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與喜樂的人同樂，與哀哭的人同哭。(羅馬書12:15《環球聖經譯本》)

文：林美娥博士│心理學博士、美國婚姻及家庭治療協會臨床院士

深深感受到「烈火無情，人間有愛」。這種愛是同行者集結的力量，能承托受助者過渡傷痛，跨過苦難。救援人員、社工、義工、心理支援人員等因為有愛而肩負重任；然而，要留意他們這大群與受助者同行的人，同行者也需要被人看見、被關懷；避免讓同行者成為另一群「受創者」，這一點不容忽視。有不少報道指出，前線照顧者面臨次級創傷壓力(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 STS)、悲憫疲憊(Compassion Fatigue, CF)的心理風險，尤其是前線心理支援者。

關懷共苦共情的人

「次級創傷壓力」：助人者雖然沒有親身經歷創傷事件，卻因為長期接觸他人的創傷經歷，例如反覆聆聽受助者描述細節、目睹創傷畫面等，因而出現揮之不去的回憶、惡夢、惱海閃回災難場景，有驚嚇感、過度警覺、易怒及逃避行為等等。這是一種間接傳遞的急性壓力反應。

「悲憫疲憊」：助人者在持續付出高度同理心與情感後，出現情緒、身體與精神的「耗竭」狀態。其特徵是同理能力逐漸枯竭，帶著倦怠感面對他人的痛苦而變得冷漠、情緒麻木，甚至對熱愛的關懷工作失去動力。若持續出現以上徵狀，請盡速尋求專業協助，及早處理。

同行者高度共情受助者及其家屬、親友的創傷經歷，猶如親歷苦痛情景而引起持續性的內在震蕩，因此需要防避次級創傷壓力及悲憫疲憊。

同行者加強「自我照顧」

提升自我覺察是自我照顧的首要。許多同行者認為「竭盡所能」才算是負責任，卻容易在不知不覺間耗盡；他們需要自我覺察與監測，定期檢查自身情緒與身體訊號。身體是情緒的第一道防線，當發現自己睡眠變差，胃口改變，肩膀總是繃緊，對災情畫面敏感，會突然落淚，容易發脾氣等，都是身體發出不勝負荷的訊號。不過，簡單的日常可為你的內在補充能量，舉例：維持均衡飲食，保持規律作息，每天至少一次讓自己完全放空，安排喜歡的活動(如簡單運動、畫畫、種花、聽音樂、安靜地喝一杯熱飲，甚至躺在沙發發呆)，讓身心的感覺從他人的苦痛慢慢回到自己身上。另外，設定界線，預留平衡付出與恢復的空間，這是對自己與他人負責任的態度。對自己保持合理的期望，須知道限制參與的程度並不是冷漠，反而可以讓愛持續流動。

關注自我心態調整

接納自己與受助者都是有限和脆弱的人。同行者為受苦的人承載傷痛並擁抱哀傷，他們的內心其實同樣洶湧著這苦痛的複雜情緒。有時不容易流露或會刻意把感受壓下去，總未能自我接納及梳理。情緒的出口對同行者和受苦者同樣不可或缺，需要足夠的歇息空間，以及找信任的對象或群體傾訴，容許自己把內心的波動好好地痛哭出來，說出來，認真地申訴一番。若然說不出口，寫下來也很好，可以減輕內在擠壓的張力。

承認個人的力量有限，減低內疚與無力感。懂得放過自己，接受自己無辦法完全解決受苦者的困局，亦無法滿足對方所有需求。接納及尊重對方和自己的步伐，給予彼此喘息與哀悼的時間，體驗我們都是人；表現真實的自己來陪伴受苦者前行是最坦誠與寶貴的療癒過程。還有，要為自己能真誠地幫助他人而給自己正面的回饋，懂得對自己仁慈、寬容，這樣才能感染受苦者對他們自己存仁慈、寬容的心態。

「連結」所有愛的關係

連結同儕的力量。助人者不單與受助者同行，也要讓他人與自己同行，連結同一心志的支援群體，創造安全的空間讓情緒流露出來。心理助人者最常壓抑情感需要，更容易隱藏情緒而造成危機。定期參與支持性的簡報分享會及輕鬆的同儕活動(如集體散步、飲茶或交流生活瑣事)，這些微小的儀式都在提醒及幫助助人者休息。照顧自己不是額外的負擔，而是助人的一部分。這種緩解壓力的方式最直接及有效果，能讓助人者在不被評價的氛圍裡宣洩真正感受、掙扎、脆弱。當個人的感受被聽見、被接納、被正常化，便能減少內在堆積情緒負擔。建立起這個安全空間，往往比任何技巧更具療癒力。彼此同行令個人保持健康的身心靈狀態，體會與受苦者同行的路上並不孤單，反而成為能持續又強大的力量，可讓受助者獲得長期關顧。機構或團體的角色很重要，即使是義務助人的性質，也應提供基本的心理支持資源，至少讓義工知道可以去哪裡求助，不致於硬撐到崩潰。

連結個人信仰的力量成為愛的泉源，能夠在震盪勞累中歸回平靜，安撫心靈，沉澱傷痛。連結受助者的情，刻意記錄那些讓你感到溫暖與希望的時刻，也是一劑強大的解藥。助人過程總有微小的美好事情發生，如災民對你說一句「感謝」、一個孩子終於露出笑容、團隊裡的成員互相肯定與鼓勵。連結助人意義成為服務他者的原動力，每天回想並記下讓自己感到有意義的情景，能夠補充助人的滿足感，具體察驗世界並不是只有痛苦，還有愛與連結。

保護珍惜無私的助人者

值得強調：義務的助人者是社區內最柔軟卻也最需要被保護的力量。那些出於善意、無償地投入災難支援的人是一群溫柔而熱情的人。他們往往把別人的痛苦放在首位，很容易忽略自己的情緒需要。若他們沒有被人看見，會讓原本充滿熱情的助人者悄然離場，甚至懷疑自己助人的初心。然而，當我們關懷他們的時候，不僅是在守護他們的熱情，同時是在守護整個社會繼續相信善意與連結的可能性。

上文提及的次級創傷壓力與悲憫疲憊兩種心理風險提醒我們，高度的同理心是一份天賦的禮物，卻也需要被小心守護。助人者願意陪伴受助者也請謹記好好陪伴自己，關鍵就是自己的感受被看見、被珍惜、被重視，正是對抗心理危機最有力的保護網。

參考文獻：

1. Figley, C. R. (2013). Compassion fatigue: Coping with 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in those who treat the traumatized. Routledge.

2. Figley, C. R. (Ed.). (2013). Treating compassion fatigue. Routl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