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趣談 之 服藥,不服藥

早前與一班年輕醫生討論到輕性情緒病的斷症問題,我們都承認,有些時候是難以界定病態與否,正如他們曾遇到的個案:一名剛從內地來港的中年女士,因為住屋、經濟、婆媳關係等種種問題,産生了焦慮和抑鬱的徵狀,經常失眠和哭泣、容易發脾氣、失魂無記性等,最後因聽從了社工的建議,才來看精神科醫生。有年輕的女醫生質疑這個求診者是否真的患上抑鬱症,她認為假若是自己遇上相同遭遇時,可能也一樣會有這些徵狀。在討論中,大家都認同在輕性情緒病與壓力下之「人之常情」的反應中,還存在一個灰色地帶。但有另一位醫生則詢問應否處方藥物給這位處於「灰色地帶」的病人,更認為就算給了情緒藥,亦不可能解決她種種家庭問題和減輕生活重擔。我首先承認我們不能醫學化(medicalise)或者以藥物去解決一些社會問題,不過,我提醒他們,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有一個格言:『要建立兩個習慣:要去幫助;或者最少不會構成傷害。』(make a habit of two things: to help; or at least do no harm.)

抗抑鬱藥最少能夠有效減低焦慮和情緒緊張的徵狀,當然它不可能改變一個人一貫處事方式和脾性,但卻可以舒緩壓力帶來的不適,例如失眠、不安感、以及脾氣難以控制等。猶如患感冒時出現發燒和骨痛,作為醫生的我們,雖然知道這個是身體對抗病毒的反應,但不會忍手而不處方退燒止痛藥一樣,當患者多點休息和心境平靜下來後,處理問題方法和應變能力也可能提升。再者,若果讓情緒變壞下去,往往會由一個問題導致更多問題來,例如從工作困難會帶來家庭爭吵。

當然,我們還需考慮到藥物的副作用和預期的功效可否達到。有四分一人服食抗抑鬱藥後感到不適,但是大多數只是腸胃和疲倦等問題,而且日後慢慢能夠適應,至於體重上升是可以用其他方法去補救的。最多人擔心的是對藥物的依賴性,其實這只會在長期服用鎮靜劑才容易發生。對於「灰色地帶」的病人,醫生也需要強調,情緒藥對輕性病只是輔助性質,還需配合心理輔導,兩者才能相輔相成。至於服藥與否,經分析其利與弊後,都是由病人自己決定吧。

話說回來,以往研發抗抑鬱藥時,經常發現有三成半的人士對「安慰劑」(全無藥物在其中,以作為比較用途)也會覺得有療效,所以我要再引希波克拉底的另一個格言:「有時能治癒,經常是照顧,總是去安慰。」(cure sometimes, treat often, comfort always.)病人對醫生產生信任,已經是非藥物的治療了。

「我心裡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歡樂。」〈詩篇94﹕19〉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觀賞共想 (二) …「跳出我天地」

多年前和醫院同事到英國考察當地精神科服務,工餘時間欣賞了由一齣2000年英國電影「跳出我天地」,是由Billy Elliot改編而成的同名音樂劇,《每日電訊報》當年曾讚譽此劇為「英國最偉大的音樂劇」。故事內容講述在1984年間英國煤礦工人大罷工時,一個11歲英格蘭北部男孩比利.艾略特,他熱愛舞蹈,希望成為芭蕾舞蹈家,但喪偶的父親傑基卻希望比利學習拳擊,成為一個像自己一樣的拳擊手。在他身邊還有患認知障礙症的奶奶,她總是重覆地說﹕「我本可以成為一個職業舞蹈演員。」而隔壁的好友邁克是個同性戀者,喜歡穿姐姐的裙子,用媽媽的化妝品,他卻成了比利唯一的支持者,他們都有著同病相憐的處境,一顆不被外人理解和接受的心。  

熱愛舞蹈的比利,秘密地跟隨挑剔世故的舞蹈老師威爾金森夫人,偷偷地接受訓練,芭蕾舞舞技終於有了長足進步。直到那個下雪的聖誕夜,比利在父親傑基面前隨意跳出舞步,展現了他的天賦和對舞蹈深深的熱愛。傑基最終沒有接受威爾金森夫人的幫助,自己典當了妻子的遺物,為比利籌到去皇家芭蕾舞學院參加甄選的路費。終於,比利不負眾望,從礦工之子,成為成功的芭蕾舞者,也幫奶奶實現了這個夢想。 

台上精彩感人的演出,一幕幕賺人熱淚的場景,都像在鼓勵所有在復元旅程再出發的人。比利的經歷好比一個在追逐「希望」的復元人士,在復元路上,不向現實困難棄械投降,堅持探索前行方向。父親傑基就好像所有復元人士的照顧者,雖然有時未能理解他/她們的想法,最終都不離不棄,不惜代價地作出支持。威爾金森夫人便是復元旅程中的同行者,辨識並釋放復元人士的潛能,幫扶他/她們在人生舞台上重新站立起來。奶奶就是啟發者,在不經意間燃點希望。好友邁克也就是復元路上的知心友伴,既是同病相憐,也是彼此扶持的同途朋輩。有幸參與香港政府新近草擬的「殘疾及康復計劃方案」,就讓不同獲支持的方案在實施的過程中,凝聚及推動不同持份者,在不同崗位和角色踐行復元理念,香港未來定能為患有殘疾人士和精神病康復者譜出一片新天。  

「耶和華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裡倚靠他就得幫助。所以我心中歡樂,我必用詩歌頌讚他。」〈詩篇28﹕7〉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花樣百出的焦慮症

「焦慮」,簡單來說是一種害怕、驚慌的感覺。人類能在地球上生存和發展,「識得驚」其實很重要的,因為當我們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就會在瞬間有神經系統反應和賀爾蒙分泌,馬上準備我們的身體去面對危機,並在極短的時間決定是和可能襲擊我們的猛獸「拼命」或是及時「逃命」(fight or flight)。在現代社會,一般情況下很少會遇上突然受襲「無咗條命」的情況,但這防衞系統仍然活躍,有時出現了「假警報」(false alarm),所以有些人會在不同的情況下出現不必要和過度的驚慌恐懼反應,亦就是焦慮症的主要病狀。

焦慮症是其中一個最常見的精神健康問題。2005年曾有一個國際調查,參與的人超過十五萬,來自二十多個地方和國家(包括香港),結果顯示,一般人一生之中有百份之十六的機會患上焦慮症。而早幾年做的「香港精神健康調查」(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則推算出香港人約有百份之十患有可診斷為不同類型的焦慮症,故此在我們身邊的親友也很可能有人患上。這調查又指出,女性比男性更多出現焦慮問題,不過我們不能隨便說女性在這方便是較弱的。很多研究都顯示女性比較勇於承認和表達自己的困擾,而男性是較傾向隱藏內心困難、亦更多以吸煙喝酒以至賭博來減低焦慮。

緃然有同一個核心病徵,焦慮症的表現是花樣百出的。較常見的是「廣泛(經常)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患者在許多情況下和大多數時間都處於緊張的狀態,每件事都可以引起災難性的推想,衍生更多憂慮。有些人的焦慮是在特定的處境才出現,統稱為「恐懼症」(Phobias),例如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的患者極害怕會被困的環境;廣場恐懼症(Agoraphobia)患者在人多的地方會極度不安,所以可以多年自困在家中,除非有能信任的人陪同,否則不能外出;社交恐懼症(Social Phobia)的人害怕社交接觸,會盡力避開認識要打招呼的人。另一些人的恐慌會突然出現,在幾分鐘內驚慌的感覺會推到頂點,感覺不能呼吸、心跳極度加速、「驚會突然死亡」,要馬上趕去醫院求助,這是「恐慌突襲症」(Panic Disorder)。而「強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例如到達病態的洗手潔癖,和因經歷重大創傷而出現的「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也是焦慮症的一種。由於篇幅所限,將來有機會才和讀者分享不同病症的臨床表現。

如果不及早處理,一些焦慮症例如廣泛焦慮症會併發出抑鬱症,使患者更身心俱疲。輕微的焦慮症可以透過輔導和心理治療(認知行為治療)緩解,較嚴重和複雜的便要加入藥物治療。時至今天,除了鎮靜劑之外,已有不少更有效但較少出現「倚賴傾向」(dependence potential)的藥物,可以消除症狀。總而言之,焦慮症是絕對有得醫的。

「耶和華說:我必使你痊癒,醫好你的傷痕,…」〈耶利米書30﹕17上〉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突然出現的婆媳糾紛

林婆婆跟兒子一家已經同住了十多年,親手帶大三個孫兒。一家人互相體諒,相處融洽。兩年前,家人開始留意林婆婆有時會無記性,如忘記覆診時間、丟失個人物件等,但情況不嚴重,基本日常生活林婆婆都可以自己處理,每天去茶樓飲茶,去商場逛逛,閒時跟朋友打紙牌。

四個月前開始,林婆婆經常投訴有人偷她的錢,開始懷疑媳婦。後來又指責媳婦不但偷她的錢,還會做很多小動作,例如別有用心地把廁所地板弄濕,令她跌倒。她堅信媳婦暗地裡想把她趕走,再佔有現在同住的物業,並把這擔憂告訴兒子,但兒子認為她多疑,堅持媳婦沒有謀害婆婆的動機,叫婆婆放心。林婆婆因而感到非常憂傷和焦慮,一方面擔心自己的將來,另外又不希望影響兒子的婚姻關係。處於兩難之間,婆婆考慮過離家出走,甚至出現過輕生的念頭。作媳婦的也因為林婆婆再三的指控而感到非常無奈和傷心。

從初步看來,林婆婆的情況有機會患上老年妄想症。老年妄想症是指患者在年老期間恆常出現一些與事實不符的想法,不論家人提供多少證據,他們仍是對妄想確信不疑。患者通常會費盡心思去尋找蛛絲馬跡為「證據」,以支持自己的想法。患有認知障礙或腦部曾經中風的老人家特別容易出現妄想,而由於他們的認知和判斷能力較弱,令妄想的情況更加難處理。外國有研究指出,每100個老年人之中約有3個患有妄想症。而由於很多老人家諱疾忌醫而沒有被診斷,實際數字應該比這個還要高。

老年人最常出現的妄想是被害妄想,或跟自身安全有關,例如有人在食物或飲料中落毒,令他身體出現各種不適,繼而不吃不喝,或者只是吃包裝食品;也有患者感覺自身安全受到威脅,覺得被人監視,想殺害他,繼而換掉家中的門鎖、安裝閉路電視、在床邊放置武器等等;也有老年患者出現嫉妒妄想,堅信配偶有外遇,會出現跟蹤的行為,甚至傷害對方的念頭。因為有妄想,容易形成跟家人朋友的衝突,身邊家人認為他們無中生有,也為他們作出的無理指控而困擾;而患者卻認為不被理解,久而久之不再跟家人傾訴,出現情緒困擾,甚至輕生的念頭。

若果發現家中老人家有妄想症狀,應該盡快向精神科醫生求診。雖然患者大多認為自己沒有毛病,會拒絕就診、或敵視醫護及家人,但家人可以嘗試保持中立不批評、不解釋的態度,去關心患者所關心的事情,嘗試理解患者因為妄想而帶來的困擾,一般情況之下,患者有機會在患病的早期接受家人的建議而就醫。若患者情況嚴重至出現自殘或暴力傾向,而家人帶不動患者求醫,就應該報警求助,把患者送往醫院就醫。治療模式多以抗精神病藥物為主,病者大多需要長期服藥,若中途自行停藥,妄想症會容易復發,家人要多加留意。

「出於信心的祈禱,可以使病人康復,主必叫他起來;他若犯了罪,也必蒙赦免。」〈雅各書5﹕15〉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中國人的憂患意識

有一位病人早前退休,我禮貌地恭喜她功成身退,可以過一些較少壓力的生活。誰知她嘆了一口大氣,然後回應說:「既憂千年無米煮,又憂無命享千年。」原來,在十七年前,這位病人曾不幸染上「沙士SARS」(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雖然捱過了,但往後身子變差,需要同時看幾個專科,包括她的抑鬱症。的確,單身、退休保障不多、健康欠佳,前面的日子沒有太多安全感。

有人說過,中國文化鼓勵「憂患意識」。我對這課題沒有探究,更不知比起其他文化,中國人是否更多憂患。不過,相對西方人,中國人確是非常重視儲蓄,「未雨綢繆」的觀念是非常明顯的。我們自小都被教導要「居安思危」、「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駛得萬年船」、「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等等。是的,這背後有一個潛移默化丶塑造危機四伏憂患意識的文化,已深深值根在中國人的腦海裡。我們很自然地鼓勵焦慮,但「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若時時活在過度的焦慮而不自知,生活質素差了,健康也更容易出問題。早在上世紀初已有學者Yerkes & Dodson 用一個倒轉的英文U字的圖表簡要的指出,太多的壓力和焦慮會弄巧成拙,癱瘓我們的表現,愈想做好的事反倒會力不從心。我見過的「廣泛性(經常)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的患者,往往用盡心力去憂慮一些不用擔心的事,反而沒有空間留心真正要處理好的問題。

有一位六十歲的主婦,同齡的丈夫患了慢性肝病,雖然幾年來指數平穩,但她卻時刻擔心丈夫的健康,加上自己年紀增長,身體小毛病不時出現,故加重她的焦慮。雖然她的兒子是一位年青的醫生,但兒子的解釋和安慰完全起不了效用,她認為兒子的說法是根據今次的檢測,去斷症她和丈夫的健康未有大問題,但不能確保未來的健康會否急轉直下!

後來,這位女士輾轉成為我的病人,處方的藥物只能稍為舒緩她的焦慮情緒,但內裡慣性和扭曲的憂患思想模式(cognitive bias and distortions)每天都帶來新的焦慮原因。在某一次的覆診,她如舊問了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健康問題,我停了一陣子,提議大家改變話題。我先問她:「你想我們三個人(病人和丈夫和我),一百年後會否仍然在世?」她即時的回應﹕「大家都應『走了』,因為不會活到一百六十歲。」我又再問:「你估計我們當中誰人最長命?」她說﹕「我們沒有已知的末期重病,所以猜想不到。」我隨即回答說﹕「人生中有許多事不用猜想,因為一定會發生,而亦有許多事情人是無法預測的!」很奇妙,這次交談後,病人有了一些改變,在隨後的覆診已不再只談憂慮,談話之中也會分享其他的事情,包括一些令自己開心的事。

「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馬太福音6﹕34〉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陳太,妳瘦了!

陳伯今年八十歲,四年前開始出現「善忘」情況,如上街忘記帶鎖匙、煮食忘記關火、去洗手間忘記沖水。儘管家裡只有他和陳太,陳伯每天去街市都買四個橙,家裡的橙堆積如山,經常要送給兒女。問他為甚麼買那麼多橙,他說忘記了家裡還有。他患有高血壓、糖尿病、高膽固醇、也有心律不正,每天要吃十多片藥丸。三年前突然在家裡暈倒,送院發現血壓過低,原來陳伯忘記自己已經吃了藥,把血壓藥吃了三次。他試過自己去樓下買報紙,買了四個小時還沒有回家,原來忘記了自己住那一層,搭了七、八轉電梯也還沒有回到家裡,在走廊轉來轉去,最後被看更叔叔發現帶回家。近來陳伯睡得不太好,很多時候半夜兩三點起床、嚷著要去街買早餐。他曾經半夜走到樓下的大家樂,發現還沒有開門,就坐在門口等了五個小時。

陳太已經七十八歲,嫁給陳伯五十八年了,總是笑著埋怨從來沒有好日子過。她一直都是家庭主婦,帶大家中四個孩子和三個孫兒,現在照顧患有認知障礙的陳伯。陳太每日六時起床,準備早餐給陳伯,有時陳伯發脾氣、嚷著要去大家樂吃早餐,把陳太準備的麵包、麥皮全倒入垃圾桶裡。陳太無可奈何,只有陪陳伯落街吃早餐,可是陳伯不明白疫情嚴重,又不願意帶口罩,陳太在路上不停提點、半推半哄半恐嚇,陳伯才勉強帶上了口罩。陳太的女兒不停勸喻兩老不要去街,以免感染病毒。陳太壓力很大,因為只要稍一不留神,陳伯就會以「九秒九的速度」奪門而出。雖然家人已經準備了有衛星定位的老人手機給陳伯,但他往往忘記攜帶,令陳太常常四處奔走尋找陳伯。陳太自己也有高血壓和心臟問題,近來上樓梯容易氣促,照顧陳伯時常有心無力之感。女兒曾經聘請工人照顧陳伯,但陳伯不喜歡家裡有外人,只用了一個星期就把工人趕走了。陳太唯有高價請陪人每星期來幾個小時,幫忙照顧陳伯,讓她可以去髮廊洗洗頭,小休一會。

上星期陳太帶陳伯來覆診,平常臉帶笑容、溫柔有禮的陳太一臉憔悴。我說:「陳太,妳瘦了。」陳太勉強笑了笑,用手輕輕拍拍陳伯的大腿,說:「冇辦法,陳伯近來唔乖。」原來陳伯已經連續三晚半夜起床吵鬧,陳太也跟著半夜起床安撫他。

好像陳太這般的年老照顧者大有人在,他們自己同樣是需要照顧的人,但卻每天背負照顧者的身份,盡心盡力的照顧家人。身邊的我們,無論是醫生、兒女或朋友,可以做的就是多點關心、多些欣賞、和作出實際的幫助。

陳太離開診症室前不忘轉身說句﹕「醫生,辛苦你了!」我輕輕嘆一口氣:「陳太,妳才辛苦了!」

「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這樣就會成全基督的律法。」〈加拉太書6﹕2〉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限制相聚的日子

全球抗疫,一切日常運作都被迫煞停,實行一套全新的社會操作,名叫「同心抗疫」。保持1.5米社交距離是世界衞生組織訂定的抗疫指南,各地政府紛紛立法全面或局步地執行社交隔離。在香港,除了多項防疫檢疫措施,限制公眾地方禁止多於8人聚集的「限聚令」更是一度實行。這些突如其來的改變,進一步切割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加劇了許多人的孤獨感和疏離感。社會上存在著包括種族膚色,信仰信念,男女長幼,疾病健康等等的鴻溝,在限制相聚的日子,都更形象化地在社會不同的角落呈現出來。所以在疫情下,修補人與人之間被推向割裂邊缘的關係,彌補個人內心的孤獨感,更是刻不容緩。

剛剛閲讀無家者慈善服務團體ImpactHK創辦人Jeff Rotmeyer的專訪。在過去三年,他曾協助170名無家者上樓,而高達九成人沒有再重返街頭;在疫情時間,也給不少「麥難民」和無家者一個家。此外,思覺失調是嚴重的精神病患,患者在康復過程中都要面對許多人與人聯繫、社會壓力和持續治療的困難,就在疫情期間,相關支援服務暫時減少甚或關閉,加劇患者與社會切割,長遠而言更是影響復元進度。所以,若要修補這些因著疫情而引發的疏離,必須先從個人的層面著手,以實際行動作出發點,送遞關懷。

雖然保持一定的社交距離是防止疫病蔓延的有效方法,由此而來的個人孤獨感卻早已靜悄悄地走進社會每一個角落。孤獨感,一般泛指在孤立無援時的不快情緒。短暫的孤獨感可能是因遵守防疫措施,又或經歷身體疾病、個人生活環境轉變而出現;而持久的個人孤獨感往往與不同生理、心理和社會精神健康因素有關。香港最近完成的精神疾患流行病學硏究發現,超過一成香港人口有情緖病的困擾,而疫症在全球蔓延帶來的資訊,也正不斷地激活原有包括強迫症在內的情緒病症狀,同時也誘發不少情緖反應,以焦慮和抑鬱為主,也伴隨個人孤獨感。其實,持久孤獨感大多與長期情緒病、個人暴力行為、自殺傾向,甚至包括網癮和藥癮等的成癮問題有關。鼓勵大家多與其他人接觸和連繫是處理孤獨感的一個好的開始。香港心理衛生會剛開始一個「『疫』有需要」的情緒支援熱線,以配合「輔負得正」手機應用程式,為大家提供線上、電話和面見等心理輔導,以幫助人們在疫情期間疏理情緖、建立聯繫和減免孤獨感。

在疫情危機災難之時,相信也是轉危為機的時刻。疫病雖使人分隔甚至分離,但我們要把握機會去修補人與人之間疏離的關係;在關鍵的時候,多了解受影響社群的「痛點」,並以實際行動去關心、支援不同的個體;在最壞的時間,與最弱勢社群同行;在非常時期,正好讓決策者、學者、服務提供者並肩發掘解決方案,締造關愛社會的新常態。

「我們靠著主深深相信,你們現在以及將來都會遵行我們所吩咐的,願主引導你們的心,使你們有 神的愛和基督的堅忍。」〈帖撒羅尼迦後書3﹕4-5〉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情緒回彈力

截至6月14日,全球確診感染新型冠狀病毒的人逾779萬,超過43萬人死亡。寶貴的人命失去的同時,更導致全世界經濟大衰退,可說是人類史上其中一個沉重的打擊。從另一角度看,這也提醒我們預防自然災難的重要性,以及面對這個長久戰疫時,如何提升身心抗病能力的必要性。

很多人批評年輕一代驕生慣養,遇到困難挫折時,只懂抱怨和逃避,又容易放棄。近年普及心理學經常談及的課題﹕“Resilience”(回彈力),或者更好的翻譯成﹕韌力,正是﹕“you can bend me but not break me” (你可能使我折腰,卻不能使我折斷)。

在此,我想分享兩位耶魯大學精神科醫生的發現。他們訪問了越戰時期的戰俘、特攻隊敎練、遭受極端意外創傷的市民,看看他們怎能克服困難,最終能夠回復正常生活。最後,他們發現這些人身上擁有以下十點心理素質﹕

1)樂觀態度 (以下會再分析);

2)正面對付恐懼﹕承認和接受自己內心的不安,但依然分析尋找解决方法;

3)清晰堅定的道德觀念和願意以無私的心去幫助別人,明確認識甚麼是對,便勇往直前;

4)有宗教信仰﹕存著希望和抱住感恩的心;

5)有良好的家人和朋友的聯繫作為支持;

6)有一個英雄作榜樣去追隨;

7)身體強健﹕常常運動操練自己,不因身體抱恙拉低情緒;

8)勤於增長知識和鍛鍊腦筋﹕從更廣闊的⻆度去解決問題;

9)思想不執著,包容不同觀點;

10)生命上有目標、工作上有使命。

這些看來只是老生常談的道理,與我們經常提及的EQ差不多,也可能有人覺得是理所當然的現象,但這卻是「談何容易」的普世良方。此外,或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究竟這些素質是與生俱來,或是要身經百戰後才能培養出來的呢?」事實上,好像許多行為習慣一樣,兩者十分重要,只是身經百戰後培養出來的,我們可以改變和選擇。

以培養樂觀態度為例,我們是可以矯正一些悲觀的傾向。當面對挫折時,悲觀的人往往有三個錯誤看法,稱之為P P P﹕(1)Permanence永久化﹕覺得壞的境況或會沒完沒了、反反覆覆,難有終止的一日,但事實總有雨過天晴的一天。(2)

Pervasiveness龐大化﹕問題複雜而千絲萬縷,不知從何開始解難,但只需列明一個問題表,將輕重和先後次序排列,就可以逐一擊破。(3)Personalisation個人化﹕從自責至自憐、自卑,然後是無助感。

其實,情緒回彈力與樂觀感是息息相關,還有幽默感,有時簡單如自嘲一番,少一份執著,便可以將事情輕輕略過。若想增強自己的“Resilience”(回彈力),就要從多角度,如朋友、家人,甚至乎敵人方面等去回顧分析,好好了解自己的性格和處事方式,然後加以改進,善用「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那麼,品性轉移並非難成之事,有待雕琢的年輕一代更容易改善。以上十點,鼓勵家長們以身作則,並持之以恆,在小朋友的成長路上,幫助他們培養出有靱力的素質。

「因為主耶和華以色列的聖者這樣說:你們得救在於悔改和安息,你們得力在於平靜和信靠。」〈以賽亞書30﹕15〉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Ref: Steven Southwick & Dennis Charney (2012). Resilience The Science if Mastering Life’s Greatest Challeng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由「八大行星」想到「男女有別」

近日收看電視的通識環節,才知道自小認識太陽系的「九大行星」,因為科學家對行星重新定義,位於太陽系最遠的冥王星(Pluto),已被剔除行星地位。當中,自然又想起還有其他行星,特別是火星(Mars)和金星(Venus) 。

心理學家John Gray曾出版一本非常暢銷的書《Men Are from Mars,Women Are from Venus》,因為廣受歡迎,被翻譯成多個語言版本,包括中文版《男女大不同:火星男人與金星女人的戀愛講義》,作者以淺白的文字說明男女在感情世界的經歷和表達上的不同,幫助許多戀人和夫婦改進彼此的了解和溝通。

其實,在身體健康方面,男女之間都有相當的差別。女人比較男人長命是不爭的事實,例如英國根據2010年的統計,42%的男士會在75歲前離世,女士則有近四份三活到75歲以上;而因心臟病突然死亡丶中風丶患癌丶患癌以至死亡、嚴重受傷等是都是男性較多的。當然部分原因是由於男性較常吸煙丶酗酒和參與高危活動等不良生活習慣(unhealthy life styles)。更重要的是,以上這些令男人較短命的成因是可避免的(avoidable)!

那麼,從精神健康來看,男女會否有不同?許多人(直覺)會認為女性較容易情緒起伏,所以患上抑鬱病的比男性多。但如果檢視有關自殺(成功)(completed suicide) 的比率,幾乎所有國家的統計數字都顯示男比女多,平均是2至3﹕1。香港2017年有數字顯示,男性的自殺數目是女性的兩倍;而在一些國家,例如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男性自殺比率更是女性的四倍,有學者認為,這是因為男性在面對一夜間脱離蘇聯而發生的劇烈政治經濟改變時,適應能力不及女性。而在兒童精神健康方面,男孩子患上自閉症、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較女孩子多。同時,因為女性平均壽命較男性長,在晚年患上認知障礙症(腦退化)自然是女性的數目多些。

再看抑鬱症的發病率是否真的女多男少?有學者指出,有這樣的看法可能只是源於男性不容易透露內心感受,而診斷工具也偏重以女性抑鬱的表達模式而設計等因素;加上一些行為好像瘋狂吸煙丶酗酒和賭博更會是男人把不愉快的情緒「外在化」(externalizing)的表達。其實,許多醫學文獻都指出,在精神健康的事情上,男性遠比女性不願意求助。

以上有關男女在精神健康上的分別,部分是取決於先天因素,但一些卻是因為社會要求丶文化、行為習慣,以及男性自我形象和期望等所造成,是「有得改亦可以改」的後天因素。在此,鼓勵我們一眾英明的男士們,學習敏感和留意自己情緒和感受的變化,當遇上問題時一定要勇於面對和求助。

「因此,我願意男人沒有忿怒,沒有爭論,舉起聖潔的手隨處禱告。照樣,我也願意女人以端正、嫻淑、自律為裝飾;不要以鬈髮、金飾、珠寶,或名貴衣裳為裝飾,卻要以善行作裝飾,這才配稱為敬畏 神的女人。」〈提摩太前書2﹕8-10〉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佢係咪有精神病?

這個不容易處理的話題,最近在WhatsApp群組被朋友多次追問。今年農曆新年前後,香港市民開始關注在武漢大爆發的新型肺炎(COVID-19),因為十七年前沙士的慘痛經歷,一般人都急於看見特區政府對「大陸」完全封關,不讓新型冠狀病毒傳入香港,但眼見特區最高層遲遲未執行封關,許多人覺得費解之餘,便發出這個「佢係咪有精神病?」的問題。朋友亦希望我以精神科醫生的專業來解答一下。

比起身體的毛病,精神疾病顯得較抽象和難以理解:「任得你地D專家講曬啦!」(意即﹕「任由你們這班專家去說啦!」)身體的病痛往往可以根據化驗室取得的數據來決定,病人是否患上了某個疾病,但精神病卻少有如此斷症。所以,有一個半開玩笑的說法:做精神健康的醫生要更能夠忍受含糊的處境(the ability to tolerate ambiguity),但這不表示現代精神醫學「不科學」。在上世紀中有著名的國際學者 E Stengel 指出,不同地方對精神分裂症的診斷有很大差別,隨後的幾十年各地的專家便努力發展出一些國際公認的診斷精神病標準,例如 ICD-10 和 DSM5,它們都採用多原則(multiple clinical criteria),同時亦要排除其他近似症狀,務求使大家都達至相同一致的結論。當然,専家們互相同意並不能簡單地等同是「正確」,不過這又是另一層次的討論了。

在90年代初,我曾任職一所教學醫院,順理成章也要參與培訓醫科學生和監督他們的考試。當時正值波斯灣戰爭,在一次的考試中出現一條很特別的試題:「請討論薩達姆侯賽因到底是否患上何種精神病?」大部分的學生都被這條題目嚇倒,因為在課堂上從來都未有教過!於是大多數學生都不認為他被西方社會迫害,所以採取報復。「我覺得他可能是患了狂躁症,輕率不顧後果又過分自信地做了一些對自己國家極不利的行為。但他亦可以是有反社會人格異常的,所以持續有損人而未必利己的表現。不過,他也可以是正常無精神問題的,因為我們所有關於侯賽因的資料都單一來自西方傳媒,如果資料有偏差,我們就很容易得出錯誤診斷。」這個學生最後提出的可能性,讓教授給了他Distinction(優異)!

話說回來,後來我給朋友的回答是這樣的:「如果這個現象屬於道德範疇,我和一般人一樣,意見只是『吹水唔抺嘴』(意即﹕『隨意說說』),沒有特別的參考價值。如果這個是屬於精神醫學的事,抱歉因我未擁有全面和真確資料,所以未定作出穩妥的結論,而且只以個別事件中的單一個表徵作診斷也不合公認準則的要求。」

「多言多語難免有過失;約束自己嘴唇的,是明慧人。」〈箴言10﹕19〉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