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趣談 之 這麼近那麼遠的疫情

英國衛報最近有段新聞,標題是「新型病冠狀病毒帶來的精神破壞,自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厲害」,這是皇家精神科醫學院對英國政府的忠告。當年英國市民因為納粹德軍不斷向倫敦轟炸,大多數人活在惶恐不安中,所以英國政府便印出200多萬張海報,寫上“Keep Calm and Carry On”(保持鎮定和繼續),去激勵人心。最終,在共同敵人面前,為正義而戰,大眾一心,彼此扶持,人民情緒很快穩定下來;同時,戰後元氣也回彈迅速。歷史告訴我們,戰爭是可怕,但是因為社會凝聚力上升,不同國家在兩次的世界大戰期間和後期,其人民的自殺率不升反跌。

回到今天,我們面對新冠病毒的威脅,最巨大的精神困擾也是恐懼,但不同的是,我們卻要保持距離和減少接觸,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疏離,剛剛與戰爭相反。

近期發現,日本的女性的自殺率在2020年比之前的一年上升了八成。雖然我們本地還未有相關數字,但是從我的老人精神科同事所得到的資料,老人家的抑鬱病復發和入院次數明顯上升。這個不難想像得到,當每天新聞提及的死亡數字都是與長者有關,對他們來說,便似在戰場中要小心翼翼,避免踩中地雷,一個不慎便會失去生命。於是,有些老人家便不敢出門,孤獨留在家,漸漸出現抑鬱和焦慮症狀。

其實,防疫上謹慎小心是重要,但是長期處於過度恐慌,所帶來的壓力,可能遠比因病毒所致的破壞力更大。我們需要解釋給長者知道香港的真實情況,別讓他們擔驚受怕:香港的每年死亡率平均是每一千人中有6至7個;但在2020年中因染新冠病毒而死的148人,計算出來的比率,亦只得0.02個。而香港每年過百宗因交通意外而喪命的個案中,長者經常佔了三分一。

談及致命威脅,日本早在去年十月份,自殺個案已經超越新冠肺炎的死亡數字。所以,關注健康,也應各方面去注重,包括情緒和社交,再者我們的免疫能力也與良好的心境息息相關 。

憂心和懼怕往往在孤單的時候更會明顯加劇,所以年輕一輩需要抽多點時間和用點心思去幫助獨居長者,例如鼓勵他們多出外到清靜公園運動,每星期的探訪和為他們提供新鮮食物,每天只是短短的一個電話,已經有很大幫助。進一步的話,更可以給他們添置智能電話和視像通話的軟件,讓他們一按便可以見見孫兒和親友。新冠病毒最大的破壞力是將我們隔離,令長者感覺孤單。小小的香港,我們相互的距離不能變成這麼近那麼遠。

「你們在我身上所學習、所領受、所聽見、所看見的,這些事你們都應當實行;那麼,賜平安的 神就必與你們同在。」〈腓立比書4﹕9〉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服藥,不服藥

早前與一班年輕醫生討論到輕性情緒病的斷症問題,我們都承認,有些時候是難以界定病態與否,正如他們曾遇到的個案:一名剛從內地來港的中年女士,因為住屋、經濟、婆媳關係等種種問題,産生了焦慮和抑鬱的徵狀,經常失眠和哭泣、容易發脾氣、失魂無記性等,最後因聽從了社工的建議,才來看精神科醫生。有年輕的女醫生質疑這個求診者是否真的患上抑鬱症,她認為假若是自己遇上相同遭遇時,可能也一樣會有這些徵狀。在討論中,大家都認同在輕性情緒病與壓力下之「人之常情」的反應中,還存在一個灰色地帶。但有另一位醫生則詢問應否處方藥物給這位處於「灰色地帶」的病人,更認為就算給了情緒藥,亦不可能解決她種種家庭問題和減輕生活重擔。我首先承認我們不能醫學化(medicalise)或者以藥物去解決一些社會問題,不過,我提醒他們,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有一個格言:『要建立兩個習慣:要去幫助;或者最少不會構成傷害。』(make a habit of two things: to help; or at least do no harm.)

抗抑鬱藥最少能夠有效減低焦慮和情緒緊張的徵狀,當然它不可能改變一個人一貫處事方式和脾性,但卻可以舒緩壓力帶來的不適,例如失眠、不安感、以及脾氣難以控制等。猶如患感冒時出現發燒和骨痛,作為醫生的我們,雖然知道這個是身體對抗病毒的反應,但不會忍手而不處方退燒止痛藥一樣,當患者多點休息和心境平靜下來後,處理問題方法和應變能力也可能提升。再者,若果讓情緒變壞下去,往往會由一個問題導致更多問題來,例如從工作困難會帶來家庭爭吵。

當然,我們還需考慮到藥物的副作用和預期的功效可否達到。有四分一人服食抗抑鬱藥後感到不適,但是大多數只是腸胃和疲倦等問題,而且日後慢慢能夠適應,至於體重上升是可以用其他方法去補救的。最多人擔心的是對藥物的依賴性,其實這只會在長期服用鎮靜劑才容易發生。對於「灰色地帶」的病人,醫生也需要強調,情緒藥對輕性病只是輔助性質,還需配合心理輔導,兩者才能相輔相成。至於服藥與否,經分析其利與弊後,都是由病人自己決定吧。

話說回來,以往研發抗抑鬱藥時,經常發現有三成半的人士對「安慰劑」(全無藥物在其中,以作為比較用途)也會覺得有療效,所以我要再引希波克拉底的另一個格言:「有時能治癒,經常是照顧,總是去安慰。」(cure sometimes, treat often, comfort always.)病人對醫生產生信任,已經是非藥物的治療了。

「我心裡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歡樂。」〈詩篇94﹕19〉

鍾維壽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精神健康趣談 之 中國人的憂患意識

有一位病人早前退休,我禮貌地恭喜她功成身退,可以過一些較少壓力的生活。誰知她嘆了一口大氣,然後回應說:「既憂千年無米煮,又憂無命享千年。」原來,在十七年前,這位病人曾不幸染上「沙士SARS」(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雖然捱過了,但往後身子變差,需要同時看幾個專科,包括她的抑鬱症。的確,單身、退休保障不多、健康欠佳,前面的日子沒有太多安全感。

有人說過,中國文化鼓勵「憂患意識」。我對這課題沒有探究,更不知比起其他文化,中國人是否更多憂患。不過,相對西方人,中國人確是非常重視儲蓄,「未雨綢繆」的觀念是非常明顯的。我們自小都被教導要「居安思危」、「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駛得萬年船」、「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等等。是的,這背後有一個潛移默化丶塑造危機四伏憂患意識的文化,已深深值根在中國人的腦海裡。我們很自然地鼓勵焦慮,但「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若時時活在過度的焦慮而不自知,生活質素差了,健康也更容易出問題。早在上世紀初已有學者Yerkes & Dodson 用一個倒轉的英文U字的圖表簡要的指出,太多的壓力和焦慮會弄巧成拙,癱瘓我們的表現,愈想做好的事反倒會力不從心。我見過的「廣泛性(經常)焦慮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的患者,往往用盡心力去憂慮一些不用擔心的事,反而沒有空間留心真正要處理好的問題。

有一位六十歲的主婦,同齡的丈夫患了慢性肝病,雖然幾年來指數平穩,但她卻時刻擔心丈夫的健康,加上自己年紀增長,身體小毛病不時出現,故加重她的焦慮。雖然她的兒子是一位年青的醫生,但兒子的解釋和安慰完全起不了效用,她認為兒子的說法是根據今次的檢測,去斷症她和丈夫的健康未有大問題,但不能確保未來的健康會否急轉直下!

後來,這位女士輾轉成為我的病人,處方的藥物只能稍為舒緩她的焦慮情緒,但內裡慣性和扭曲的憂患思想模式(cognitive bias and distortions)每天都帶來新的焦慮原因。在某一次的覆診,她如舊問了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健康問題,我停了一陣子,提議大家改變話題。我先問她:「你想我們三個人(病人和丈夫和我),一百年後會否仍然在世?」她即時的回應﹕「大家都應『走了』,因為不會活到一百六十歲。」我又再問:「你估計我們當中誰人最長命?」她說﹕「我們沒有已知的末期重病,所以猜想不到。」我隨即回答說﹕「人生中有許多事不用猜想,因為一定會發生,而亦有許多事情人是無法預測的!」很奇妙,這次交談後,病人有了一些改變,在隨後的覆診已不再只談憂慮,談話之中也會分享其他的事情,包括一些令自己開心的事。

「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馬太福音6﹕34〉

鄺保強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