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趣談~淺談「記憶」(四):甚麽東西會增強記憶?

小時候溫習,發覺自己如果有認真地「看過」一些資料,便很容易牢記在心,連文字的位置例如在那一頁的那個角落也記得起,所以答試卷時有些似畫公仔,重組一幅圖畫。初中時中國歷史科考試曾拿滿分,有同學仔質疑老師偏心,他回答說:「佢把我的筆記一字不漏地回答咗,我唔可以扣自己筆記分數。」後來自己明白這個某程度上是「影像記憶」(photographic memory)。是的,增強記憶力的訓練也建議我們把要牢記的東西加入或變成影像。

一些比較難記的東西,如果給予它們一些意義或連上故事,便容易記起了。「1988924100979」這個數目不容易記下來,但如果知道這是關於加拿大飛人莊遜(Ben Johnson)的事情,每個數目都變得容易記了。1988年9月24日,莊遜在奧運會100米田徑比賽中以9.79秒破了世界記錄,但後被發現曾用禁藥,金牌也被褫奪了。當年全城關注的電視劇「宮心計」和「金枝慾孽」,角色眾多、情節複雜、劇情發展迂迴曲折,我沒有時間追劇,只曾看過「半集」,但在身邊說自己記性唔好的師奶們,都可以如數家珍地把每個角色相互的恩怨情仇,以及如何鬥過你死我活等等細節一口氣講解給我知道!

如果事情連結有強烈的情緒,我們便會刻骨銘心的記著。我常到不同的歐洲地方旅遊,但我發覺自己許多時沒有在倫敦停留,這個可能和我對倫敦的記憶有關。80年代,香港仍未有「醫專」(Academy of Medicine),要取得國際公認的專科醫生資格,唯有遠飛倫敦應考。在我離港之日,卻知道剛懷孕的太太甲狀腺分泌出了問題,但我離港的行程不能取消。在滿心牽掛的情況乘夜機到倫敦,抵達時仍未天亮,深秋清晨的倫敦街頭是淒風苦雨和天寒地凍的,當時還未有手提無線電話,只可用街上的電話亭,聯絡太太報平安,通話不足兩分鐘,因為我已用盡手上的英磅硬幣。事隔多年,那個冰冷漏水的電話亭仍然歷歷在目,寒風仍然刺骨。近年因事去了倫敦多次,記憶還在,只是感覺和情緒都被沖淡了。

「味道和氣味」最能勾起強烈的回憶。許多在外地的中國人,每逢佳節便很想吃點應節的家鄉食品,而許多人都覺得媽媽做的食物是世間美食。兩年前我的媽媽離世,直至幾個月後失落的感覺才稍為放下。有一天因為要把媽媽用過的輪椅轉送給別人,自己回到她的住所,一進入她的房間,便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忽然間,媽媽的記憶湧上心頭又揮之不去,眼裡流出了淚水。在近幾個星期,和弟妹們又回到媽媽的房間,我們都有同一反應,說氣味已經沒有了,那股強烈懷念的情緒沒有再被勾起。但我在離開時,心裡卻覺得若有所失。

「我的心哪!你要稱頌耶和華;不可忘記他的一切恩惠。」〈詩篇103﹕2〉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淺談「記憶」(三): 「好記性」係咪一定好?

一齣“50 First Dates”《初戀五十次》的浪漫喜劇電影,內容描述本來是花花公子的男主角,巧遇藝術老師的女主角,相識大半天兩人墮入愛河,但第二天女主角不再認得他,視他為陌路人。後來,男主角才知道她是在車禍後患上失憶症,會忘記早一天發生的事。男主角決定不再花心,每天都在重新追求她,以奪她的芳心。當年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兒在看完後哭了幾次,她認真地問媽媽:「你將來會唔會唔記得我?」其實,隨著年紀增長,我們的記性會變差。目前,香港的醫療進步,男女的平均壽命都超過八十,是世界第一。根據推算,香港到2030年,有四份一人年齡超過65歲,到2050年再增加到總人口的四成。另一方面,患上認知障礙症(大腦癡呆症)的機率會是與年齡成正比的, 65至70歲的人,有少於3%的病發率、75至80為8%左右,而85歲以上,便有兩成的人會出現認知障礙。「冇記性」順理成章是大眾和政府都會關心的問題。

我們可能會羨慕擁有特強記憶力的人,但凡事都有兩面,如果我們變成「不會忘記任何事」,生活會如何?澳洲的一個時事節目(60 Minutes Australia)在2018年做了一個「超乎常人記憶」(Hyperthymestic Syndrome)的特輯,指出現今世上有十個這樣的案例。案例中的這些人有一個超強的「自動記憶系統」(autobiographical memory),能將所有經歷過的事情,鉅細無遺地記起下來,他們可以即時準確說出多年前某一天是星期幾、當日的天氣、發生過的大小事情。在一個訪問的環節中,主持人拿著一本歷史書隨意地問某件事件是在那時發生的,受訪者說出了一個日期,卻和書上所記錄的不相符,當時在場的編導大聲說出是主持人手上的書寫錯了,受訪者說的才是正確答案!

吉爾。普萊斯(Jill Price)是世界上第一位公開表示有這個「特殊困擾」的人。在訪問中,她抱怨腦海中每一刻都記著所有過去芝麻綠豆的事情是極大的煩惱,她記得每一件事的前後,以及與每一件事有關連的其他事,覺得自己若沒有做這件事,那麼另一件事便不會發生。我只能猜想她是被困在一個無限大,更是不斷擴張、錯綜複雜的記憶網裡面。有學者分析:「與其問他們如何能這樣記憶,不如問他們為何不能忘記。」我們不希望忘記自己的過去,但如果是所有的東西,包括無關重要的細節,都是「不能忘記」的,我們就很難有效去思考做決定。我自己並不是「創意人」,因為每當要討論如何在醫療服務上「破舊立新」時,我很自然就記起一大堆過去碰壁的經驗,我要很努力提醒自己不要被困於過去負面的記憶中。對我來說,最理想的可能是做一個有時會善忘的普通人。

「各樣事務成就都有時候和定理。…」〈傳道書8﹕6〉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淺談「記憶」(二):一些和「記憶」有關的臨床例子

「智力障礙症」(dementia)的一個明顯和早期的病徵是記憶力衰退,短期記憶(short term memory)比長期記憶(long term memory)較受影響,所以陳年舊事還記得,近來的事反而記不清楚。曾診治一位婆婆,兒女都成家及移民外國,留下夫婦兩人在香港生活,丈夫不幸在多月前離世,她自己也出現腦退化的情況,間中會做一些危險的行為。家中菲傭難以獨力照顧好婆婆,較理想的做法是安排她入住適合的院舍,但因輪候需時,唯有短暫入院照顧。當時的婆婆聲淚俱下的哀求不要入院,因為要趕回家煮飯給丈夫吃,我們提示她忘記了丈夫已經「走咗」,婆婆猛然醒覺,哭得更悽慘,聞者心酸。婆婆入院後也多次強烈要求出院回家照顧丈夫,護士們雖然不想,但仍提醒她已忘記的事實。

有一種類似的情況,稱為「偽癡呆症」(pseudo-dementia),一些病人因身體問題,例如電解質失衡而引起的精神紊亂,或者因嚴重抑鬱而影響認知能力,會導致有失憶表現,但在這些「可還原」(reversible)的病因被處理後,認知能力就可回復正常。我有一位年長的親戚,因為痛症入院,當晚卻離開病床坐在地上,對護士說:「我依家煎緊魚。」家人們知道後都擔心伯伯開始腦退化,但後來在出院回家路上,伯伯比其他人先睇到一架由側面高速駛來的汽車,大聲提醒在駕車的女婿,家人的同一反應是:「佢仲醒過我哋!」事後的跟進亦證明伯伯已回復如以往的「醒目」。

多年前,我曾到內科病房評估一位老人家,內科醫生發覺很難與他溝通,因為他「講得就講」、「一時一樣」。原來老人家是個典型酒徒,飲酒飲到營養不良,近年更開始失憶,偶而有情緒高漲。當被問及一些個人資料時,他會假裝記得而信口開河,臨床稱為「虛談症」(confabulation)。我和病人素未謀面,但我對他說:「黃伯,尋日我同你去咗中環飲茶啊。」老人家於是回答:「係呀,果度啲點心好好食,我食咗好多碟,更多謝你埋單。哈哈…。」

不過,有時候錯誤記憶的內容可以是很沉重的。有一天,警員帶同一個舊病人來見我,想了解他的精神健康情況才決定如何處理。原本這個曾多次有嚴重抑鬱的病人到警署自首,說自己是報紙頭版所報導的謀殺案的兇手,報案室的警員當然變得非常緊張,但細問他犯案的細節,他所講的和已知的環境資料卻是風馬牛不相及!其實,這病人抑鬰病復發,極度的負面思想,使他「記憶」起自己曾做過非常醜惡的事,醫學上這叫「妄想記憶」(delusional memory)。當我追問這病人時,他回答說:「醫生,世間上呢種喪心病狂的事,唯有是我咁樣的壞人先做得出,你哋唔駛問咁多,就拉我去坐監好喇!」

「唯有聽從我的,必安然居住,得享安寧,免受災禍的驚恐。」〈箴言 1:33 〉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淺談「記憶」(一):「原來記憶並不如想像之中可靠?」

「陪我講 Shall we talk」是一個間中會到訪的網頁,它是精神健康委員會自2020年7月起,推行的精神健康推廣和公眾教育計劃的一部分。早前「陪我講」在網上帶出「記憶」這話題,標題為﹕「原來記憶並不如想像之中可靠?」但卻有人感到受冒犯,留言表示不滿,因為覺得自己刻骨銘心的創傷記憶,被質疑可能是不準確的。這使我想起早年在美國曾引起關於「記憶」的劇烈爭論。

上世紀八十和九十年代在美國,一些「恢復記憶」的心理治療方法(Recovered-Memory Therapy),例如透過「聯想提示」(suggestion)、催眠、夢的解釋等技巧,使一些人恢復一些因為強烈的心理壓抑而不能記起的童年創傷經歷回憶,例如曾被照顧者或親人侵犯。這個「復原的記憶」(recovered memory)在美國甚至引起訴訟,有人因為「記起本來不能記起的創傷」,指控親人,有些個案真的因此在法庭上被定罪,但亦有人認為這些其實是「假記憶體綜合症」(False Memory Syndrome)紛紛起來抗衡。1992年,Peter Freyer (一位數學教授)和他的太太成立了False Memory Syndrome Foundation (FMSF), 三年後增至有7000多會員,原來Freyer自己被已成年的兒女以「復原記憶」指控曾被Freyer侵犯。據說FMSF在2019年低調地解散了,原因不詳。這些事情外人很難深入準確的掌握,只能以「增廣見聞」處之。

討論「記憶」的可靠性,不能不提伊麗莎白‧洛塔斯(Elizabeth Loftus),她是美國著名心理學家,現在已76歲了,她多年來研究「記憶」,有許多重要的著作。我擁有一本她早年(1980)寫的書,名為“Memory: Surprising new insights into how we remember and why we forget.”書中解釋各種影響記憶的因素。我亦看過她幾年前在網上講座(TED Talk)的演講,她提及一個親身接觸過的年青人,因為一位強姦案受害人以錯誤記憶指控他是行兇者,雖然最後法庭找到真凶,但這年青人已因為官司喪失了工作和女朋友,深受打擊下最終在三十五歲死於心臟病。Loftus的一個學生做了一個廣為人知的實驗,是向一群成年人「灌輸」(implant) 他們幼年時曾在商場迷了路和家人失去聯絡的「假記憶」,結果有約四份一人之後真心相信自己曾經有這「迷路」的遭遇。Loftus很自然就被邀請到法庭作專家證人,亦因為如此,她曾被人恐嚇和告上法庭。

在香港,我未曾聽過類似的訴訟。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敢對「復原記憶」妄下判斷。現時主流精神醫學界未必接納以催眠等方法得出的資料,而香港又是奉行普通法的地方,「疑點利益歸被告」和「寧縱無枉」是大原則,除非法庭能排除合理懷疑(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才會接納為定罪的證供。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