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趣談 之 淺談「記憶」(一):「原來記憶並不如想像之中可靠?」

「陪我講 Shall we talk」是一個間中會到訪的網頁,它是精神健康委員會自2020年7月起,推行的精神健康推廣和公眾教育計劃的一部分。早前「陪我講」在網上帶出「記憶」這話題,標題為﹕「原來記憶並不如想像之中可靠?」但卻有人感到受冒犯,留言表示不滿,因為覺得自己刻骨銘心的創傷記憶,被質疑可能是不準確的。這使我想起早年在美國曾引起關於「記憶」的劇烈爭論。

上世紀八十和九十年代在美國,一些「恢復記憶」的心理治療方法(Recovered-Memory Therapy),例如透過「聯想提示」(suggestion)、催眠、夢的解釋等技巧,使一些人恢復一些因為強烈的心理壓抑而不能記起的童年創傷經歷回憶,例如曾被照顧者或親人侵犯。這個「復原的記憶」(recovered memory)在美國甚至引起訴訟,有人因為「記起本來不能記起的創傷」,指控親人,有些個案真的因此在法庭上被定罪,但亦有人認為這些其實是「假記憶體綜合症」(False Memory Syndrome)紛紛起來抗衡。1992年,Peter Freyer (一位數學教授)和他的太太成立了False Memory Syndrome Foundation (FMSF), 三年後增至有7000多會員,原來Freyer自己被已成年的兒女以「復原記憶」指控曾被Freyer侵犯。據說FMSF在2019年低調地解散了,原因不詳。這些事情外人很難深入準確的掌握,只能以「增廣見聞」處之。

討論「記憶」的可靠性,不能不提伊麗莎白‧洛塔斯(Elizabeth Loftus),她是美國著名心理學家,現在已76歲了,她多年來研究「記憶」,有許多重要的著作。我擁有一本她早年(1980)寫的書,名為“Memory: Surprising new insights into how we remember and why we forget.”書中解釋各種影響記憶的因素。我亦看過她幾年前在網上講座(TED Talk)的演講,她提及一個親身接觸過的年青人,因為一位強姦案受害人以錯誤記憶指控他是行兇者,雖然最後法庭找到真凶,但這年青人已因為官司喪失了工作和女朋友,深受打擊下最終在三十五歲死於心臟病。Loftus的一個學生做了一個廣為人知的實驗,是向一群成年人「灌輸」(implant) 他們幼年時曾在商場迷了路和家人失去聯絡的「假記憶」,結果有約四份一人之後真心相信自己曾經有這「迷路」的遭遇。Loftus很自然就被邀請到法庭作專家證人,亦因為如此,她曾被人恐嚇和告上法庭。

在香港,我未曾聽過類似的訴訟。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敢對「復原記憶」妄下判斷。現時主流精神醫學界未必接納以催眠等方法得出的資料,而香港又是奉行普通法的地方,「疑點利益歸被告」和「寧縱無枉」是大原則,除非法庭能排除合理懷疑(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才會接納為定罪的證供。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沉默寡言的小朋友

軒軒從小就比較害羞,遇見陌生人或不常見的親人都不會打招呼或說話,總是躲在媽媽背後。小時候媽媽帶他到不同的遊戲班,他都大哭大叫,不願參與,所以媽媽也放棄送他去幼兒班,安排軒軒直接入幼稚園。快四歲的軒軒已經返了三個月K1,家長日時,老師跟媽媽說,軒軒比較害羞,在學校完全不會說話,只會用身體語言去溝通。媽媽不以為然,因為軒軒在家裡話很多,也很會表達自己。但是,軒軒的情況到了K2也沒有改善,在學校依然不會說話,甚至連跟相熟的老師打招呼也不會,完全跟其他小朋友沒有溝通。老師擔心軒軒的情況,建議媽媽帶軒軒去做評估。

軒軒的情況有可能是「選擇性緘默」(selective mutism)。選擇性緘默是孩童焦慮症的一種,小孩通常語言發展沒有問題,但在特定情況(多數是學校或其它陌生地方)下有超過一個月的時間不能開口說話、或只是用很細小的聲音說話。「選擇性緘默」並不常見,大概每140小孩會有一個有這種症狀,他們多數會在三歲至八歲的時候被診斷出來,因為這個時期的小孩一般會有正常的言語社交能力。有選擇性緘默的小孩大多性格比較內斂,小時可能同時有其他焦慮症狀,例如分離焦慮或社交焦慮的症狀。好像軒軒這樣的小孩,因為年紀小,父母可能只是認為孩子性格害羞、而老師也認為小孩需要時間適應,而採取「等待」的策略。

若果孩子已經用超過三個月時間適應新學校、新老師和同學、但是依然不能開口說話,而孩子也說不出保持緘默的原因,父母或老師就要多加留意。選擇性緘默是可以透過行為治療去加以改善。治療師大多會跟學校老師合作,用不同方法去鼓勵言語或非言語的溝通,增加孩子溝通上的信心。家長同時不用給孩子過多的壓力去說話,反而安排多點自然跟其他孩子溝通的機會,例如相約同學去遊玩、或參加興趣班等等,讓孩子有更多自然練習社交的機會。家長同時值得發展孩子其他方面的優勝之處,例如體育或美術,讓他們對自己某方面有自信,增加整個人的信心。主力用稱讚和獎賞去鼓勵孩子,而不是用怪責的態度去管教,會令孩子加倍信心突破恐懼。

孩子愈早得到適切的輔助,就愈快可以融入校園生活,享受跟老師及同輩的社交,建立自信心。人生是一場長跑,自信成就一生,只要配合孩子的需要給予輔助,孩子就會慢慢進步。

「你要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發出。」〈箴言4:23〉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估你唔到!」

多年來,曾見過許多不同年齡丶背景和脾性的病人,大部分時間都能掌握和預計到病人的想法,但也有幾次,病人的反應是完全「估你唔到」的。

「愈坐愈遠的病人」: 曾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病人,我花了許多力氣和她建立正面的醫生與病人關係,但都不太成功,每次她都很小心地回應我的簡單問題,常常欲言又止,後來,發現她會微微地搬動診症室內她坐的椅子,更愈坐愈遠,我只能和顏悅色地提示,說這樣我們便要提高聲量才能交談,過了一段時間就再不見這病人回來覆診了。過了一段時間,有同事告知這位病人已改為向她求診。我向同事描述之前診治這病人遇到的困難,然後同事說這病人透露,在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有一個表情和小動作,使她肯定推斷我會有一天突然襲擊她,所以為保護自己,在覆診時愈坐愈遠,後來更刻意趁我不在門診部的日子才出現,向職員說自己情況不好,要求其他醫生即日代我見她。我知道後真是啼笑皆非,不過提醒自己見病人時要小心儀容丶表情丶身體語言和說話語氣,減少病人過敏反應。這事亦使我記起初入行時,在一間有禁閉病房的精神科醫院工作,因為我時常拿著一大抽鎖匙,所以有一個病人懷疑我是紀律部隊人員,假裝成醫生向他套取資料!

「跑來救我的病人」:一位患思覺失調的男士,雖然已接受高劑量藥物治療,仍時有幻覺使他有激烈的情緒反應,所以我安排他每天都來門診部隔壁的日間醫院參加復康活動,減低對家人的壓力。 有一天,當我應診期間,突然聽到這病人大叫又跑來我的房間,護士們嘗試阻止他,因不知他衝來找我的原因,終於病人在進入診症室時被擮停了,但他仍大聲叫:「鄺醫生你快D走,我聽到有人嚟斬你!」我才明白病人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來救我的,在大家解釋和安撫下他慢慢安靜下來。我驚覺原來這病人對我這非常關心,緊張我的安危,我很感激他的用心。但這真是「估不到」的,因為往常見這病人時,他多數都不多說話,有時亦只會「答非所問」。

「投訴我的病人」:在公立專科診所每天都要見很多病人,平均每位只能用幾分鐘時間,沒有空間和每一位覆診者詳細交談。其中一個中年男病人,只記得他表情木訥,說話來來去去都是同樣的幾句,但他每次都是穿著同一件白恤衫和打着一條已經很陳舊發霉的校呔,完全是一個超齡中學生的模樣。有一次,我好奇問他是在那間中學讀書,他即時自豪地表示自己曾經是一間很有名中學的學生。不久後,醫院有突發的人事調動,我被調派到另外一間醫院工作,我只能和小部分病人解釋快有新醫生接替我的工作,希望他們安好。轉職不久,剛接替我崗位的醫生告訴我,他一連接了這病人對我的幾個投訴,原因是我「不辭而別」。撫心自問,自己是從來都感覺不到這個病人對自己有這麼強烈的情緒投入。

「神為了成全自己的美意,就在你們裡面動工,使你們可以立志和行事。」〈腓立比書 2﹕13〉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觀賞共想(三)…「綠野仙蹤女巫前傳」

那一年,小女兒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作交流生,探訪期間一同觀賞了「綠野仙蹤女巫前傳」(WICKED)音樂劇。「綠野仙蹤」是第一本由美國作家法蘭克包寫成的美式童話故事,自1900年出版以來,曾以電影、音樂劇、電視劇等形式廣傳,被紐約時報譽為「國家未來主人翁的最佳藝術品」。內容敍述小女孩桃樂絲連房子被龍捲風捲起,降落到陌生的奧絲國,把東方壞女巫壓死。她找不到回家的路,聽北方女巫的話前往翡翠城尋找大巫師奧茲大王幫助。途中她救了沒有頭腦的稻草人、沒有心的鐵樵夫及膽小的獅子,他們也要求一起去見奧茲大王,桃樂絲打敗並融化了西方壞女巫,最後南方好女巫和大王達成了桃樂絲希望回家、稻草人希望智慧、鐵樵夫希望善心和獅子希望勇氣的心願。

1955年馬奎爾替西方壞女巫發聲翻案,創作了「女巫前傳」小說。同名音樂劇自 2003年10月首演至今,在世界各地已演出超過5,000場。故事開始講述村民慶祝西方壞女巫被殺,北方好女巫葛綝妲現身,回想到壞女巫艾法芭與她本是同窗,艾法芭本是善的,只因母親喝了魔酒,誕下她時便是全身綠色的怪物,自小飽受歧視,連父親都不喜歡她。但她其實心地善良,只是孤僻沒有自信,在魔法大學遇上自戀的萬人迷葛綝妲,成了知心好友。後來,二人無意中發現大巫師奴役動物,在衝突中製造了稻草人、飛猴、鐵人和獅子,兩個女巫遂走上決裂之路。音樂劇探討人的好壞,是否天生?而先天條件又如何影響我們門的命運?人往往相信自己正義的,然後追殺自己認定為邪惡的,邪惡反而是從這種情況下產生出來。也許「WICKED」邪惡一詞並不是在描寫壞女巫艾法芭…

嚴重精神病患者有著遺傳因素,並不是個人選擇。病發時出現的認知、思想和行為的偏差,有時令人難以接受,這正是促成人對精神病患者以偏概全的觀感的低因,導致產生個人及社會歧視的現象。在今天的香港,有朋友或家人得到精神病患的診斷和治療還是一個不容易的標籤,往往影響病患者求助的意欲,甚至誘使長期患者放棄有效治療,引致不穩定病情以及復發的出現。

2016年醫院舉辦「創藝.用心」藝術共融計劃閉幕典禮,800 多人包括醫護、復元人士、藥物濫用人士、家屬、學生、義工和社會各界人士由藝術導師指導下,在4小時内創作一幅超過456平方公尺的手指畫,畫出精神病患者在康復過程中,需要關懷和支持去衝破重重困難,畫作打破了當時的健力士世界記錄,也展示了傷健共融的力量。能夠轉換一個角度來認識精神健康和放下歧見接納精神病患者,用不同方法建立關愛共融的社會氛圍,是對抗歧視和減免標籤效應的不二法門。

「神有大能、並不藐視人,他的智慧甚廣。他不保護惡人的性命、卻為困苦人伸冤。」〈約伯記36﹕5-6〉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常洗手與潔癖

當今新冠肺炎全球肆虐,不知何時大家的生活可以回歸正常。除了保持社交距離和帶口罩外,防疫的重要方法是勤洗手。有一些人因為自己年紀不輕,又有一些長期病患,特別害怕不幸「中招」,所以常常洗手,但洗極都不放心,亦會擔心不自覺地染上了「潔癖」。

潔癖是「強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的一種比較常見的發病表徵,患者因為過度的怕污糟,以至不停地、沒有需要地清潔雙手,雖然仍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超出一般人的程度(洗手的次數、時間和範圍),但「唔洗唔安樂」、「洗咗又覺得自已好過分」。與其在這裡列出枯燥難明的「強迫症」醫學標準,不如和大家分享幾個較嚴重的案例,讀者可能更好掌握。

多年前見過一位剛過四十的女士,她隱晦地表達自己年青時曾做過一些「不正當」的職業(我相信她曾是性工作者),工作完結後她都要仔細徹底地清潔自己的身體,久而久之,她的清潔程序(compulsive cleaning ritual) 每次要用上近六小時!我好奇地請她說明怎可能洗澡六小時?她委屈地解釋:「每次入洗手間都覺得地方很污糟,所以用兩小時仔細清潔地方,才開始洗澡,不過洗完澡的地方便有水漬和新污跡,所以又要花近兩小時完全清洗整個洗手間。」一般香港人的家居只得一個洗手間,她的行為明顯會為家人帶來不便。更不幸的是,當年家人以為她是「著了魔」,曾於某次她在洗澡期間,把一串燃焼中的炮竹投入洗手間,希望可以「嚇走啲污糟野」。這個行動帶來了反效果,病人的不安全感更強,而強迫行為也變得更極端!

也有一位因為戶外工作而曬得黑實又有線條的男士,他的問題是極度害怕被污染(被整污糟,fear of contamination),尤其是塵土飛揚的情況,他非理性的想法是怕有些白色的灰塵(其實對他來說是「骨灰、死人野。」)會附在身上。因此,他已不能繼續本來的工作,而每次覆診時他都會把雙手放在胸前,減少接觸任何在診症室內的物品,亦要仔細「目測」椅子是否一塵不染才會坐下來。有好幾次因為時間緊迫,整個覆診過程他都只是站著和我交談。

另外,常見的強迫症表徴是重複又重複的檢查(compulsive checking),例如往返多次確定門窗是否關好,一般人出門時檢查多一次便會完全放心,但患者會檢查許多次仍未能絕對的肯定,遲遲未能出門,時間大失預算。有一個病人是在銀行做前缐工作,經常要數㸃客戶的提款是否正確。數兩次甚至三次仍算是合理和謹慎的,但數上超過十次便會遭所有客人投訴了。

強迫症不是最普遍的焦慮症,但若不幸患上了,便會引起很多對自己和他人的困擾,需要及早面對和尋求專業協助。

「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把自己的平安賜給你們;我給你們的,不像世界所給的。你們心裡不要難過,也不要恐懼。」〈約翰福音14﹕27〉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沉悶的合約居然變得有趣

在我孩童的年代,讀書成績不好及上課不守規矩,會簡單地被判定為「無心向學」、「生性頑劣」和「資質不足」。今天小孩子若在學習上表現不佳,會找專家評估,看看是否有「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讀寫障礙」,或其他的心理或情緒問題。可幸,有許多情況因及早介入而改善,讓小朋友仍可接受教育,在相對正常的環境下成長。

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Attention Deficit and Hyperactivity Disorder,簡稱為ADHD),在學童年齡的發病率為5-9%,而本港學童的發病率與國際數字相若;而男比女的病發率為高,兩者的病發比例約為5﹕1。醫學界至今還未完全找出其成因,但相信跟腦部疾病、腦部化學傳遞或物質失去平衡,以及家族遺傳等因素有關。好一段日子以前,我們以為這些孩子到成年後,問題是會自然改善的,所以不少患者在長大有獨能力的時候決定終止藥物治療,這個做法也有道理,因為成年後只有少部分患者(百份之十五)仍有齊所有ADHD的病徵。不過,近年有愈來愈多的研究指出,有相當大比率的患者(超過一半)在成年後仍會有相關的病徵,可能影響他們的生活、工作以至人際關係。成年時還存在的問題主要是不能專心,但過度活躍和衝動就會變得較不明顯。

曾見過一位二十歲年青男士,父母帶他來求診,因為憂心他極火爆的脾氣會闖禍。事緣在求診前的一星期,他在地鐵站內與一位素不相識的中年女士,因極輕微的身體碰撞而發生劇烈爭吵,他按不住情緒,幾乎動手!結果有人報警,事情才不至於愈演愈激。事後,他感到很後悔,亦不明白自己因何會如此失控,是「唔應該更唔值得」。原來,這年青人自小已很魯莽,更不能專注做事,生活極沒有條理,永遠「記不起」答允做的事,雖然直覺他是很聰明又反應快捷的「醒目仔」,但學業成積就不成比例的差。我診斷他患有ADHD,脾氣火爆(impulsivity and emotional dysregulation)是這病的一部分。他接受藥物治療一段時間後,脾氣失控的情況減少了,在學習上的表現也明顯有進步。

另一位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患者是一名三十歲的男士,他自小就專注有困難,但卻以額外的努力完成了大學課程並成為專業人士。他解釋因為太容易分心,所以剛遇上一次輕微的交通意外,故不能不正視問題。其實,真有研究指出,ADHD的患者較一般人容易發生交通意外!開始吃藥幾星期後,他回來覆診時說自己「好好多」,我請他舉一些生活例子說明這感覺,他便告訴我:「工作上有時需要審核合約,但這些用『法律英語』(legal English)寫的又長又沉悶的文件,以前自己是沒有辦法專心睇晒的,但最近,我發覺有D合約的細節原來『都幾有趣』!」

「日落的時候,不論害甚麼病的人,都被帶到耶穌那裡;他一一為他們按手,醫好他們。」〈路加福音4﹕40〉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服藥,不服藥

早前與一班年輕醫生討論到輕性情緒病的斷症問題,我們都承認,有些時候是難以界定病態與否,正如他們曾遇到的個案:一名剛從內地來港的中年女士,因為住屋、經濟、婆媳關係等種種問題,産生了焦慮和抑鬱的徵狀,經常失眠和哭泣、容易發脾氣、失魂無記性等,最後因聽從了社工的建議,才來看精神科醫生。有年輕的女醫生質疑這個求診者是否真的患上抑鬱症,她認為假若是自己遇上相同遭遇時,可能也一樣會有這些徵狀。在討論中,大家都認同在輕性情緒病與壓力下之「人之常情」的反應中,還存在一個灰色地帶。但有另一位醫生則詢問應否處方藥物給這位處於「灰色地帶」的病人,更認為就算給了情緒藥,亦不可能解決她種種家庭問題和減輕生活重擔。我首先承認我們不能醫學化(medicalise)或者以藥物去解決一些社會問題,不過,我提醒他們,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有一個格言:『要建立兩個習慣:要去幫助;或者最少不會構成傷害。』(make a habit of two things: to help; or at least do no harm.)

抗抑鬱藥最少能夠有效減低焦慮和情緒緊張的徵狀,當然它不可能改變一個人一貫處事方式和脾性,但卻可以舒緩壓力帶來的不適,例如失眠、不安感、以及脾氣難以控制等。猶如患感冒時出現發燒和骨痛,作為醫生的我們,雖然知道這個是身體對抗病毒的反應,但不會忍手而不處方退燒止痛藥一樣,當患者多點休息和心境平靜下來後,處理問題方法和應變能力也可能提升。再者,若果讓情緒變壞下去,往往會由一個問題導致更多問題來,例如從工作困難會帶來家庭爭吵。

當然,我們還需考慮到藥物的副作用和預期的功效可否達到。有四分一人服食抗抑鬱藥後感到不適,但是大多數只是腸胃和疲倦等問題,而且日後慢慢能夠適應,至於體重上升是可以用其他方法去補救的。最多人擔心的是對藥物的依賴性,其實這只會在長期服用鎮靜劑才容易發生。對於「灰色地帶」的病人,醫生也需要強調,情緒藥對輕性病只是輔助性質,還需配合心理輔導,兩者才能相輔相成。至於服藥與否,經分析其利與弊後,都是由病人自己決定吧。

話說回來,以往研發抗抑鬱藥時,經常發現有三成半的人士對「安慰劑」(全無藥物在其中,以作為比較用途)也會覺得有療效,所以我要再引希波克拉底的另一個格言:「有時能治癒,經常是照顧,總是去安慰。」(cure sometimes, treat often, comfort always.)病人對醫生產生信任,已經是非藥物的治療了。

「我心裡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歡樂。」〈詩篇94﹕19〉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觀賞共想 (二) …「跳出我天地」

多年前和醫院同事到英國考察當地精神科服務,工餘時間欣賞了由一齣2000年英國電影「跳出我天地」,是由Billy Elliot改編而成的同名音樂劇,《每日電訊報》當年曾讚譽此劇為「英國最偉大的音樂劇」。故事內容講述在1984年間英國煤礦工人大罷工時,一個11歲英格蘭北部男孩比利.艾略特,他熱愛舞蹈,希望成為芭蕾舞蹈家,但喪偶的父親傑基卻希望比利學習拳擊,成為一個像自己一樣的拳擊手。在他身邊還有患認知障礙症的奶奶,她總是重覆地說﹕「我本可以成為一個職業舞蹈演員。」而隔壁的好友邁克是個同性戀者,喜歡穿姐姐的裙子,用媽媽的化妝品,他卻成了比利唯一的支持者,他們都有著同病相憐的處境,一顆不被外人理解和接受的心。  

熱愛舞蹈的比利,秘密地跟隨挑剔世故的舞蹈老師威爾金森夫人,偷偷地接受訓練,芭蕾舞舞技終於有了長足進步。直到那個下雪的聖誕夜,比利在父親傑基面前隨意跳出舞步,展現了他的天賦和對舞蹈深深的熱愛。傑基最終沒有接受威爾金森夫人的幫助,自己典當了妻子的遺物,為比利籌到去皇家芭蕾舞學院參加甄選的路費。終於,比利不負眾望,從礦工之子,成為成功的芭蕾舞者,也幫奶奶實現了這個夢想。 

台上精彩感人的演出,一幕幕賺人熱淚的場景,都像在鼓勵所有在復元旅程再出發的人。比利的經歷好比一個在追逐「希望」的復元人士,在復元路上,不向現實困難棄械投降,堅持探索前行方向。父親傑基就好像所有復元人士的照顧者,雖然有時未能理解他/她們的想法,最終都不離不棄,不惜代價地作出支持。威爾金森夫人便是復元旅程中的同行者,辨識並釋放復元人士的潛能,幫扶他/她們在人生舞台上重新站立起來。奶奶就是啟發者,在不經意間燃點希望。好友邁克也就是復元路上的知心友伴,既是同病相憐,也是彼此扶持的同途朋輩。有幸參與香港政府新近草擬的「殘疾及康復計劃方案」,就讓不同獲支持的方案在實施的過程中,凝聚及推動不同持份者,在不同崗位和角色踐行復元理念,香港未來定能為患有殘疾人士和精神病康復者譜出一片新天。  

「耶和華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裡倚靠他就得幫助。所以我心中歡樂,我必用詩歌頌讚他。」〈詩篇28﹕7〉        

盧德臨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花樣百出的焦慮症

「焦慮」,簡單來說是一種害怕、驚慌的感覺。人類能在地球上生存和發展,「識得驚」其實很重要的,因為當我們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就會在瞬間有神經系統反應和賀爾蒙分泌,馬上準備我們的身體去面對危機,並在極短的時間決定是和可能襲擊我們的猛獸「拼命」或是及時「逃命」(fight or flight)。在現代社會,一般情況下很少會遇上突然受襲「無咗條命」的情況,但這防衞系統仍然活躍,有時出現了「假警報」(false alarm),所以有些人會在不同的情況下出現不必要和過度的驚慌恐懼反應,亦就是焦慮症的主要病狀。

焦慮症是其中一個最常見的精神健康問題。2005年曾有一個國際調查,參與的人超過十五萬,來自二十多個地方和國家(包括香港),結果顯示,一般人一生之中有百份之十六的機會患上焦慮症。而早幾年做的「香港精神健康調查」(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則推算出香港人約有百份之十患有可診斷為不同類型的焦慮症,故此在我們身邊的親友也很可能有人患上。這調查又指出,女性比男性更多出現焦慮問題,不過我們不能隨便說女性在這方便是較弱的。很多研究都顯示女性比較勇於承認和表達自己的困擾,而男性是較傾向隱藏內心困難、亦更多以吸煙喝酒以至賭博來減低焦慮。

緃然有同一個核心病徵,焦慮症的表現是花樣百出的。較常見的是「廣泛(經常)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患者在許多情況下和大多數時間都處於緊張的狀態,每件事都可以引起災難性的推想,衍生更多憂慮。有些人的焦慮是在特定的處境才出現,統稱為「恐懼症」(Phobias),例如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的患者極害怕會被困的環境;廣場恐懼症(Agoraphobia)患者在人多的地方會極度不安,所以可以多年自困在家中,除非有能信任的人陪同,否則不能外出;社交恐懼症(Social Phobia)的人害怕社交接觸,會盡力避開認識要打招呼的人。另一些人的恐慌會突然出現,在幾分鐘內驚慌的感覺會推到頂點,感覺不能呼吸、心跳極度加速、「驚會突然死亡」,要馬上趕去醫院求助,這是「恐慌突襲症」(Panic Disorder)。而「強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例如到達病態的洗手潔癖,和因經歷重大創傷而出現的「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也是焦慮症的一種。由於篇幅所限,將來有機會才和讀者分享不同病症的臨床表現。

如果不及早處理,一些焦慮症例如廣泛焦慮症會併發出抑鬱症,使患者更身心俱疲。輕微的焦慮症可以透過輔導和心理治療(認知行為治療)緩解,較嚴重和複雜的便要加入藥物治療。時至今天,除了鎮靜劑之外,已有不少更有效但較少出現「倚賴傾向」(dependence potential)的藥物,可以消除症狀。總而言之,焦慮症是絕對有得醫的。

「耶和華說:我必使你痊癒,醫好你的傷痕,…」〈耶利米書30﹕17上〉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突然出現的婆媳糾紛

林婆婆跟兒子一家已經同住了十多年,親手帶大三個孫兒。一家人互相體諒,相處融洽。兩年前,家人開始留意林婆婆有時會無記性,如忘記覆診時間、丟失個人物件等,但情況不嚴重,基本日常生活林婆婆都可以自己處理,每天去茶樓飲茶,去商場逛逛,閒時跟朋友打紙牌。

四個月前開始,林婆婆經常投訴有人偷她的錢,開始懷疑媳婦。後來又指責媳婦不但偷她的錢,還會做很多小動作,例如別有用心地把廁所地板弄濕,令她跌倒。她堅信媳婦暗地裡想把她趕走,再佔有現在同住的物業,並把這擔憂告訴兒子,但兒子認為她多疑,堅持媳婦沒有謀害婆婆的動機,叫婆婆放心。林婆婆因而感到非常憂傷和焦慮,一方面擔心自己的將來,另外又不希望影響兒子的婚姻關係。處於兩難之間,婆婆考慮過離家出走,甚至出現過輕生的念頭。作媳婦的也因為林婆婆再三的指控而感到非常無奈和傷心。

從初步看來,林婆婆的情況有機會患上老年妄想症。老年妄想症是指患者在年老期間恆常出現一些與事實不符的想法,不論家人提供多少證據,他們仍是對妄想確信不疑。患者通常會費盡心思去尋找蛛絲馬跡為「證據」,以支持自己的想法。患有認知障礙或腦部曾經中風的老人家特別容易出現妄想,而由於他們的認知和判斷能力較弱,令妄想的情況更加難處理。外國有研究指出,每100個老年人之中約有3個患有妄想症。而由於很多老人家諱疾忌醫而沒有被診斷,實際數字應該比這個還要高。

老年人最常出現的妄想是被害妄想,或跟自身安全有關,例如有人在食物或飲料中落毒,令他身體出現各種不適,繼而不吃不喝,或者只是吃包裝食品;也有患者感覺自身安全受到威脅,覺得被人監視,想殺害他,繼而換掉家中的門鎖、安裝閉路電視、在床邊放置武器等等;也有老年患者出現嫉妒妄想,堅信配偶有外遇,會出現跟蹤的行為,甚至傷害對方的念頭。因為有妄想,容易形成跟家人朋友的衝突,身邊家人認為他們無中生有,也為他們作出的無理指控而困擾;而患者卻認為不被理解,久而久之不再跟家人傾訴,出現情緒困擾,甚至輕生的念頭。

若果發現家中老人家有妄想症狀,應該盡快向精神科醫生求診。雖然患者大多認為自己沒有毛病,會拒絕就診、或敵視醫護及家人,但家人可以嘗試保持中立不批評、不解釋的態度,去關心患者所關心的事情,嘗試理解患者因為妄想而帶來的困擾,一般情況之下,患者有機會在患病的早期接受家人的建議而就醫。若患者情況嚴重至出現自殘或暴力傾向,而家人帶不動患者求醫,就應該報警求助,把患者送往醫院就醫。治療模式多以抗精神病藥物為主,病者大多需要長期服藥,若中途自行停藥,妄想症會容易復發,家人要多加留意。

「出於信心的祈禱,可以使病人康復,主必叫他起來;他若犯了罪,也必蒙赦免。」〈雅各書5﹕15〉

王曦中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