟其他追求「多」、「大」、「美」的人比較起來,哪一方會得到更多尊重、心安及友誼呢?你追求甚麼呢?你會選擇不一樣的追求嗎?

黃敏信

香港心理衞生會助理總幹事

社關人生:不斷的守望

從事精神康復服務多年,我是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的社工,日常工作是為精神復元人士提供個案及社區支援服務。每一個復元人士的生命也反映著背後一個艱難的故事。他們往往生活在幽暗的角落,但卻與大家和我一樣,渴望有一束光照進他們的世界,能讓他們看見未來和希望。

在我的個案中,黃婆婆是其中一位,她長年患上抑鬱症,情緒本來已經變得低落;近年更經歷丈夫和兒子先後過身,至親的離逝更是雪上加霜,令其病情未能穩定下來。黃婆婆現在就只能獨個兒面對孤獨的生活,每天也是一個人吃飯,過時過節的歡樂再沒有她的份兒,喜怒哀樂也只得由她一人獨自面對。

我每次探訪完她,都有一份感慨。面談的一小時裡,或許能夠聽聽黃婆婆的心聲,暫時紓緩她內心的寂寞和感受。但是我離開之後呢?黃婆婆的日子又會如何?有誰可以在她最悲傷的時候去支援她?又有誰可以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去安慰她?每每一想到這裡,心裡總有一份說不出的感覺;希望自己能為她再做多一些,讓她有所盼望。

梁先生是我另一位案主,自從他不幸遇上工傷意外後,他的生活起了巨大的變化,令他自此需要依靠輪椅代步;加上長期腰痛和失眠,使他變得退縮和不願意接觸社區,更令他的情緒逐漸陷入低谷。梁先生對於自己的不幸遭遇仍然未能接受,常常感到不公平和憤怒,想法也越來越負面;對自己及他人也充滿懷疑和抱怨,甚至動不動便以投訴解決自己的不滿。

我每次探訪梁先生前都會對自己說「要好好預備」,生怕他對我和服務會有甚麼不滿而抗拒我。感恩我有主耶穌看顧,有聖經的教導成為我的導引,也提醒我要有更多耐性,因為相信每一次的探訪,也是為主作工的機會。我們會用包容和盼望的態度回應案主的申訴,讓有如驚弓之鳥的靈魂能夠得著平安。無論作為一名基督徒或一名小小的社工,我與梁先生相處的目的都是相同的,就是期望能讓他知道,這世界仍有美好的恩典,他身邊仍有關心他的人。

對我來說,作為一位信耶穌的社工,社會工作已不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使命,是在工作上實踐信仰的機會。在日常的日子,每當遇上個案有難以解決的需要時,除了運用自己的工作知識外,我還可以為他們禱告,成為他們的「守望者」;讓自己在幫助復元人士的路上能為他們重塑希望,我與他們都不致孤單。

盧英傑

香港心理衞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