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說道 之 把小牛給你,作復和記號 — 盧旺達大屠殺後復和路

「我只是暫時離棄你,卻以極大的憐憫把你招聚回來。在怒氣漲溢的時候,我暫時向你掩面,卻要以永遠的慈愛憐憫你;這是耶和華你的救贖主說的。」《聖經新譯本》〈以賽亞書54﹕7-8〉

文﹕黎嘉晉(施達基金會傳訊主任)
編輯﹕謝芳

牛隻為復和橋樑
(攝於CARSA舉辦的牛隻分發典禮)

「我把這小牛給你,作我們復和的記號。」盧旺達大屠殺倖存者說。他用草洗擦小牛的身軀,手持著繫在牛脖頸上的繩索,把牠交給「新主人」——那個曾經與其他暴民一起,試圖用大砍刀殺害自己的人。他的臉上和枕骨上方至今仍留有多條清晰可見的瘡疤。深深的痕跡,訴說著他稱為「沒有上主」的可怕時刻。

「沒有上主」的時刻

那個時刻,就是一九九四年在盧旺達境內針對圖西人的大屠殺,在百日內約有100萬人死亡。逾八成的死難者與他一樣,都是圖西人,其餘則為溫和的胡圖人。

當日追殺他、迫他避走至叢林的,是那位兒時與他在沙地上踢足球、假期時一起暢飲的朋友,名叫Wellars。誠然,該場大屠殺是由官方策劃有預謀、有計劃、有系統的滅絕行動,但是他怎沒有想到,與自己說同一種語言、成長於同一處地方、有著同一種文化的朋友,竟會對自己狠下毒手。因此,當他得悉Wellars沒有被判終生監禁,他感到十分沮喪——儘管Wellars在庭上認罪。

這場殘酷災難發生至今27年,近100萬人曾參與大屠殺。殺人者不只軍隊、警察,還有當時政府支持的民兵,以及一般的平民,估計高達20萬人。除了一些幕後主腦和主要策劃者被移交至國際刑事法庭,被判終生監禁或數十年刑期外,數以十萬計的加害者則被關進境內的牢獄。加害者刑期一般由15至20年不等,他們出獄後便回到自己的村莊。隨著大批加害者陸續歸回其居所,與倖存者再度比鄰而居,對社區安全來說無疑是大考驗,也造成雙方龐大的心理壓力。

當加害者獄中歸回

對倖存者來說,尤其是在大屠殺時喪偶,或是親人遭殺害的,那抹不走的駭人印記,每次接觸總感到劇烈的痛。憤恨、悲愴和苦毒籠罩心頭,總覺得周圍的人會傷害自己;面對昔日加害自己的人,就算壓下報復的念頭,也難抑焦慮和不安。而對加害者來說,愧疚、逃避、恐懼遭復仇等心態交織,遇見受害者一刻,有如一根刺扎在腳跟上,進退兩難,倉皇不已。

施達基金會夥伴、盧旺達基督教組織Christian Action for Reconciliation and Social Assistance(CARSA),於2004年成立,透過創傷治療、和平教育、經濟援助和社群復和,醫治各村莊受大屠殺影響的村民。其中,CARSA為貧窮村民舉辦創傷治療工作坊,讓他們認識各種情緒反應及壓力來源,學習抒發它們,也與它們共舞——儘管在日常生活中負面情緒仍會不時侵襲他們,可是他們能夠嘗試不受其擺佈和控制。

醫治創傷 尋求寬恕

工作坊一連七日進行,參加者都是受邀參與的,加害者及倖存者比例各半。參加者除了學習管理情緒,也探討寬恕與悔改,與自己、與他人復和。寬恕不是忘記過去,或為罪行開脫,而是接納過去,從而放開過去的傷痛對自身的捆綁,包括對他人的苦毒和怨恨。CARSA同工講解寬恕的醫治力量,並藉著形象化的行動,曾鼓勵參加者把內裡的重軛寫在紙上,然後用鐵釘釘紙在十架上,意表與基督同釘十架,最後逐一將紙取出,用火焚燒,代表這些擔子在基督救贖下得到釋放。

Innocent說:「打從心底裡寬恕是很困難的。我參加了CARSA的工作坊後,才了解到還有另一種寬恕。」他所指的「另一種寬恕」,是基督在十架上饒恕那些傷害祂的人:「當我明白這,我才知道我們能夠寬恕。」帶領工作坊的CARSA同工向筆者解釋,寬恕不必然意味加害者會悔改,寬恕是為了倖存者(其得益多於加害者),他們有所選擇如何處理自己的過去,從痛苦經歷的影響中釋放出來。

復和的道路從來不易走,並且是漫長的。願意面對真相的Wellars曾主動向Innocent尋求饒恕,並坦承對他所作的侵害,為自己的惡行感到歉疚。那時Innocent聽後,沒有說出一句話。及至他們一同參與工作坊,又加入復和團契定期見面,彼此分享工作坊的學習及轉化的經驗,他們的關係才有所改變。CARSA有見他們投入參與活動,遂挑選他們和其他願意多走一步邁向復和的團契成員,參加「牛為和平」(Cow for Peace)的項目。

牛隻作為和平媒介

在盧旺達,牛隻是很重要的文化象徵,代表擁有者的社會地位和財富。在「牛為和平」的項目,CARSA將牛用作為復和的橋樑。每對直接加害者和受害者獲贈一隻乳牛,CARSA會為他們提供養殖牛隻的培訓,然後加害者與倖存者要合力建設牛棚,乳牛留在倖存者的家中,而牠的出產則由雙方家庭共同享用;乳牛繁殖後,小牛將歸加害者所有。如此,在共同經濟誘因下,牛隻成為促進雙方關係的橋樑,家庭成員互相分享和探訪,增強互信。

牽著小牛歸家的Wellars說:「當我看見Innocent,我仍然感到愧疚。可是,當我遇到困難時,他永不遠離我。」傍在牛棚邊的Innocent從容地說:「我的自由記號是,我們分享大家所擁有的,而不必擔心他會毒害我。而當我晚上回家時,我也不害怕被伏擊。」

*後記

本文CARSA的復和項目於2014年曾被拍成紀錄片Unforgiven,文中引用的Innocent及Wellars分享取自該片。筆者自從數年前修畢和平與衝突研究碩士課程後,於2018年有四個月時間留在盧旺達,跟隨CARSA學習如何在遭受大規模暴力傷害的地區,從事和平與復和工作。Innocent及Wellars的經驗,以至盧旺達後大屠殺的復和歷程告訴我,人與人的復和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往往是長路漫漫,需時數以十年計,甚至半世紀。在過程中,統治者如能提供公義和平的環境──如盧旺達政府將加害者繩之於法,維護受害者的尊嚴──確能為修復受破損的關係提供土壤,讓受害及加害雙方坦然面對真相,恢復雙方的人性,重新描畫將來。

(部份圖片由施達夥伴CARSA提供。如欲了解更多海外貧窮人的故事,請訂閱施達電子資訊:https://link.cedarfund.org/e-sub-a)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